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機構在澳門工業轉型中的作用

何仲健^*

　　近二十年來澳門經濟高速發展是實行自由經濟政策的結果。企業自由經營，自由競爭，外匯自由流動，面向出口的結構，再加上澳門工業生產成本低廉，勞工充裕，享有美國和共市的配額以及澳門低稅率的優勢投資條件，吸引着外來的投資者，港商紛紛來澳投資設廠。
　　然而，澳門工業發展的基礎是很脆弱的，它表現在：（1）．出口產品的單一性，在整體出口結構中，紡織品比重佔七成，使紡織品在整體結構中起着舉足輕重的作用。1989年首四月紡織品及成衣類出口微跌1．3％，令這類產品在本澳出口貿易總値中所佔比重下降至70．8％，從而造成對外貿易7年以來首次出現逆差。（2）．出口市場結構方面存在過份集中現象。據資料顯示，澳門出口加工產品總値中，歐洲共市佔三成，美國佔三成八，其他國家和地區佔三成二。由上述數字可以看出，共市和美國市場佔出口總値的六成八。這顯示出，澳門出口加工業過份集中歐美市場，片面地依賴少數幾個西方工業國市場，使澳門出口貿易受西方經濟波動和這些國家的措施的影響和制約。近年來，隨着美國、西歐經濟放緩，內部需求減弱，保護主義日益強烈，歐洲共市一體化之後的前景及東歐局勢急劇變化的不明朗因素，使澳門工業的前景籠罩一片陰影。1990年8月美國指控澳門部份廠商違反出口來源證規定，令廠商對出口前景更感徬徨，這次事件雖暫已獲得平息，但也對澳門工業長期產品單一性和對個别市場過份依賴敲響了警鐘。（3）．澳門工業是以中小型企業爲主的勞動密集工業，投資意欲有所下降。據1987年的資料顯示，全澳1，175家工業生產廠號之中，僱員在五百人以上只有六家，而僱員在四人以下的則有367 家，佔總數的三成。大多數都是十人以下的小型工廠。香港對企業規模的標準：1—49人爲小企業，50—499人爲中型企業，五百人以上爲大型企業。以香港的標準，澳門的工業是以小企業佔絕大多數。在這1，175家的廠號中平均固定資產不到八十萬元的企業佔81．9％，平均產値不到八十萬元的企業企佔54．8％。據統計司資料，新開設工廠每家的投資額由1982年的26萬元跌到1985年的50萬元，下跌六成。
　　澳門工業就是在這樣脆弱的基礎上成長起來的，然而十多年來它在澳門經濟中起着舉足輕重的作用，工業爲澳門帶來八萬個就業機會，在本地生產總値中佔20％以上，澳門工業之所以有這樣的成績是拜兩件法寶——充裕勞工和配額所賜。然而，隨着內地實施開放、改革政策，以及東南亞等國家和地區銳意改變本身的經濟情况，東歐的轉向爲美國、西歐等西方工業國提供大量生產基地，這些國家和地區更可獲得美國和其他組織的優惠稅率和配額，使澳門原來具備的廉價生產基地、稅率較低等優勢漸受到挑戰，澳門的製衣、紡織、玩具和絲花等訂單近年流失不少。新興工業的國家和地區的實踐證明，隨着勞動密集生產的相對優勢逐漸喪失，必須轉向科技密集及自動化程度較高的工業模式。澳門工業要擺脫困境，轉型是唯一的出路。
　　工業層次越高，生產過程越複雜，生產原料的來源越分散，生產設備越精密，整個投資計劃的期間越長，資產投入越多，而利潤的回收越慢，因此，工業轉型投資大，風險高，還本期長，但工業轉型成功將對社會和經濟帶來效益。
　　上文提及本澳廠號固定資產在八十萬元以下佔81．9％，而更由於工業生產基地優勢漸失，前景的不明朗，使廠商的投資欲與日俱減，因此要憑借本澳廠商的資金進行轉型是不可能的。所以澳門工業轉型的資金來源只有利用外來投資和本地融資。外來投資受制於澳門投資環境的條件，本地融資則是取之於澳門，用之於澳門，較之於外來投資來得方便快捷，而充當融資角色非金融機構莫屬，金融機構在工業轉型中將肩負重任。
　　日本及西德在十九世紀的後半期及二十世紀的初期，都還是落後的國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且爲戰敗國。但在今天，則已成爲工業先進國家，其國民生產總値分別居世界第二、第三位，僅次於美國。這兩個國家的文化、政治和社會背景儘管不同，其所採取的經濟發展策略，也有極大的差異，但其結果都很成功，這當中，特別値得注意的是，這兩個國家都曾發揮金融業融資力量，推動了高度的工業化。德國是一個崇尚經濟自由的國家，一般而言，政府對經濟發展的推動及協助不多，主要力量來自民間，而民間力量中最重要的是金融業。在德國，常由銀行發起投資計劃或參與國際貿易的活動，一方面籌集資金，與民間共同創建新的企業，一方面與民間企業相結合，擴大進出口的市場。而在日本，政府與民間的合作可以說是絲絲入扣，其中，政府對民間企業的支持，有很大一部份是透過各種專業銀行完成的。特別値得注意的是，日本在1902 年設立了興業銀行（The Industrial Bank），其主要宗旨在於供給長期貸款以促使工業現代化，引導國外資本流入，同時避免外國對本國企業的控制，並健全日本的長期資本市場。貸放的對象包括造船、鋼鐵、化學與機械製造等重工業。所以事實上，日本興業銀行早已承擔了開發銀行的使命。
　　就經濟觀點來說，金融制度在一國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將擔任下列角色：第一，金融機構是存戶與投資者的中介人，它一方面匯聚社會儲蓄資金，另方面把儲蓄引至最有利的投資機會。第二，金融機構可提供部份的流通媒介或支付工具以助企業資金融通，加速工業化的進行。第三，除資金外，金融機構可支援技術改進，創新才干與企業精神的發揮，進而創造、移轉並擴張既有產業與其他投資活動，此即自由經濟社會中金融體系的特徵。
　　在自由經濟體系中，儲蓄決定於所得水準，投資則決定於企業才能、知識與承擔風險意願，因此個別的儲蓄者並不一定是最有效的投資者。遇此情况，倘若沒有金融機構扮演媒介的角色，則儲蓄與投資將因缺乏溝通的橋樑而無法達到平衡。
　　金融機構的目的即在匯聚儲蓄者的剩餘資金，然後提供予需要資金的企業家。不但如此，金融機構尚可降低資金運用的成本，進而提高投資意願。金融制度對經濟發展的另一貢獻，是使社會資源的分配與使用更具效率，而且有助於工業化目的達成。在發展中的國家和地區，常有資源閑置的現象，致生產低落，無法提高，例如過多的資源與貴金屬的保存。此時，必須建立有效的金融制度並引進國外技術，才能製造投資機會，帶動投資活動。金融機構亦提供儲蓄者較爲便利與多種方式的儲蓄，並將資金導入外貿活動或資本財的生產，而使一國的經濟得以蓬勃發展，早期的英國、德國、日本都是成功的例子。
　　由於工業轉型還本期長，因此中長期融資將會佔着越來越大的比重。一般中、長期的融資方式有：創業基金；在證券市場發行股票或債券籌資；中長期貸款；發展銀行。
　　（1）創業基金
　　創業基金是以私人基金的形式，引導社會閑置的資金，以股本的方式，投資於一些具發展潛力的中小型廠商。透過創業基金，提供資金、技術、業務策略和市場調查推廣協助等，幫助企業成長。創業基金所承擔的風險是一般企業家所承擔的風險，其所賺取的利潤，主要是視乎所投資的產品是否具有市場價値。
　　爲了增加工業的資金融通，鼓勵工業投資，創業基金是頗有效的融資方式，原因如下：
　　A．澳門缺乏資本市場，一般融資渠道都是向銀行貸款。然而，銀行可能由於缺乏工業生產技術及產品市場專門知識和評估工業投資風險專業人才，故對工業的貸款偏於保守。一般銀行業的工業貸款標準是基於廠商的訂單情况、資產或其他實物抵押，而不是以廠家的業務發展潛力來獲得融資。
　　工業借貸的風險有別於其他行業，創業基金以股本方式投資於一些有發展潛質的廠商，所承擔的風險是一般企業家所承擔的風險。工業風險一般較高，故以創業基金方式集資比較適合。
　　創業基金能爲有潛力的廠號提供資金作生產及拓展市場之用，資金投資者積極幫助所投資企業之發展，引進所需的人才、科技及管理知識等。當所投資的廠號業務進行順利，成功走上軌道之後，創業基金將其股本出售，套取資金，再投資在另一有潛力的廠號，創業資金企業憑其豐富工業投資經驗，有利挑選有潛力的廠號。加上他們的資金分散投資多間廠號，風險因而降低。
　　B．近年來，銀行對工業的貸款比重逐漸下降（附表）。創業基金的成立，將與本澳銀行產生一定程度競爭。銀行可能會考慮加強其工業貸款部門，搜集更多工業資料，加聘專業人才，正確評估工業風險，增加工業貸款。另一方面，透過創業基金的協助，商號的資產、資本、管理和債務處理都會較完善，銀行考慮借貸的機會大增。
　　C．澳門政府一向奉行自由企業政策，創業基金的設立是促進資金融通，並不是直接資助工業，與澳府的工業政策並沒有抵觸。
　　此外，創業基金的設立爲成立股票市場奠下基礎。創業基金的投資目的在於利潤，當中小型企業成長並在股票市場上市時，基金便可功成身退，資金可參與其他發展計劃。基金的推行，反過來刺激股票市場的發展，兩者相輔相成。
　　（2）在股票市場發行股票或債券籌資
　　股票市場使工商企業能夠通過股票和債券的發行來吸收社會上的閑散資金用於投資活動。同時，它又使股票和債券的持有人在需要資金時，可以順利地轉讓股票和債券套現，從而提高各種股票和債券的吸引力，保證有閑散資金的人對需要資金的工商業提供資金。
　　成立股票市場有以下的好處：
　　A．爲中小型企業多闢一條籌集中長期及穩定資金的途徑，擴大資金來源，這可加快資本投資，從而促進企業發展。
　　B．可爲投資者帶來新的投資機會，投資者可參與有潛力及回報率高的發展計劃，惟投資者須自行承擔風險。據《現代澳門》報導，全澳港股年成交量達三十億元，成立股票市場，這筆苦無出路的資金可免受跨海投資之役。
　　C．可吸納閑散資金，投向極需資金而富生產型的小型企業，這加速了社會資金的運轉，提高了資金運用的效率，從而幫助了中、小型企業解決融資的問題。
　　然而股票市場的成立也有其弊處：
　　A．透過股票市場集資，中小型企業的股票分散和擴大予公衆，鑑於其資本額小，容易遭外界收購或投機買賣從而導致企業經營運作受波及而有損企業的穩健性。
　　B．中小型企業的股票市場上市，股票易受人爲操縱，未必能充分反映公司的業績和前景，使股票市場更容易淪爲賭場。
　　澳門籌設證券市場多年而久久未能成事，近來又舊事重提，澳府又委任顧問公司進行硏究設立的可行性、模式和效益，成立與否還未有明確的答案。就目前澳門的環境，成立股票市場在法律、專業人仕、技術等方面還沒有足夠的力量配合。在硏究報告中，澳門股票市場採用第二市場的模式。而第二市場對上市公司要求不高，其本身運作有較大的自由度，而且未來的股票市場是以較寬鬆的法例進行監管，這無疑更增加股票市場運作的風險，一旦股票市場運作出現問題，將擾亂澳門的穩定，對整體經濟發展帶來衝擊。以澳門的經濟基礎，其應付突變的能力和經驗都不足。所以成立股票市場不失爲澳門中小型企業融資渠道之一。但必須解決以上的問題和促成各方面條件成熟方可行之。
　　（3）中、長期貸款
　　中長期貸款可充永久性流動資金，也可作資本支出，金額視需要而定。在其他國家和地區，人壽保險公司樂意做較長期的貸款，有時由銀行與保險公司聯合承做，早期收回的部份由銀行收回，後期收回的部份由人壽保險公司收回，相輔相成以達到協助企業財務調度的目的。
　　中期放款如充作流動資金周轉，則可採用周轉貸款或信用額度方式，在指定額度中，照約定條件分批支用，最高約定金額計付利息，但對未用餘額，另計承諾費，以補償貸款銀行和保險公司。由於企業對於資金的需求很難確實預計，這種具彈性的方式是非常有利的。中長期貸款如充作資本支出，則由貸款銀行或保險公司視情况一次撥付或分期撥付，通常就支用部份照約定利率計付利息；如果未能按照約定支用時，對逾期未用部份付承諾費用。
　　中長期放款多附有若干條件以約束債務人及保障債權人，這些條件通常可分爲三方面：一方面要求借款人保持適當的流動力，以避免財務風險，以及對借款人資本支出予以限制。第二方面爲限制借款人債務之增加，以保持健全財務結構，如禁止再舉債，規定資產、應收款及票據不得提供給第三者作爲抵押品，應收帳款及票據不得出售或貼現，以及限制租賃資產等。第三方面多屬補充措施，如限制放款用途，對於分期還款條件，規定借款人違約時，借款視同全部到期，又如東主與企業成敗關係密切，可要求其投保壽險，而以貸款銀行或保險公司爲受益人。凡此條件，均在維持借款人之償債能力及財務狀况，亦即保障債權利益。
　　在澳門，保險法規定保險公司必須按保險業務收入提存一定比例的按金，該筆按金存於澳門，不得調往外地。如果一間只做二、三百萬保費生意的公司（其保額已達數千萬元），而要存250萬元在澳門，不得調離，這制肘保險業的發展，令本澳保險公司資金積壓較大。同時，也大大減少保險公司的盈利。因此，中長期貸款的融資方式爲澳門保險公司提供了投放資金的出路，同時也解決中小型企業融資困難。而且這種融資方式附設有若干條件約束債務人及保險債權人，因此就澳門目前的環境，中長期貸款融資方式是頗爲適用的。
　　（4）開發銀行
　　開發銀行就是向經濟及國計民生有着重大影響的開發項目提供比較長期而穩定的資金支持的金融機構。而開發銀行的經營路向，往往是與政府的經濟發展規劃相一致的。其具體運作形式是，通過吸收存款和發行債券等形式籌措長期資金，然後向其認爲可行的開發項目提供中長期貸款。同時也以參與企業風險資本的形式，向生產項目提供資金支持。
　　上文曾提及日本興業銀行在工業轉型中承擔開發銀行的責任，日本工業今天的成就與開發銀行的支持是分不開的。
　　澳門成立開發銀行也曾籌設多時，但時至現在開發銀行籌組一事又束之高閣了。澳府頒行的《開發銀行法》規定：開發銀行最低資本額爲5000萬澳門元，其財務參與爲實收資本的50％。以2500萬元金額參與工業投資，實是杯水車薪。另方面，投資資金的回籠期很長，澳門沒有其他金融工具輔助，資金流動周期過長，銀行本身的經營便大有問題。此外，政府雖對開發銀行提供補貼，但其數額之小不足彌補開發銀行的虧損。所以，就目前的環境，成立開發銀行還是言之過早。
　　除上述的融資方式外，工業轉型也與商業銀行業務的積極推動息息相關。商業銀行本質上是創造信用的銀行。本澳的中小型企業的產品多以出口爲主，但出口市場的需求變幻莫測，令中小型企業較爲被動，爲了迎合市場的需要，這些中小型企業得採取靈活和快速生產的策略。因此，短期業務也是它們業務的一部份。進行短期業務，就亟需短期的資金融通，商業銀行是這種融資方式的主要金融機構。所以在工業轉型中，商業銀行除了具備匯集零星儲蓄方面有其重要功能外，在短期融資方面它還起着重要的作用。
　　（199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