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開拓澳門文學批評的廖子馨

  廖子馨是澳門作家群中的年輕一輩,八十年代中期畢業於曁南大學中文系後,進入《澳門日報》工作,並繼續進修,獲得該校文藝學碩士學位。在這段期間,由於業務需要,她和報界以及澳門的業餘女作家先後在《澳門日報》的《七星篇》和《美麗街》兩個專欄聚表散文創作,顯示了澳門女作家的智慧和實力,一時成爲女性文學集體的先鋒。《七星篇》後來經過篩選而結集成書,獲得普遍的重視。
  在《七星篇》之中,林蕙(凌稜)、林中英和周桐(沈尙靑)都是報館副刊編輯或成熟作家,廖子馨(夢子)以年輕一輩躋身“大姊”行列,接着又成爲副刊編輯之一,實學大槪是她的最大本錢。她爲人沉默寡言,但極愛體育運動,有男子氣槪,尤其寫起文章來,沒有時下女作家溫婉纖柔之風,所以鮮見(或者,根本沒有)抒情之作。她的文章,以論爲出發,以理爲依歸的居多。
  廖子馨的第一個集子是《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一九九四年六月,澳門日報出版社),分甲、乙、丙三輯。甲輯專題討論澳門女性文學;乙輯是對澳門作家作品的評論和對澳門文學的幾則簡論;丙輯是對澳門以外的作品或作家的評論。這三輯作品,從不同的作品、不同的角度提出了作者對文學,尤其對澳門文學的看法。由於文章多數針對個別問題而寫,屬於“散論”形式,所以全書的系統性和邏輯性不顯著,不過,有些看法,仍不失爲一得之見。
  《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一文無疑是三輯論文中的重點之作。澳門文學到了八十年代開始蓬勃起來,備受各方面的注意。這種關注是對澳門作家群體創作力的注意,並不集中於某一個人,更無意在性別上尋找硏究對象。廖子馨出現於澳門文壇之後,立刻着手認眞硏究澳門的現代女性文學——儘管這些女性文學的群體質和量還沒有引起外間的反應——廖子馨先走一步,率先向外界介紹她們的作品,其意義是可以肯定的。
  《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共分八部分。第一部分對論題槪念的界定及論述其硏究價値,其中一段値得注意:
  自中國“五四”時期始,澳門文壇上,在不同的歷史階段都曾出現女性作家,特別是八十年代湧現的一批女作家,形成具有特色的女作家隊伍,她們的創作都具有明顯的女性風格,她們關注屬於女性的愛情、婚姻、家庭問題,以及對人生的探索;這部分人生的探索並不限於女性的人生,也包括了男性世界中的人生問題,那是她們通過女性的眼光、心靈體會到的,從而帶上女性特有的感覺和體驗。她們的筆下有活生生的澳門女性的寫照。所以,本文所論的“澳門女性文學”的內涵,是指澳門女作家所創造的藝術世界。
這段說話之中,關鍵性的一句就在於“她們的筆下有活生生的澳門女性的寫照”,因而吸引作者硏究澳門現代女性文學,並使自己的立論找着了落腳點。
  作者硏究澳門女性文學,但不忘文學的母體文化,在第二部分花了相當的篇幅來討論澳門文化。澳門文化是中華文化的伸延,這是澳門有史以來的不爭眞理,儘管葡萄牙人居澳四百年,在澳門這片小土地上遺留一點點兒文化痕跡,但“仍不能令葡中文化在澳門的土地上交融”(序文·一六頁),原因又在於“葡澳之間未有意識地進行多重文化交流”(仝上文)。基於上述事實,包括澳門女性文學在內的澳門文學受到葡萄牙文化的影響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說,兩者從來沾不到邊。但作者爲了分析澳門文化背景,不厭其詳地闡述了澳門文化中的葡萄牙文化。
  論文的第四部分“澳門女性文學的特色”是重要部分。作者把其特色總結成三點:一、以溫情意識關注女性的切身問題;二、側重於女兒性和母性情感的表達;三、專注於情緒描寫而理性分析不足。對於三位有代表性的澳門女作家,作者說:
  周桐擅長愛情小說創作,充滿理想化的愛情描寫,無疑這種愛情觀是屬於女兒性的內容;林中英的小說多探討婚姻、家庭、夫妻關係,自然是妻性的範圍;而林蕙的散文中雖則充滿純潔的少女之情,但在這份情中所流露的,是濃郁的母性情感,儘管具有兩種特性糅合一體的特點,到底作品中的母性意識較女兒性意識強烈。(三○頁)
作者把三位女作家的作品歸納爲“女兒性”、“妻性”和“母性”三種屬性,引人深思。這種看法可能引起更多有心硏究澳門文學的人去硏究澳門女性文學。在討論《七星篇》的一段文字之中,作者說:
  受自身生活天地的限制,以及對自己性別的認同,在作品中普遍流露強烈的女性情感;另外,由於受早期內地女作家創作的影響,澳門女作家在創作上也採取適合表現女性情緒、心理感受的語言形式;少客觀描寫而多主觀抒情的筆觸,將自己的感情融入作品中娓娓叙來。她們的作品以具陰柔之美為特色,缺乏激情和叛逆精神的表現,所創造的詩意氣氛往往能撫慰讀者的心靈,在林蕙與林中英的作品中充分表現了這種情况。正由於所處社會環境和經歷,決定了她們在創作上的情感基調和表現形式,因此,使澳門女性文學的表現顯得單一化,並且與現實問題糾合在一起時不擅於深刻的分析和判斷。
由此,作者作出結論:
  而澳門女性文學正是在理性思維方面顯得不足,這與對社會認知的貧乏有關,往往不能從社會生活中發現其蘊含的深刻意義,即使發現了,又往往不能進一步提煉和槪括,多數停留在情感、情緒的宣泄中。因此,澳門中年女作家的創作特點之一,便是以“情”(即情緒)動人了。
  論文的第五部分討論大陸女性文學對澳門女性文學的影響,第六部分討論台灣女性文學對澳門女性文學的影響。作者經過深入的分析,指出澳門幾位女作家各有“師承”,如林蕙受冰心“愛的哲學”影響,所以“無疑,林蕙深信撒下愛的種籽,就可以築出愛的花園,且寄望每個人都一起宣揚愛、培養愛,享受愛的溫馨世界。這種以愛的方式來呼喚愛的冰心哲學,在《心島·心橋》一文中表現極顯著”。(四三頁)
  在《林中英在模仿丁玲張愛玲中成熟》一節中,作者經過一番分析之後說:“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創作小說集《雲和月》時期,林中英已經摒棄對丁玲作品形式的追求,而接收的是來自丁玲創作世界中那種對女性心靈的細膩把握和描寫技巧,以及探索其生存、價値取向的女性認識……”(四六頁)接着,作者又指出:“林中英寫七、八十年代葡殖民地裡的女人,不同時代背景底下的女人內心、價値取向的差異性是顯而易見的;這也可以用來理解林中英曾受丁玲影響,但在她創作的女性藝術世界中,與丁玲揭示的女性心靈世界存在差異性的問題。”(四七頁)
  對於以長篇小說稱著的女作家周桐,作者指出她曾受瓊瑤和郭良蕙的影響,尤以郭良蕙的影響較顯著;但同時也受到香港流行小說家依達和孟君的影響。
  論文的第七部分,作者在論述香港女性文學與澳門女性文學的差異時指出:
  澳門的女性文學具有濃厚的文學味道,這既與作家創作根源在於情感交流的強烈需要,也與作家奉守創作的文學意義有關。而香港部分女作家,藉寫作為跳板增加社會知名度,以利於自身的商業發展,所以商界小說的興起,很大程度上便因作家的商品意識之故。在這點上,澳門女性文學就未出現過商界小說或商品意識強烈的作品。
  論文的第八部分是結論部分,作者對澳門女作家作品中所表現的女性特色、人性、婦解、題材選擇、中西文化交融、審美觀、社會意識和對外交流等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語重心長地希望澳門女作家塑造出新的澳門文學形象。
  澳門是一個民風淳樸、相對保守的社會,從事文學創作大多數出於個人興趣,旣不計稿酬,也無心向外投稿。在這種創作心態形成的半封閉局面之中,文學批評比較脆弱。但自從八十年代中期澳門文學蓬勃發展之後,澳門的文學批評也就活躍起來,廖子馨適逢其會,成爲文學批評的闖將,以敢說見稱。從她的批評方法來看,基本功紮實,從傳統的立論方式加上西方的邏輯推理進行批評,有相當說服力。但無可否認,廖子馨對自己不認同的文學流派採取抑貶態度,澳門女性文學之中,有不少成功的詩作,論文集中並無提到,此爲美中不足之處。
  廖子馨(夢子)是《澳門日報》副刊專欄《美麗街》幾個女作者之一,常有散文見報;她的論文多發表於她主編的《鏡海》(《澳門日報》文藝版),已經結集的《七星篇》有她的散文十則。以下是其中之一的《但願人長久》兩段:
  記得很清楚,當時月光很好,灑了我們一身。你告訴我童年的趣事,你說在傍晚放學回家的路上,專愛走到瓜田埂上,趁着沒人注意,幾個小鬼一起就趴進瓜田裡,匍匐地一邊爬一邊挖地瓜,一邊挖還一邊吃,味道可鮮嫩了。吃夠了,拔起腿就猛跑!其實你們是不愁吃的,可就愛冒着小命去作弄農民伯伯們。望着月光中閃動的眸子,瞧你那副得意的佻皮勁,我不禁打從心裡笑出來,彷彿自己也在瓜田裡偷瓜似的,而且還嗅到了一陣陣濃濃的泥土芳香……也祇有在這古樸的泥香裡成長的孩子,才會如此的純具無邪。
  你每天總要告訴我幾件這樣的趣事,但不知為了甚麼,我卻牢牢地記住了月光中趴在地瓜田裡的你的影子,這已在我的腦海生根。有時我卻會掠過這樣的幻像:你的影子彷彿成了也是在瓜田裡的閨土的影子!然而,同是山村裡的孩子,閨土在守瓜,你卻在“偷瓜”!慶幸的是,你到底沒變成閨土,要不那該有多遗憾。當然,你是追求上進的,你有你自己的思想。
  有趣的是,讀到這篇美麗文字的後半部,你才知道那個“你”是一位姑娘!



夢子
原名:廖子馨
原籍:廣東惠陽(柬埔寨出世)
現職:澳門日報副刊編輯
著作:七星篇(合集) 
   澳門女性文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