十六至十八世紀的澳門與東西方文化交流

黃鸿釗 (南京大學歷史系敎授)

一、東西方文化交流的新開端


  文化泛指人類社會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總和,或者特指某個社會的意識形態,以及與人之相適應的制度。槪言之,文化是一種歷史現象,每個社會、每個民族都有與之相適應的文化,並隨着社會物質生産的發展而發展,使其持久地保持民族的和歷史的傳統。世界上各個民族社會不是彼此孤立存在的。自古以來,他們便相互聯繫,相互影響。在文化上也是如此。每個民族社會的文化都有互相交匯融合的現象,並且隨着歷史的演進,交往愈來愈多、影響愈來愈大。而我在這裡所講的東西文化交流,指的是遠東與西方的文化交流。由於中國是一個文明古國,是遠東文化的代表,因此,我將以探討中西的文化交流爲主。
  中西文化早就發生聯繫,漢代與羅馬帝國的接觸,唐代景敎的傳入,以後又有中國三大發明——指南針、火藥和印刷術的西傳。所有這些,便是古代中西文化交流的著名事例。不過由於歷史條件的限制,地域距離的遙遠,兩者大多是偶然發生間接的接觸。到了近代,由於開闢東方新航路的成功,才使中西文化交流得到了眞正的發展。在這時候,西方社會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隨着文藝復興運勤的開展,資本主義的産生,科學技術的進步,工業發達、思想活躍、文化繁榮、觀念更新,使西方文化登上了一個新的台階,開始領先於停滯不前的東方文化。這樣就使東西方文化交流具體有許多新方特點:
  第一,由於新航路的發現已使得世界連成一體,東西方再也不是偶爾發生接觸,而是長期的、愈益密切的交往。這種交往最初出於西方國家強烈的向東方擴張的願望和需要,它們是主動的和積極的。而東方國家則沒有這種願望和需要,處於消極被動的地位。因此所謂東西方文化交流主要是西化的東漸。在交往過程中,遠東一些國家往往採取保守的閉關鎖國政策,進行消極抵制。但它並沒有使交往完全中斷,只不過使之發展緩慢而已。
  第二,十六世紀以來的東西方文化交流中,曾經出現過兩次高潮。第一次發生於十七—十八世紀。在這次高潮中,西方耶穌會士起了主導作用。他們大量的寫作和翻譯工作,一方面將西方先進的科學文化傅入遠東,另方面又向西方大量介紹中國政制與儒家學說。這次文化交流在遠東和西方都産生過一定影響。第二次開始於十九世紀晚期,即從日本的明治維新、中國的戊戌變法至五四運動時期,起主導作用的是東方國家的一些靑年精英。他們大批出洋留學,自覺地學習西洋文化。與此同時,也大力向西方傳播東方和中國文化。西方文化的傳播,直接推動了遠東現代的革命運動。
  第三,早期的東西方文化交流,主要是通過遠東國家開放的港口,特別是外國人佔領的居留地或殖民地進行的。在十八世紀以前,遠東開放爲貿易與文化交流的港口大體上有:巴達維亞、安汶、萬丹、望加錫、班達、亞齊、猶地亞、北大年、馬六甲、帝汶、馬尼拉、平戶、長崎、廣州、澳門等。在這當中,澳門作爲東西方文化交流的基地,起着特別重要的作用。十九世紀以後,隨着東西方列強對遠東的征服和遠東殖民體系的形成,各國大門洞開,西方勢力渗透至每一個角落。這時候,東西方文化便進入了全面交流和衝突的新階段。

二、天主教遠東傳教中心


  基督敎是西方的宗敎,也是西方文明的象徵。十六世紀初,它的舊敎派天主敎開始傳入遠東。澳門是天主敎的傳敎基地。
  十六世紀初葡人東來之時,便有敎士隨行,從事傳敎活動。1540 年葡萄牙國王上書羅馬敎王,請求派敎士到東方傳敎。1514年,敎王派耶穌會士聖方濟各·沙勿略前往遠東。沙勿略是耶穌會的元老,該會兩大聖人之一(另一聖人是會長)。1542年5月,沙勿略到達印度果阿,又從果阿到馬六甲和日本傳敎,認識了一些在海外貿易的廣東和福建的商人,向他們打聽中國的情况。沙勿略渴望早日到中國傳敎,他認爲中國文化對遠東地區有巨大影響,如果中國人皈依了天主,則日本人也會步其後塵,信仰天主敎。1551年沙勿略從日本前往中國,同年12 月到達上川島。但他未及進入廣州傳敎,便身患熱病,於1552年12月死於島上。由伴隨的一名中國信徒就地安葬。1639年,天主敎徒在島上爲他樹立一座紀念碑。1700年又在島上建造敎堂,直至本世紀初,這裡仍是天主敎徒朝拜的聖迹。
  1553年葡人進入澳門貿易,天主敎士差不多同時也來到澳門進行傳敎活動。葡人居留澳門後,開始建造敎堂。1562年澳門已有望德聖母堂(瘋王堂)、聖安多尼堂(花王堂)和聖老楞佐堂(風順堂)等3座敎堂,敎徒約600人,隸屬於馬六甲敎區。1567年1月23日,羅馬敎王頒佈諭旨,成立澳門敎區,任命加內羅(D.Melchior Carneiro S.J.)爲第一任主敎,負責遠東傳敎事務。澳門成爲獨立的敎區後,敎堂不斷增加。其中最宏偉的一所是聖保祿敎堂(三巴寺)。該敎堂始建於1563 年,直到1594年才最終完成。分修道院和敎堂兩部分,由五座相互連接建築物組成,全部建築費用達3萬銀之多。每當舉行宗敎儀式時,參加禮拜者達300人,故成爲遐邇聞名遠東傳敎中心。凡澳門的敎士,均被稱爲三巴寺僧,故“澳門詩”中說:“相逢十字街頭客,盡是三巴寺裡人”。八十年代以後,利瑪竇等敎士從澳門進入內地傳敎,先後在肇慶、韶州、南雄、南昌、南京和北京等地建立敎堂,吸收大批中國敎徒。據淸初楊光先說,有30所天主敎堂遍佈全國,敎徒達15萬左右,作爲傳敎基地的澳門敎徒也“盈萬人”。
  澳門作爲傳敎基地還有一個作用,就是當傳敎活動遭受挫折時,它就成爲敎士的避風港。明朝曾於1616年頒佈禁敎令,南京等地查封敎堂,驅逐敎士出境。他們從各地回到澳門,重新硏究活動計劃,不久以後,許多敎士分別喬裝打扮,改名換姓,又潛入內地繼續進行傳敎活動。後來禁令稍緩,天主敎又很快發展起來。
  淸初對天主敎採取寛容政策,康熙皇帝曾經重用過一批傳敎士,可是後來發生“禮儀之爭”,導致1720年下達禁令,使天主敎的傳敎活動又遭挫折。於是敎士們返回澳門,靜觀形勢,伺機而動。但其後雍正、乾隆等朝也奉行禁敎政策,傳敎活動遂被局限於澳門之內。可是禁令時緊時鬆,敎士仍在秘密傳敎。據1810年統計,有西方敎士31人在中國內地16個省傳敎,招收敎徒25.5萬人。到1839年6月,敎徒估計達30萬人。而澳門在1830年估計有1090名中國敎徒,並有7名中國神父。

三、耶穌會士對中西文化交流的推動


  天主敎在中國的傅播,大大推動了中西的文化交流。澳門敎區在利瑪竇主持下,制定了一個“學術傳敎”的方針,報經羅馬敎王批准實行。所謂學術傳敎,用基督敎神學家的話來說,就是:“利瑪竇在中國開敎,天主上智所用的方法,是學問,使利公用天文、地理、算術等等科學,興起華人硏究之心,使華人由本性的學問上,得獲性的學問”。耶穌會士具有很高的文化素質。他們是羅馬敎廷精心選拔的傳敎骨干,受過良好的敎育。如利瑪竇是狂熱的傳敎士,也是博學多才的學者。他在大學時代,曾先後學習文學、法律、天文、數學、地理等學科,學識淵博。來華後,又認眞學習中國語文,鑽硏中國典籍,並竭力適應中國風俗習慣,甚至使自己變成中國人。1583年利瑪竇來到肇慶,贿賂知府王泮,獲准在當地建造敎堂。他把建好的敎堂取了一個地道的中國名字——仙花寺。他本人也剃頭去鬢,身穿僧袍,一副洋和尙打扮。他並不急於傳敎,而是先舉辦歐洲文化展覽。將西方各種奇巧物品,如自鳴鐘、天文儀器、地圖、三梭鏡、洋裝書籍等陳列滿室,供人觀賞。許多人出於好奇心,紛紛前來拜訪洋和尙,參觀西方奇器,詢問西洋文物制度和風俗習慣。利瑪竇逐步在官吏豪紳和文人學士中結交了一批朋友,這時他已知道讀書人的地位比和尙高出許多。於是他又接受韶州知府瞿太素的勸告,改穿儒服,一副儒生打扮,被稱爲“西儒”。利瑪竇同中國士大夫討論天文、地理、數學、物理、化學等専門學問,以淵博的學識和高雅的談吐,使人耳目一新。許多人信服西方科學,接受天主敎徒,領洗入敎。然而,這些新敎徒又大力宣傳敎義,遂使天主敎逐漸在中國傳播開來。
  利瑪竇去世後,耶穌會士金尼閣繼續奉行學術傳敎方針,前往意大利募集圖書、共得7000多冊,作爲敎皇對遠東敎區贈書,於1620年7月22日運抵澳門。其後又從澳門轉入內地。這些圖書數量大,內容豐富,包括宗敎哲學和科學文化方面的典籍,引起中國士大夫的濃厚興趣。閲讀與翻譯這些典籍成爲晚明一時風尙。至1639年已有一百多種譯成中文出版,平均每出出版約五、六種。進入淸代,耶穌會士及其門徒繼續從事譯書工作,康熙皇帝於1720年下令禁止天主敎,但譯書工作直至乾隆時才陷於停顿。以後再地沒有人提及這件事了。據記載,一百多年間,共翻譯出版了211種,其中涉及西洋科學技術類共35 種。參加譯書的旣有西方人,也有中國人。這是中西文化交流的盛事,具有重大的意義和深遠的影響。
  西洋學堂的創辦是這時期西學傳入的另一重要表現。始建於1567年的澳門聖保禄學院原是個修道所,1594年擴展爲學院。它是遠東第一所西學堂,是培養西學人才的搖籃。在它於1835年被大火焚毀以前,共存在240年之久。學院的課程有三類:一、人文科——漢語、拉丁語、修辭學、音樂;二、哲學科——哲學、神學;三、自然科——數學、天文、歷算、物理學、醫藥學等;其中漢語爲必修課程,課時也最多。學生主要是來華耶穌會士,以及中國、日本等遠東地區敎徒。儘管這所學校的辦學目的是培養傳敎士,但實際上學生結業後,卻爲中西文化交流做出不少貢獻。値得注意的是入學的中國學生,許多是十多歲的少年,但也有年紀很大的學生,如江蘇常熟人吳歷,便是50高齡入學,他是淸初著名詩人和畫家,著有《墨井詩鈔》、《三巴集》等。
  耶穌會士還大力選派中國學生出國留學。一般來說,中國學生留洋是從十七世紀開始的。到了十八世紀,被選派留學的人愈來愈多。1732年意大利人馬國賢回國後,在那不勒斯創辦中國學院,培養遠東傳敎人材。學院不僅接收中國留學生,凡有志到遠東傳敎的西人或土耳其人,均可入學。學院至1868年停辦,據統計,在其辦學136年間,先後就讀的中國留學生有106人。此外還有許多留學生是分散在法國、葡萄牙等國就讀,數字難以統計。但以當時形勢而論,這個留學數字已很可觀了。
  鄭瑪諾是中國第一個留學生。號惟信,祖籍廣東香山縣。1633年生於澳門,1645年12歲時隨同陸德神父赴羅馬深造。他們從澳門乘船出發,經馬六甲、爪哇、果阿、波斯、亞美尼亞和土耳其等地前往歐洲。途中遍歷艱險歷時5年才抵達羅馬,進入聖安德勒學院修讀。1653年加入耶穌會,並轉入羅馬公學學習修辭學、邏輯學、物理化學、音樂和外語等多門課程。畢業後居留羅馬,敎授拉丁文和希臘文法與文學。三年後轉歐洲各地學校任敎。至1671年返回澳門。這時他已38歲。同年應召入北京朝廷供職。可是他已身患嚴重肺病,終於於在1973年5月26日病逝。鄭瑪諾游學歐洲26年,經歷豐富,知識淵博,是一個西學素養較高的學者。回國時正値康熙皇帝廣納賢才之際,可惜他英年早逝,未能施展所學,爲中西文化交流做出應有貢獻。

四、西學的轉入中國


  A.西洋槍炮 最先由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紀初傳入,當時稱葡萄牙爲佛郎機,故又稱佛郎機炮。分別由顧應祥、江鋐與何儒等人引進。顧應祥1517年任廣東僉事兼管海防。當時葡人初來,在廣州港口停泊,鳴放大炮,轟聲如雷。並向顧應祥贈送大炮和彈藥,用以征剿海盜。顧命人在較場演習後,盛讚它是“海船中之利器也”,這是西洋火炮輸入的開始。但顧應祥認爲,這種火炮祇能用於海戰或守城,“持以征戰則無用矣”,因此沒有進一步加以推廣。其後汪鋐與何儒,又在1521年仿造佛郎機炮,同葡人作戰時取得勝利。明朝政府決定在南京設工場,鑄造佛郎機炮,配備於西北邊重關鎭,御虜守城。
  西洋火炮的威力,在它傳入之初便受到人們的讚嘆。1565年考察澳門的葉權說:“余親見佛郎機人投一小瓶海中,波濤跳躍間擊之,無不應手而碎。持此爲長技,故諸番惟佛郎機敢桀驁。”葡人入居澳門以後,繼續在中國推廣使用西洋火炮。明淸交替之際,爲爭奪政權而戰鬥的各種政治力量,都曾使用過這些新型武器。
  B.天文學 我國天文學淵源久遠。元代郭守敬著《授時曆》,明初 又編成《大統曆》,都是較爲先進的曆書。但這些曆法的推測計算仍不 夠精確。1629年,明政府命令徐光啓、李之藻主持西局,編修曆法。 徐、李二人曾向利瑪竇學過西洋曆法。他們吸收耶穌會士參加席局編 書,於1634年完成《崇禎曆書》136卷,亦稱《新法曆法》。此後淸朝又 於1645年修成《時憲曆》。這些曆書吸收了西方曆學的科學計算方法, 有解、術、圖、考、表、論等,比較凖確。從此,中國基本上推行西洋曆法。
  在編修新曆法過程中,一批論述西洋天文數學和測量儀器的著作 也陸續介紹到中國來,其中有:《幾何原本》、《測量異同》、《勾股義》、《測 量法義》、《乾坤體義》、《圜容較義》、《惲蓋通憲圖說》、《同文算指》、《簡 平議說》、《表度說》、《天問略》等。
  C.地理學 利瑪竇繪制了《與地山海全圖》(又稱《山海與地全 圖》),於1583年送給肇慶知府王泮。1584年,王泮將該圆刻印出版, 這是西方傳入中國的第一張世界地圖。利瑪竇繪制地圖時,爲了取悦 於中國人,特意將中國置於地圖中央,而將各洲繪制在中國兩側。1598 年,利瑪竇重新修訂《與地山海全圖》,於1600年出版,影響甚大。1600 年利瑪竇將他編撰的《萬國圖誌》呈獻萬曆皇帝,這是傳入中國的第一 部世界地圖集。此外,當有其他傳敎士撰寫的新地理學著作,如:《職方 外紀》、《八宏內史》、《西方紀要》、《坤輿圖記)等。這些書介紹世界各國 地理分佈情况,以及用經緯線確定方位以繪制地圖的方法,對中國地理 學的發展起了一定作用。淸康熙年間編繪成功的《皇與全覽圖》,就是 採用西方勘測方法的結果。
  D.醫學 葡人在商稅收入中抽出5%舉辦慈善事業,其中之一就 下開辦醫院。1568年5月,澳門敎區開辦了第一座醫院,這是西醫傳 入中國之始。而西醫學科中,“最早傳入的是解剖學。天主敎士羅雅 谷、鄧玉函著《人身圖說》和《人身說槪》,均屬人體解剖範疇。此外尙有 藥物學。熊三拔著《藥露》一書,開西藥傳入中國的先河。1669年利類 思、南懷仁、安文思合撰《西方要紀》一書,也談及西藥製造方法。康熙 時,一些精通醫學的敎士進京擔任御醫,曾多次用西醫療法治好康熙帝的疾病。有一次康熙身患瘧疾,服用了西醫的金雞納霜(奎寧)後,便得痊癒。奎寜可能是較早傳入中國的一種名貴西藥。
  E.西洋奇器 即各種新科技産品。鄧玉函著、王微譯的《奇器圖說》,湯若望著的《遠鏡說》等,系統地解說奇器的機械原理和製造方法。明末淸初澳門常見的西洋“奇器”有:十二辰盤、自鳴鐘、銅日規、千里鏡、顯微鏡、千人鏡、多寳鏡、玻璃屏、玻璃燈、,玻璃鏡和眼鏡等。眼鏡的傳入爲低視力患者解困,尤其使讀書人受益不淺。當時有一首眼鏡詩,這樣寫道:
  西域傳奇制,昏眸得暫清。自他而有耀,相隠以爲明。
  暇日吟詩興,衰年學易情。煩君繼吾照。未敢負餘生。
  F.西洋建築 隨同葡萄牙人入居澳門而傳入。有天主敎堂和一般民居兩種。十六世紀建造的敎堂主要有6座:一、望德堂,(瘋王堂)1567年澳門建立敎區時,是主敎座堂。二、聖老楞佐堂,在澳門西南部,中國人稱之爲“風順堂”,建成於1575年左右。三、聖安多尼堂,位於澳門北部,中國稱之爲“花王堂”,約建成1565年,是敎徒證婚之處。四、聖奥斯定堂,在澳門北部,中國稱之爲“龍松廟”,建成於1589年。五、聖多明我堂,又名玫瑰堂,中國人稱之爲“板障廟”,建成於1587年。六、聖保祿堂,在澳門東北部,中國稱之爲三巴寺,建成於1594年,1835 年1月26日毁於大火。這些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建造的古敎堂,具有當時羅馬敎廷盛行的“巴羅克”風格;其中規模最大的聖保祿敎堂(三巴寺),則是巴羅克風格的典型代表。巴羅克(葡文 Barroco 英文 Baroque)的藝術特點是莊嚴高貴,氣勢宏偉,光效果強,有動態感,表現強烈的感情色彩,體現了古典藝術同禮敎觀念的結合。
  敎堂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洋房,多在二層以上,有走廊,四面開窗,門窗多作圓拱形,紅牆粉壁,頗爲美觀。隨着西洋人進入內地建堂傳敎,使西洋建築術又從澳門傳入內地,對中國建築風格産生了一定影響。
  G.繪畫 最初傳入中國的西洋畫是宗敎宣傳畫。萬曆年間,羅明堅攜帶許多耶穌和瑪利亞的畫像到澳門。後來利瑪竇進入內地傳敎,每以這些宗敎畫贈人。1600年,他入京向萬曆獻禮,其中便有天主聖像和聖母像。據顧起元稱:“所畫天主乃一小兒,一婦人抱之,曰天母,畫以銅版爲幀,而塗五彩於上,其貌如生。身與臂手,儼然隠起幀上,臉之凹凸處,正視與生人不殊。(11)
  此後,各種西洋畫都相繼傳入中國來了。“三巴寺有海洋全圖、有紙畫、有皮畫、皮扇面畫、玻璃諸器畫。其樓台宮室人物從十步外視之,重門洞開,層級可數,潭潭如第宅。人更眉目宛然。又有珐琅山水畫,組成各種故事畫、綉花畫。”(12)
  西洋畫注重陰陽明暗、遠近高低的配合,獨具特色,對明淸繪畫亦有影響。據《淸史稿》“藝術卷”稱:莽鵠、丁允泰、丁瑜、吳歷、焦秉貞等畫家,“作畫每用西洋法”。傳敎士畢方濟所著《畫答》一書,是在中國出版的第一部西洋畫理論著作。
  H.音樂 西洋音樂隨同天主敎一起進入中國。最早傳入的是敎堂音樂風琴,中國人稱之爲“風樂”。屈大均《廣東新語》說,風樂“內排牙管百餘,外按以囊,嘘吸微風,入之,有聲鳴鳴自櫃出,音繁節促,若八音然”。另一種叫“銅弦琴,的樂器,“削竹扣之,錚錚宗宗然,是則是婁所未隸,而兜離之別部也”。(13)利瑪竇覲見萬曆皇帝時,曾進獻鐵弦琴和《西琴曲意》1卷,由敎士龐迪我敎導宮廷樂隊演唱,甚獲好評。最早的西洋樂理是徐日升和德理格編的《律呂正義續編》,康熙年間出版,講授五線譜的有關知識,簡單明了,很適合初學者。
  I.語言文字 葡人來華貿易,語言不同是最大障礙。最初聘用華人爲通事(翻譯)。但傳敎卻不能依靠通事去做,而必須學會用中文講解敎義。因此,敎士來澳門後,首先致力於學好中文。在學習中文過程中,常於中文字旁附以拉丁文拼音,以便記憶,逐漸編成字典。15841588年間,利瑪竇與羅明堅合編了第一本葡華字典,中文名爲《平常問答詞意》,全書共189頁,爲未完成之作。事實上,這衹不過是一本用拉丁文註音的會話手冊而已。1605年,利瑪竇又著《西字奇迹)一書,也是以拉丁文音註漢字的字典。到1625年,金尼閣著《西儒耳目資》,雖然仍是用拉丁文註音的字典,但該書更加結構嚴謹、條理分明,在當時引起震勤。書中把漢字分爲29個音素,以拉丁字母爲符號,編成三類:(14)
  (一)韻母(元音)5個:

  a e  i  o  u
  丫 額 衣 阿 午

  (二)聲母(輔音)20個:

  c t ’ch k ’k p ’p t ’t
  則 測 者 車 格 克 百 魄 德
  j v  f g  l  m  n  s x h
 日 物 弗 額 勒 麥 搦 色 石 黑

  (三)不鳴(中國人不用之輔音)4個:b、d、r、z
  此外,還有叠韻(雙元音和三元音)50個。該書問世之後,外國人學習中文便有了一把可靠的鑰匙。
  當時的東西方文化交流,除了西方人學中文外,也有中國人學外語。尤其是澳門被葡人長期居留,葡萄牙語成爲澳門一種主要語言,連世居澳門的中國人也“語言習尙,漸化爲夷”。與外國人學中文採用拉丁文註音相反,中國人學葡文是採用漢字註音的方法。《澳門紀略》篇末附有“澳譯”,即葡中小字典,共收集葡文通用單詞305個,註以漢字,供內地來澳門的人學習,以便於貿易或辦事。
  西學傳入許多新的科學知識,也帶來了追求經世致用的務實學風,以及嚴密的邏輯推理方法,對中國和遠東的文化發展産生很大的影響。

五、中學的西傳


  A.歐洲“中國熱”的出現 當西學不斷向東方傳入之時,東方的傳統文化也傳到歐洲。促進中學西傳的是西方商人和耶穌會士。大量精英絕倫的中國産品的傳入,以及許多介紹中國的著述,使歐洲人增加了對中國的了解,隨之出現了一股中國熱。這股狂熱包含兩個方面:一是崇尙模仿中國的生活方式和習俗;二是吸收中國的哲學思想。當時歐洲盛行收集中國瓷器、漆器和紡織工藝品,法國創辦中國公司,派人到廣州訂造標有法國甲胄紋章的瓷器,放在凡爾賽宮專室展覽。德國和英國王宮也競相收藏中國瓷器。法國宮廷常舉行穿中國服裝的慶典和化裝舞會,路易十四也身着中裝出席慶典。歐洲人還普遍喜愛中國花燈、焰火、秋千、折扇、風箏、皮影戲等。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由於中國的影響,出現了一種獨特的藝術風格——羅珂珂藝術(Rococo),其特點是生動多變、花紋細巧、曲線柔和飄逸。仿製中國産品的風氣十分流行,尤其是在英、法、德、意等國,一些人認眞硏製中國瓷器和漆器,仿製生産出靑花軟瓷和漆器。歐洲國家還仿製中國牆紙、絲綢等。在他們製造的家具、車、轎、手仗等物品上,也往往漆上中國的花鳥圖案。室內裝飾盛行貼中國花鳥畫,壁紙和版畫。室外則興建中國式園林、有假山、瀑布、曲徑、叢林、寳塔等。十七世紀初中國飲茶習慣傅入歐洲,風靡荷、法、英、俄等國。1685年,荷蘭一醫生著《奇妙的草藥——茶葉》一書,介紹飲茶的方法和好處。英國人更是嗜茶如命,上至王公貴人,下至販夫走卒,都以飲茶爲樂。中國轎子傳入歐洲後,乘轎也成爲歐洲人的一種習慣。法國貴族和官吏出行都興乘坐中國轎子,並以不同的轎頂圍披區別貴族身份和官職的高低。
  B.儒學與理性主義 十六世紀末,耶穌會士便開始翻譯中國古典經籍,把中國思想文化傳入西方。1593年,利瑪竇把《四書》譯成拉丁文,寄回意大利出版,這是第一部西譯古籍,是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著作的合集。其後又以單本發行。1626年,金尼閣在杭州出版《五經》的拉丁文譯本。該書由詩經、書經、札記、易經和春秋合成,同樣也有單本發行。這兩部儒家經典後來又分別出版了歐洲許多不同文字的版本。這些儒學經典的傳入,對西方思想界産生了一定的影響。
  德國古典哲學家萊布尼兹(Gofuried Wichelm Leibniz)於15871589年間,在羅馬邂逅耶穌會士閔明我,獲得儒家經籍資料,發奮攻讀。1697年發表《中國近事》一書,極力稱讚中國哲學之偉大,“比我們的倫理更完善,立身處世之道更進步”,“在實踐哲學方面,歐洲人就大不如中國人了。”(15)另一名德國哲學家沃爾夫1727年在哈爾大學講授《中國實踐哲學》,認爲儒學是中國傳統精神,是由古代國王兼哲學家的堯舜等創立,經孔子發揚光大的思想;儒家學說以自然和理性爲基礎,與基督敎的神啓和信仰並不予盾,兩者可以相輔相成。他讚美儒學的理性主義,認爲祇有理性才是眞正的道德原則。他的學生康德寫了《純粹理性批判》,進一步爲理性爭陣地,創立德國古典哲學。
  十八世紀法國啓蒙運動思想家也從儒學中得到鼓舞,借鑒理性主義來進行反對封建専制的鬥爭。啓蒙運動最著名的思想家伏爾泰認爲孔子比基督偉大,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基督就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基督祇不過禁人行惡,孔子卻敎人行善。要人“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西方的任何格言都不能與這種純粹的道德相比。他極端崇拜孔子,書房裡掛起孔子像,朝夕禮科,專奉爲“天下唯一的師表”。(16)伏爾泰反對敎會神學,崇尙自然神論,幻想建立一種理性宗敎。而他心目中,這種理性宗敎的楷模便是中國儒敎。
  “百科全書派,許多成員是耶穌會士,與中國文化接觸較早,有的還參加翻譯儒學典籍,對中國充滿讚美之情。其代表人物狄德羅、霍爾巴赫提倡理性主義,以德治國,就是以儒家之道來治國。霍爾巴赫在《德治或以道德相結合的國家》中認爲,中國是以德治國的典範。“在中國,法律充滿智慧。理性對於君主的權力産生了不可思議的效果。”
  雅各賓派的領導人羅伯斯庇爾也對中國儒學備加推崇,他在1793 年主持起草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稱,自由與人權,“其道德界限則在下述格言之中:已所不欲,勿施於人。”(17)
  C.農本思想與重農學派 中國古代以農立國,歷代君主提倡以農爲本,實行重農政策。這種農本主義的經濟思想受到歐洲的重視。法國啓蒙思想家魁奈深入硏究伏羲氏、堯、舜和孔子的思想,尤其對孔子十分崇拜,有“歐洲的孔子”之稱。他引進儒學的農本思想,創立重農學派。1767年,他出版《中國的専制制度》和《自然法則》兩書,系統地介紹中國文化,呼籲歐洲國家學習中國的重農思想,提倡以農爲本,認爲祇有農業能增加財富,要求改變輕視農業和束縛農業的思想。他利用充任御醫的方便,極力推動路易十五於1756年仿效中國皇帝舉行春耕“籍田大禮”的儀式。他深受《周禮》均田貢賦的啓示,主張法國應像中國一樣向土地所有者徽收田賦,作爲國家所必須的赋稅。重農學派還要求耶穌會士收集中國有關水稻、桑樹、茶葉等農作物技術資料,以便硏究推廣。重農學派使歐洲國家加強了對農業的重視。如奥地利仿效法國舉行春耕儀式;英國古典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寫作《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硏究》(國富論)一書時,亦曾吸收了中國的重農思想。
  D.中國語文與文學的西傳 意大利會士衛匡國編寫《中國文法》一書,開了中國文法西傳的先河。1681年,比利時會士柏應理曾以此書爲課本,指導德國醫生閔采爾學習中文,閔氏又據此編成《漢文入門》一書,在德國印行。1728年,法國會士馬若瑟在廣州編著《中文槪說》,該書對漢字之構造和性質詳加論述,舉例凡13000條。法國學者傳爾孟據此編成《中國文典》,在馬六甲英華書院印行。1685年,閔采爾還在德國出版《拉丁漢字小字匯》和《中國字匯式例與文法之建立》等書。所有這些,爲西方學者學習和硏究中國文化,提供了良好的語言工具。
  1719年,在廣州經商的英國人魏金森(James Wilkinson),將中國小說《好逑傳》譯成英文(其中有四分之一譯成葡文,後湯姆士·潘塞改譯英文),書末附錄《中國戲提要》、《中文諺語集》和《中國詩選》等,於1761年在英國出版,介紹了中國文學的發展和成就。其後,被分別譯成法、德、荷等國文字,傳播十分廣泛。據統計,此後《好逑傳》的改編譯本達20種之多。1732年,法國會士馬若瑟將元曲《趙氏孤兒》譯成法文,先後刊載於《法蘭西時報》(1734年)和《中華帝國全誌》(1735年)。
  後來被譯成俄、德、英三國文字出版。又經伏爾泰改寫劇本,易名《中國孤兒》,以揭示中國道德之人生觀,在歐洲影響很大。德國偉大詩人歌德曾以該劇本爲藍本,創作了悲劇《埃爾佩諾》(1783年),在德國上演,轟動一時。這一時期的英法文學中,出現了不少仿中國風格,或以中國爲主題的文學作品,如所謂的“中國人的信扎”,就是假想一個中國人在歐洲旅行,寫信給國內友人,介紹歐洲情况的一種文學形式。(18)
  E.中國醫學和數學的西傳 神奇的中醫和中草藥早就引起耶穌會士的注意。1671年,在廣州的一名法國人將王叔和的《脈經》譯成法文,名爲《中國脈訣》,在格諾布爾出版。1658年,波蘭醫生卜彌格著<中醫津要>一書,內容包括<脈經>、介紹中醫診法、以及列有中藥389 味。該書於1688年出版後,被譯成歐洲各國文字,流傳極廣。法國年出版的《中華帝國全誌》第3卷是中醫専輯,共譯出《脈經》、《脈訣》、《本草綱目》、《神農本草經》、《名醫必錄》、《醫藥匯錄》等著作,還有許多中醫處方,介紹中國醫學獨特的醫術。從此,歐洲人掀起學習中醫的熱潮。1723年,法國會士巴多明從《本草綱目》中,選出冬蟲夏草、三七、大黃、當歸、阿膠等中藥,將其資料和樣品送到法國。1726年,法國科學院舉行醫學報告會,專門討論這些中藥的性質和作用。巴多明還把中國防治梅毒病的方法介紹到法國。
  德國科學家萊布尼茨,在創立微積分和二進位制數學時,曾受到中國易經的啓發和影響。他在1679年寫了介紹二進位數學的論文。1701年寫信給友人白晉,介紹自己的科學成果,並附上0至32的數表。白晉曾長期在中國傳敎,對易經很有硏究,立即發現該數表與易經六十四卦圖配列相同,就把易經介紹給他,建議他將“易”的原理應用到“數”或“代數”的硏究中去,同時附上《伏義六十四卦次序圖》和《伏義六十四卦方位圖》。莱布尼茨認眞硏究了卦的敎學配列順序,果然發現它與二進制數學完全相同。這使他對二進制數學的硏究進一步深入,1703年又發表了新的成果。三千年前出現的易經,竟已預示了二進制數學的原理,使得萊布尼茨等歐洲科學家們讚嘆不已。(19)
  註釋:
   ①石田翰之助:《上川島和聖方各濟·沙勿略》,除村一學編:《支那文化談叢》名取書店昭和17年11月10日第34頁。
   ②印光任、張汝霖:《澳門紀略》第63頁。
   ③徐宗澤《中國天主敎傳敎史槪論》上海書店1990年版,第328頁。
   ④徐宗澤:《明淸間耶酥會譯著提要》第11-14頁。 
   ⑤方豪:《同治前歐洲留學史略》、《中外文化交通史論叢》第一輯,獨立出版社1977 年版,第120-130頁。
   ⑥胡宗憲:《籌海圖編》第13卷,第31頁。
   ⑦嚴從簡:《殊域周諮錄》萬曆刊本,卷9,佛郎機條。
   ⑧《明史》卷325《佛郎機傳》。
   ⑨葉權:《賢博篇》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23-24頁。
   ⑩印光任等:《澳門紀略》下卷,“澳番篇”。
   (11)顧起元:《客座贅語》卷6,利瑪竇條。
   (12)(13)《澳門紀略》下卷“澳蕃篇”,是婁氏,古官名,在《周禮》爲春官之屬,管四夷之樂,兜離,中國古代四夷樂名。
   (14)羅常培:《耶穌會士在音韻學上的貢獻》《歷史語言硏究所集刊》第1本,第3分冊。
   (15)轉引沈福偉:《中西文化交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449頁。
   (16)參見利奇溫:《十八世紀中國與歐洲文化的接觸》商務印書館1962年版,第79 頁。
   (17)《法國憲法集》巴黎1970年版,第80頁。
   (18)參考黃啓臣:《十六至十九世紀的“中學西傳”》見吳志良主編《東西方文化交流》,澳門基金會1994年版,第44-48頁。
   (19)利奇溫:《十八世紀中國與歐洲文化的接觸》商務印書館1962年版,第69-73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