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産階級”化——現代社會結構的一大特點
杨允中 (澳門大學預科中心主任)
如同產業結構的合理化構成經濟發展的正相關因素一樣，社會結構的合理演進同樣是現代社會保持公平、高效運作的重要條件。現代社會結構合理化的主要標誌是甚麼?如何觀察現階段的澳門社會結構?如何使澳門社會結構沿着現代社會的普遍規律向前發展?這些問題的討論與認識的提升也許同平穩過渡不無關係。
一
在“一國兩制”偉大構想指引下，香港已經一步步地走向平穩過渡的終極目標。香港不僅在發展現代社會化大生產、大服務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巨大成就，而且在實踐“一國兩制”、開拓政權移交平穩過渡模式方面也正走向成功的終點。香港有一個高自由度、全方位開放的發展環境，在競爭機制和制衡機制約束下，香港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都活躍着一個角色日顯重要的層面——俗稱“中産階級”(Middle Class)的専業人士和管理人士階層。
隨着社會發展節奏的加快，工業、貿易、金融、商業、航運、信息等産業部門，對科學家、高級技術人員、高級行政管理人員的需求量越來越大。據港英統計資料，“1991年中產階級增至52萬人(佔就業者總數的19%)，比30年前增加了近4倍多。這52萬人主要包括：經理及專業人員、大學敎授和中學敎師、律師、會計師、建築師、學者、醫生、高級編輯和記者、首長級以上公務員、大中型企業主管人員和小業主，等等。”①
從美國現實來看，情况就更爲明顯。1987年1月開始運作的美國第100屆國會參衆兩院共535名議員中，擁有碩士以上學位者便分別達到79%和61%，其中僅從事法律、敎育、新聞的専業人士便分別佔82%和56%。②這個中產階級所佔比例之高，是上層階級(Upper Class)和勞動階級(Working Class)遠遠不能相比的。
有人評述香港平穩過渡的形勢時講：香港有條件出任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的理想人選可能不止三個五個，香港可以同時組合成幾套行政架構的核心班子。正如董建華所講：“香港崇高自由和富於競爭的社會經濟環境，造就了香港市民的創業精神飮譽全球。香港居民對新環境的靈活適應，對競爭絕不退縮，他們以專業技能、創造力和自強不息的精神創造了今天的成就。”③以“中產階級”隊伍的不斷擴大和活力的日益增強爲主要標誌的香港社會結構的合理化，與香港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形成了互爲動力、互相促進的協調關係。
二
在現代社會演進過程中，人們可以隨時觀察到的一些基本特點是：
a.現代科技的引導作用日益明顯。現代化在某種意義上講就是包括生產領域和服務領域的科技化和信息化，現代化意味着無論在經濟活動還是社會生活中，科技和智力的含量越來越高。
b.產業所有權與經營權逐步分離，物業產權和知識產權相對分離。經營管理權通常由受僱的專業化行政人員負責，形成了責權關係明確的新型社會分工，家族式企業、家長式管理已日形式微，與此同時知識產權卻日益備受關注。從社會活動特點看，傳統型社會裡上層階級及代表人物熱衷於參政的局面已逐步被尋求其代理人的形式所取代。
c.有形産品的生産與無形産品的生産並舉，提供無形産品的服務業所佔份類越來越高，香港服務業如今已佔本地生產總値80%以上，産業高服務化、充分發揮服務産業的龍頭作用，成爲香港型發達社會的一個重要標誌。
d.作爲現代知識、現代信念、現代管理的載體，以専業人士爲主體的“中産階級”其社會地位、作用迅速提升。就職業而論，他們受僱於人，出賣的是知識、技術，同一般勞工階層有近似一面；就生活條件而言，他們以事業知識、管理經驗幫助僱主獲取高額利潤，他們自己也分享一份優厚報酬，部分人甚至逐步轉變成兼有僱主身份；在社會活動中這些人士極易被推到第一線代表人物行列，日益成熟中的“中產階段”構成發達社會的風景線；就政治取向來看，這個階層中絕大部分都屬穩健愛國派，少數人雖時有偏頗言論仍是可以適時轉變的。知識的相對密集性、利益的低關聯性、角色的超脫性，使他們有可能在瞬息萬變的社會生活中發揮益愈積極的作用。
三
八十年代之後澳門經濟發展和社會生活也發生了深刻變化，“一向藉藉無名的澳門，開始其發展加速度並逐漸爲世人廣泛關注，實際上是發生在本世紀八十年代之後，期間兩個重大轉變使澳門的國際知名度大爲提升，其一是《中葡聯合聲明》的簽署和《澳門基本法》的正式頒佈，使澳門主權回歸中國和依據“一國兩制”方針建立澳門特別行政區，實行澳人治澳、高度自治的發展目標有了明確的日程表。其二是澳門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均迎頭趕上，取得令人矚目的成果，事實上它已以漸變形式逐步進入現代型社會的發展階段，即逐步提升到初步現代化的發展階段。”④
雖然澳門經濟增長自1993年起已連續四年處於下滑狀態，1996 年更出現近三十年來首次負增長(-0.3%)，但原有發展成果不可低估。澳門1995年本地生產總値達到594億元(折75億美元)，人均GDP爲145，143澳門元(18，219億元)，1996年略爲下調到593.36億元(74.5億美元)，人均GDP爲142，828澳門元(17，927美元)，依然居“四小龍”中位，已經被國際組織列爲世界46個高收入國家、地區行列之中⑤，同時在約佔全球國家、地區總數三分之一的微型經濟中其人均GDP可位列前十名之內。按照歐盟公佈的數字，澳門1993年的發達程度已達到歐盟平均値的95.19%(見表1)並超過芬蘭、愛爾蘭、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臘。澳門經濟實力也超過中國十大中心城市第5名的瀋陽(見表2)。
澳門社會發展也實現了同步化加快：澳門已正式形成包括高等敎育在內的完整敎育有體系，僅澳門大學便提供6個高等専科學位、24 個學士學位課程、16個碩士學位課程和部分博士學位課程。中學畢業升讀大學比例高達90%以上，近期每年考取碩士、博士硏究生的人數數以百計；作爲經濟與社會發展晴雨表的學術活動，近年頗爲活躍，各類主要専業學術學術團體已達數十個。社會福利保制度日趨完善，居民預期平均壽命超過70嵗，社會傳播事業發達，爲居民提供了方便快捷而多層次的信息渠道。
四
細心觀察的人不難發現，以專業人士爲主體的“中產階級”在澳門也開始集結、開始活躍，開始發揮其無可被取代的一份作用，但總體觀察，澳門社會結構仍處於承前啓後的轉換過程中。
根據統計曁普查司資料，澳門當前勞動人口總數爲211，321人，其中就業人口總數爲202，466人。按職業劃分，88.3%爲僱員，其中專業人士佔2.4%(4855人)；7%爲自資經營者(小業者)，3.7%爲僱主。按收入中位數，専業人士最高，爲17，753元，立法機關成員、公共行政高級人員、社團領導人員及經理爲10，868元。按敎育程度劃分，具高等敎育程度佔8.6%，而且小學程度者佔29.8%，低於小學程度者佔13.1%。⑤
澳門受過高等敎育的就業人口爲17，305人中，學士佔5.6%(11，311人)，高等専科佔3.0%(5，994人)，擔任専業技術職務和高層管理人員者分別爲4，855人和10，788人，兩項合計僅爲15，643人。澳門以專業人士爲主體的“中產階級”，在就業人口中的比例比之香港要低10.4%，換言之，香港社會的専業化程度要高出澳門近一倍之多。
五
同社會結構的現代轉換仍未完成的現狀相適應，政府架構中至今尙未建立一個部門來協調専業人士，來主管學術硏究活動，澳門某些相關法例的引導亦欠適當⑥例如，1990年頒佈的出版法所規範的僅限報紙、期刊的出版，而學術著作、文藝創作的出版和知識產權的保護則毫無涉及。1976年制定、1993年修改的澳門立法會選舉法規定：澳門立法會組成中間選議員的分配比例是：僱主利益的選舉組4名，勞工利益的選舉組2名，專業利益的選舉組1名，慈善、文化、敎育及體育利益的選舉組1名。50%的間選議員由僱主利益社團產生，其比例無論如何也是超大的，相比之下專業人士組別僅1名，實屬偏低，而且文化、敎育與慈善等劃爲一體也欠科學。1993年3月31日由全國人大制定的《澳門基本法》在其關於行政長官産生辦法和第一屆政府、立法會、司法機關産生辦法的決定中，均把“各界人士”界定爲四大類別，其中“文化、敎育、専業等界”同“工商、金融界”的比例分別爲80/100和50/60，這顯然是參照了香港作法，反映了現代社會發展趨勢和社會結構的新特點。
客觀地講，澳門専業知識層雖已啓步，但尙未成軍，隊伍的規模和素質均處於相對幼稚階段，尙未形成綜合效益和系統效益；而且，社會整體觀念落後，對現代社會中専業人士的地位、作用缺乏淸醒而客觀的認識。關於澳門産業轉型的討論，關於加速推進過渡期事務問題的討論，關於澳門獨特地位與作用的討論、關於澳門擴大活動空間、加強對外聯繫的討論，關於人力資源開發的目標和措施等等許許多多現實課題的討論，所以浮在表面、草草了事，都不能不說與上述認識的滯後有關，當然很大程度上也對澳門原有傳統被過分倚重、過多保護，而競爭機制、制衡機制的合理發揮不足有關。
六
爲使社會運行保持一個合理平衡點，爲使社會資源得以充分開發利用，爲使現代社會的運行規律逐漸被認同、被重視，以下幾方面的可行措施恐怕有適當強調的必要：
a.建立現代化的大敎育思想，把人才開發提在各項活動首位，把普及義務敎育與提倡終身敎育結合。澳門就業人口中42.9%爲小學文化程度以下者，這實質是推行盲目人口政策的必然結果，也是現今經濟遲遲走不出低谷的間接因素之一，構思未來發展時再不宜祇顧眼前利益、祇顧少數人利益而導致社會結構失衡了。
b.大興社會開發與自我開發之風。首先是社會性人才開發，由於澳門人口素質總體上偏低，由於澳門專業人才隊伍，特別是眞正學有所長者仍屬短缺狀態，故千方百計地完善敎育體制並設法創造一個有利於人才競爭、公平合理的用人環境，極具現實重要意義。同時一切有條件的人士亦應不失時機地探索自我進取、自我完善途徑。
c.進一步改善法制環境，提供多方有效的保障機制。澳門一些整體性決策往往由於認識上的滯後或遷就來自不同方面的壓力而使結構扭曲，結果使某些機構形同虛設或效益低下，白白浪費寶貴社會資源。
d.調整社會意識。澳門専業知識界的地位、作用未被合理重視包括多種因素，旣與行政當局高層決策的引導不利，社會運作的慣性作用過大有關，同時也是専業知識層面自身不善於適時開發開拓，甚至也由於別人不大注意自身形象所致。不管如何，根據澳門經濟與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澳門加速現代化過程中的智力引導是一個薄弱環節，亟待加強。
e.建議就建立屬於官方或半官方性質的澳門綜合硏究院或澳門科學院進行論證，並爭取早日成爲策劃與推動澳門學術硏究活動的牽頭機構。因爲開展這方面活動絕非爲了安置一部分高級專業人士，而是直接關係到社會的快速發展和良性循環。
f.各類專業人士要注意作好心理調整，積極走出一條團結、聯合、共進的發展道路，藉以發揮系統效應、綜合效應、整體效應，以面對社會加速發展的客觀需求。
g.加大社會性支持與引導的力度，社會結構的專業化、知識化是現代社會演進的基本方向，也是重要動力，對於這種不以人們主觀願望爲轉移的發展規律，澳門社會各個方面卻應作出配合、適時引導，使社會早日形成良性運作、合理運作、科學運作和高效益運作。
註釋：
①施漢榮：(一國兩制與香港》，廣東人民出版社第144頁。
②G.沃塞曼：(美國政治基礎》，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中文版第73頁。
③董建華：(一國兩制，創造香港美好明天》，《文匯報》1997年3月29日。
④拙作：《澳門與微型經濟體系》，1996.6天津南開大學講演稿。
⑤世界銀行：《世界發展報告·1996》，第240、241頁。
⑥澳門統計曁普查司：《就業調查》(1996年第一季度)，第7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