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情淡墨譚任傑

  在澳門,旣行醫又寫作的有幾個人,但旣行醫又寫作兼敎學,並且把自己的作品結集出版的,直到筆者執筆寫本文時,唯譚任傑一人。
  譚任傑出身於中醫世家,父親在澳門中醫界享有盛譽。他早年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繼而在中醫學院畢業,後繼承父業並任中學語文敎師多年,業餘時間從事寫作,現在是澳門中醫學會的副理事長、澳門中國語文學會的副理事長和澳門筆會的理事,在澳門中醫界、文化界都有頗高的地位。
  譚任傑的作品,以古曲詩詞爲主,一九九三年八月,出版了《聽雨樓詩詞》,收錄詞作八十四首、詩作五十一首,寫作時間由一九七六年至一九九二年,那是作者“十多年來部分詩詞稿”(《後記》)所結的集子。他說:“卷中記澳門事,寄意懷人,行旅遊蹤”。作者對於澳門,有“生於斯,長於斯”的現實基礎,集中咏唱吟哦,流露出對本土的人和事的親切和熱誠,成爲整部詩詞集的情感主流。
  《聽雨樓》一集,詠讀之作有三十多首,悼亡與贈友各有十餘首,賀慶典、咏展覽、觀演出、記遊興、吟節令等,各不足十首,感懷之作則絕無僅有。從此,我們可以對譚君作品得出幾個初步的印象:
  一、譚君的詩詞,不着重於個人心理歷程的刻劃,而側重於社會特定現象的再現性吟唱;二、譚君在大學期間,“先後聆聽傳統語文學派專家、敎授之課程,耳濡目染”(《後記》),且爲古漢語大師黃焯敎授的入室弟子,繼而學醫,奉傳統的思維方式和表現手法爲圭臬,是以吟咏之作,勢必字正韵合,格矩律規,一無差池;三、譚君有傳統文人風度,重酬酌唱和,他雖入世,卻又避世,從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世事變幻對詩人的衝擊,不能說小,但《聽雨樓》的字裡行間,滄海桑田一無所見,惟見冷靜與謙厚的儒者之風。
  在《聽雨樓詩詞》之中,沒有“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黃仲則)的滄桑之句,也沒有“殺人無力求人懶,千古傷心文化人”(田漢)的憤世嫉俗之情。這是作者在書香世家中成長和在淳樸恬靜的小城中生活,又受正統敎育,從事敎學和醫務活動的特定環境中形成了特定的審美觀造成的。
  譚君詩詞,可說是遠唐風而近宋骨。宋人以文入詩,歷代有爭議,見仁見智,難有定論。《聽雨樓詩詞》沒有澎湃的激情,即使存情,亦以理蓋,手法擅於倭叙事陳理,故於宋詩近,卻無宋詩的生澀俚俗。譚君的《念奴嬌·醫學》由乃師黃焯敎手書,並置於卷首,可見作者對該作之重視,全詞如後:
  術傳薪火,源流久,艾灸金鍼稱絕。取穴循經明系統,編寫杏林一頁。共學中醫,針刺麻醉,寰宇同趨熱。利人除疾,大夫應是人傑。 本草素問靈樞,傷寒金匱,千載推圭臬。扁鵲換心存理想,豈是神乎其說?妙手回春,新知融會,療理多奇訣。勤求兼善,今朝當更超越。
  全篇平鋪直叙,多處以名詞述語或散文入句,例如“艾灸金鍼”、“取穴循經”、“針刺麻醉”、“利人除疾”、“傷寒金匱”、“神乎其說”、“妙手回春”等,是典型的以文入詩的宋詩風格。請讀他的咏春之作《菩薩蠻·早春》:
  一年新景隨春到,薰風送暖催春早。大路氣如虹,群英趁曉風。 育才齊奮力,化雨春山碧。燕子再重回,依依不記歸。
  春來春去,時光易逝,往往引起詩人的傷感。譚君沒有讀書人多愁善感的情懷,在早春二月薰風送暖時刻,在朝氣如虹的大道上,他號召敎書先生們共同努力、做一番春風化雨工作,爲社會培育英才,陳辭說理,一片苦口婆心。
  悼亡與贈友是《聽雨樓詩詞》之中數量最多的。悼亡之作,唐、宋絕唱極多,李義山是個高手。譚君悼亡,不襲前人手法,獨闢蹊徑,自成一格,以下是他的《浣溪沙·悼念先師黃悼敎授》:

  如沐春風拂面溫,校園花木正欣欣,東湖依舊綠如菌。
  驚睹訃聞空悵惘,生平無愧古今人,高名翰墨史留存。

  黃焯敎授最爲譚君敬重,不幸作古,譚君憶昔聚首,惆悵之余,用“生平無愧古今人,高名翰墨史留存”十四字表彰其爲人治學,祇有理念,沒有哀意。譚君贈友之句,也從實下筆,不作艷辭,《柬詩人韋丘》是一例:

  摯情贈我兩行詩,運筆翩然似燕飛。
  剛罷流暢文曲會,征衣吹角又奔馳。

  驟然讀來,第二與第四句,似屬誇張。但韋氏運筆贈詩,當時筆者在場,確是快而準,“翩然似燕飛”也。第四句的“征衣吹角”其實是來去匆匆,聚散也匆匆之意;“奔馳”者,乃爲生活而忙碌也矣。
  譚君古道熱腸,獲友贈書,必回報一詩或一文,筆者數贈數獲,絕無疏漏。詠讀一體,是“聽雨樓”一集數量最多,又是最能體現譚詩風格的作品。以下選三首來談:

    讀李鹏翥先生《澳門古今》
  說地談天寓意深,濠江溯往細追尋。
  寄情寫出翩然句,一脈相通貫古今。
   讀魯茂先生《望洋小品》
  望洋小品句生津,石上清泉意象新。
  引領明眸心共遠,如珠妙語更怡神。

   讀徐敏先生《鏡海情懷》
  鏡海情懷着意濃,蘊藏哲理在深叢。
  隨心淡墨真情至,春暖江城潤物融。
  北堂萱草念慈恩,寫到親情夢得溫。
  愛在人間春意滿,小城風物總銷魂。

  這三首詩,反映了《聽雨樓詩詞·後記》所說的“記澳門事,寄意懷人”之情。《澳門古今》、《望洋小品》和《鏡海情懷》三本作品,作者是澳門人,書名與澳門有關,書的內容所描述的人和事也與澳門有關,譚君詠之,旣緣於人,也緣於地,是對鄕土感情的流露。
  譚君的古典詩詞,功底深厚,無可置疑,對新文學的認識也不後人。但直到九十年代初期,他對已在中國本土和海外華文文學佔有一席位的現代詩,還抱着懷疑和不安的態度,他說:“……刊中有些詩句隱晦難懂,爲甚麼寫人們看不懂的詩呢?是否今天看不懂,明天看懂呢?或請幾位能看懂那些看不懂的專家,組成詮釋小組,解釋一下,輔導讀者……”(《神思萬里·遠接千載——讀<澳門現代詩刊>》,見《澳門日報·鏡海》一九九一年第十一期)
  譚君秉性敦厚,與人相處,人緣很好。他熱愛文學,有關文學活動,不論本澳或內地,凡有講座、硏討會,祇要受到邀請,他都出席,廣交文友;就算是靑年文學營這一類組織,他也樂意參與,而且積極發言,奉陪到底。
  譚君的散文,流暢輕巧,不事粉飾,但文情並茂,請讀《北行散記》(載《語叢·第四期》)中的一段:
  大觀園,坐北朝南,門前栽有龍爪槐和松柏,一對石獅子雄立在階前,儼然一派清末皇親貴族府邸。一進門,眼前一座假山,即見“曲徑通幽”四個大字,穿過石山洞,橋上的長亭名為沁芳亭。亭西為瀟湘館。我們先到賈寶玉的住所——怡紅院,出身於“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的賈寶玉,他的生活中充滿了粉淡脂紅,春花秋月的貴族公子的生活情調。瀟湘館是林黛玉的住所,建築別具一格,一派靜謐情幽景象,那孤高自許的性格和多愁善感的特徵也顯露出來,在屋內,她正在撫琴,旁立者是紫鵑。自然也會想到她出外葬花的情景,埋香塚底恨難消的心情。瀟湘館東面的秋爽齋、稻香村,是探春、李紈的住所,以北為紅樓金釵開海棠社、設螃蟹宴的藕香榭。一路參觀、不覺過了暖春塢、紫菱洲、蘆雪庭、衡蕪苑,我們在省親別墅牌坊合照了一幅照片,又到顧恩思義殿、大觀樓、凹晶溪館、凸碧山莊、嘉蔭堂、櫳翠庵、西大門。
  探春結社閒吟,睛雯補裘扇,賈母、劉姥姥、王熙鳳、平兒、襲人、惜春、妙玉……的形象都活現在眼前。
  譚君還寫了不少有關食療常識的文章,發表於澳門日報的副刊上,廣受市民歡迎。


  原名:譯任傑
  出生年:1935
  原籍:廣東開平(澳門出世)
  現職:中醫師
  著作:聽雨樓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