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工業轉型困擾因素分析
袁順偉*
六十年代以來，澳門工業有了較大的發展。統計數字顯示，從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澳門產品出口的平均遞增率爲：六十年代——16．09％，七十年代——24．46％，八十年代——20．68％。
由於澳門工業產品基本上均外銷，故上述貿易出口遞增率也可視爲澳門工業產値遞增率。
五十年代的澳門工業，以炮竹、神香、火柴、海產等手工業爲主；六十年代是澳門現代工業的萌發時期，機械和電動設備開始在澳門出現；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澳門工業有了迅速的發展，製衣業和毛織毛紡業形成規模生產並成爲澳門最大兩個工業部門，而其它非紡織工業如玩具、電子、人造花等行業也紛紛湧現。其中，從1978到1987年的九年之中，是澳門工業發展的黃金時期，除1985年受西方經濟不景的打擊，出口微減1．7％以外，其餘年份的出口增長均超過兩位數字。
九年間，澳門工業產品的出口遞增率達27．05％。
澳門工業迅速膨脹的兩大原因——充裕的勞力和紡織品配額
引致澳門工業迅速發展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外部市場需求較旺、澳門本地實行自由經濟制度、低稅率、低廠租等，但最重要的因素則是廉價而充裕的勞力供應和西方國家給予的紡織品入口配額，這兩個因素，也可稱之爲澳門工業發展的兩大法寶。
l．勞動力因素。澳門的工業，主要是勞動力密集型的加工工業，儘管澳門一些製衣廠已普遍採用電腦控制的衣車，但仍要人手配合操作，而有些工序更是完全依賴人手操作，如玩具的裝嵌工序、製衣業的熨燙工序、人造絲花的裝配工序等，自動化程度很低。因而，在澳門工業總成本中，勞動力成本，即員工的薪酬佔有很大的比重。據澳門政府公佈的1986年澳門工業調查顯示，該年澳門工業薪酬總額佔支出總額（薪酬總額＋消耗總額）的18．6％，佔普查增添額的49．98％。人手的大量使用，也使澳門工業按勞動人口計算的平均固定資產投資額較低，據1983年澳門政府的統計數字，該年年底澳門工業的累計投資額爲15．25億澳門元，包括土地、廠房、設備等，當年製造業工人人數爲62，156人，人均固定資產佔有額僅爲2．45萬澳門元。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大量的中國內地移民定居澳門，給澳門勞動密集型工業的發展提供了優良的投資環境，同時也吸引大量香港資本的流入，據估計，八十年代中期澳門工業累計投資中有近六成是由香港流入的，而本澳自有資本不足二成。
引致大量移民湧入澳門的一個主要原因，是中國內地在1976 年結束“文化大革命”以後，改變以前閉關自守的政策，在移民問題上也相對放鬆。當時內地居民赴香港定居的條件較嚴，需眞系親屬才可望批准，且輪候期長，而申請來澳門定居則較鬆，旁系親屬甚至朋友均可，逐引致大量移民湧入澳門。1981年澳門政府在進行第十二次人口普查時，全澳人口僅爲26．18萬人，考慮到有不少新移民尚未領到身份證，後修正爲29．82萬人。據澳門政府的統計數字，僅在1981至1982年期間，澳門政府向新移民發出的澳門身份證就達50，521個。一般估計，從1978至1983期間，從內地移居澳門的人數超過十萬。
移居澳門的絕大部份是從廣東、福建兩省農村和小城鎮來的靑壯年人，短期的大量遷入內地移民，爲澳門增加了充足的勞動後備軍，爲勞力密集型工業在澳門的發展造就了適宜的溫床。
在談到勞力因素對本澳工業發展的刺激時，不得不提到促使該因素作用的二個輔助條件。因爲正是這兩個輔助條件的轉化，促成了澳門工業目前所面臨的一些困難。
第一個條件是在七十年代香港勞動密集工業面臨着工資、廠租等生產成本提高以及南韓、台灣、新加坡等地較好生產環境的競爭，使得香港的工業家不得不將投資目光放到其它地區，而澳門的語言、經濟制度、民情等方面與香港極爲相似，在地理上祇是一水相隔，因而成了香港工業資本外遷的一個熱點。
第二個條件是中國改革開放尚在起步階段，1980年廣東省剛率先建立經濟特區，珠江三角洲的其它地區尚在改革的摸索階段，各種經濟法規尚不健全，投資環境未臻理想，港商對內地投資尚在試探和觀察階段，因而，流入澳門的資本相應增多。
2．配額因素。澳門雖然地方細小，但卻獨立享有共市、美國以及其它一些發達國家所給予的紡織品配額。配額本來是一種出口額度，但由於某些熱門額度供不應求，配額逐漸演變成一種有價證券，在香港，配額是准許自由買賣的，價格隨行就市，香港工廠如要擴大生產，就要購買配額，在這種淸况下，配額價也形成了生產成本。而澳門當時紡織品出口仍較弱，在澳門設廠，可以從澳門政府處申領到一些熱門配額，從而減低生產成本。這也是港商在澳門投資紡織製衣業的重要原因。配額因素之所以重要，是因爲它所涉及的紡織製衣業按產値佔澳門工業的70％以上。
據澳門政府的統計資料，1982年澳門享有配額優惠的紡織品出口値爲21．10億澳門元，佔當年紡織品出口總値的61．70％，佔當年出口總値的47．10％（見附表）。
澳門工業發展放緩的一些表像
l．出口增長幅度放緩。1987年以後，澳門工業產品出口値的增長幅度明顯放緩，1988年澳門本地產品出口增長爲6．85％，1989年爲9．92％，估計90年全年增幅約10％，與1979至1987年九年間的27．05％的出口遞增相比要遜色許多。
2．工序外移情况日增。本澳工廠近年工序外移情况嚴重，使得工廠的實際開工情况要比統計數字所表現的更差。
珠江三角洲投資環境的日益改善，以及東南亞其它國家或地區如泰國、菲律賓、馬來西亞甚至越南等地低工業成本的競爭，使得澳門廠商不得不將投資目光轉向鄰近的珠江三角洲，這個情况和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香港資本轉來澳門的情况頗爲相似。目前尚未有統計數字表明澳門工序外移的具體情况，但據一般估計，澳門出口總値中，最少有半數產値是經由內地加工生產。
經內地加工的產品經澳門出口，是爲了取得澳門的產地來源證明，以得到歐美國家給予澳門的紡織品配額和普惠稅待遇，但是由於人口國對產地來源情况相當重視，部份澳門產品實際上已不符合入口國關於產地來源的要求，有的是達不到在澳門加工生產的比率，有的是改頭換面冒充澳門產品，這些已引起部份國家的重視，如最近美國方面已對澳門不遵守產地來源證規定提出指控，並將取消部份配額。
3．工業產値在整個生產總値中的比重趨降。
工業和旅遊業，是澳門經濟發展的兩個火車頭，鑒於長期以來旅遊業在本地生產總値所佔比重過大，澳門經濟對旅遊業依賴太重，以及澳門旅遊業又是以博彩業爲中心，造成文化和道德上的負面影響，故澳門政府對工業的發展是抱着積極的態度的，由於前文所提到的原因，澳門工業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有了爆炸性的發展，使得澳門工業產値在整個經濟中的比重有了迅速的提高。1981年工業所佔比重爲28．1％，1984年爲35．9％，成爲澳門最大的經濟部門，因而，澳門政府對工業的發展是寄於厚望的，政府曾對澳門本地生產總値中各業比重作過預測，並估計澳門工業所佔本地生產總値比重將逐年提升，而旅遊業所佔比重將有下降。
然而，事與願違，由於近年澳門工業投資環境劣化，工業在整體經濟中的比重卻復又下降，據政府統計1987年的比例爲29％，1989年估計數字約爲27％。相反，澳門旅遊業卻有穩步的發展，1981年在整體經濟中所佔比重爲21．9％，1985年爲23．4％，1987年爲26％，估計1989年超過28％，重新成爲澳門最大的經濟部門。
澳門工業投資環境劣化的主要原因
如前所述，澳門工業之所以會有迅猛的發展，是因爲有低勞工成本和紡織品出口配額這兩大法寶，八十年代後幾年，由於其中一個法寶漸漸喪失，使得澳門工業得以迅速成長的條件劣化，這個法寶就是低勞工成本。
1984年以後，澳門政府和中國內地就移民問題達成協議：改變以前澳門單方面無條件接受內地移民的狀况，改爲由中國有關部門掌握，每個月祇能批準120個合法移民，每年批淮1440個，這個情况一直維持至今。與此同時，由於1999年澳門將回歸中國所引致的信心問題，使得一些澳門本地人士移民到其它國家，因而1984年以後由於移民引致的人口增長是十分有限的。
根據附表所示，1978至1983年的五年之間，澳門製造業僱員人數的遞增率爲10．5％，而1983年至1989年的六年之間，製造業僱員人數下降至4．86％。和勞力供應情况相適應的是，本澳製造業工人的實際工資收入（扣除通貨膨脹因素）也有所變化，1978年至1982年期間，由於勞動人口大量增加，本澳工人的實際工資收入除1979年微增1．40％以外，1980—19982年是連續下跌的，83、84年兩年開始有所回升，分別上升了6．84％和4．39％，但由於前幾年跌幅太大，84年的工資水平仍要比78年實際下降14．62％。由於84年以後本澳輸入的內地移民大減，引致勞力價格上升，1985—1987年連續三年本澳製造業勞動工資保持較高的升幅，分別爲9．04％、8．98％和7．01％。和1978年的工資水平相比，1985年本澳勞動力的實際價格仍比78年低6．9％，1985年才剛超過78年的水平，微增1．45％。
1984年收緊的內地移民政策，到86年開始產生了作用，勞力供應開始逐步趨緊，資方通過各種渠道向政府表示工源短缺的困難，在勞力供應趨緊的情况下，前述的促使勞力因素運作的兩個輔助條件也產生了變化。
首先是香港的工業家，已不再視澳門爲一個較理想的投資地點，香港的一些勞力密集型工業轉移的主要地點是比澳門經濟發展層次更低的東南亞國家和地區，如菲律賓、泰國、馬來西亞，最近又有廠商開發越南市場。由於澳門勞動工資的上升，加上運輸條件差，行政手續繁複等不利條件，澳門對香港廠商的吸引力已逐漸失去。
其次是中國內地，從1979年開始，經過六、七年的改革開放實踐，對吸引外資已準備了較爲良好的條件，有關法規在不斷完善，而80年開始創設的經濟特區，各項基本設施準備就緒，這些使得香港和澳門廠商把投資目標轉向中國內地，據《澳門日報》1990年8月6日報導，單是廣東省從事外來加工裝配業務的工人有二百多萬，這個數字是香港目前工人人數的二倍多，是澳門工人人數的25倍。其中大部份是在港澳客商投資的企業中工作。
猶幸的是，澳門工業發展的另一個法寶仍然生效，這就是紡織品配額，故澳門工業在工資上升的情况下仍能維持下去，紡織製衣產品在出口額的比重中近年又有回升趨勢，1985年的比重爲68．89％，1989年上升至72．46％，1990年上半年更上升至74．57％，這是和澳門政府長期以來致力的工業多元化政策相悖的。而配額因素本身也面臨着一些問題，一是共市國家於1992年後將改變配額制度，另一個問題是現行配額制度本身是不符合自由競爭的貿易原則，有些國家提出要作修訂，長遠看來配額制度畢竟要過渡到自由競爭的機制上去。最近在香港舉行的國際紡織成衣會議上；二十二個出口國和地區達成一致意見，建議到明年多纖合約期滿後，用六年半時間作爲過渡，以期在1998年開始取消紡織品配額制度。因而現行的紡織品配額制度對本澳工業出口的支持力還有多久尚是個疑問。
旣然促使澳門工業發展的兩大法寶中一個已經失靈，另一個法力也已有限，澳門出口增長減緩，工業萎縮是順理成章的。當然，引致工業不振的尚有其它原因，如地價、廠租上揚、水電費較貴、政府辦事效率較低等，但和勞力價格上升相比，顯得較爲靜態，變動較小，祇能作爲次要因素。
注：*1987至1988年僱員人數及1987年至1989年名義工資増長率均爲估計數；1989年製造業僱員人數根據澳門政府首次就業調查報报顯示；澳門生活費用上升情况；1984年以前根據香港《經濟導報》編算的“香港中等家庭消费物價指數”84年以後與澳門政府編算的澳門生活費用指數相衡接；僱員人數、總薪額的資料来源自澳門統計司出版的“工業調查”。
（1990.10)
＊澳門經濟學會會員，曾任專業經濟研究人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