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借秋風灑掃藍天

  程遠這個名字,是我從書店見到並買了《程遠詩詞初編》才知道是程祥徽敎授的筆名。澳門有了大學之後,我就聽到程祥徽這位學者的大名,但自己不學無術,澳門大學近在咫尺,個人祇有偶而涉足其間,其中敎授學者,十年於玆,緣慳一面了。我在社交場合遇過程敎授一兩面,可算薄有交誼。
  《程遠詩詞初編》於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出版,《二編》於次年十一月出版。兩書出版時間,前後祇有一年,不論寫作或印刷,可說是高速效率,《初編》收詩四十一首,詞十首,新詩七首;《二編》收詩五十二首,新詩五首以及其他詩人唱和題賀之作的《附編》。
  兩本詩集,奠定了程遠的詩人地位。他擅於七絕和七律,寫來揮灑自如,得心應手;詞作雖少,但筆下規矩,旣步古法,亦不忘創新。十首之作,雖不能超越古人,但求一點新意,足爲楷模。程氏乃係學者,重理論邏輯;詩詞乃情感之作,不以理勝,李白“白髮三千丈,愁眉似個長!”何理之有?但不失爲千古名句。程氏治學於理,又抒情於詩,在南轅北轍之中緊控座標,方寸不亂,實是難得。但不免“帶着沉重腳鍊跳舞”(《二編·施議對序》),卻也輕鬆自如,可見文才不俗。以下先欣賞他的《沁園春·重陽》:
  莽莽蒼蒼,廣袤無垠,萬宿倒懸。想瓊樓天設,迷茫仙境;玉台神造,縹渺桃源。流彗拋空,飛沙隕地,似夢非具孰與圓?君信否?僅人生百歲,可探虛玄!  重陽共友登山,望月黑群星往復還。算阿波羅箭,蟾宮射兔,旅行者舸,雲海流連。塵垢千重,蟬衣萬種,穢漫空世外喧。須此刻,借秋風一陣,灑掃藍天!
  詞的前半闋,過於恪守規矩,文字與意境,都似曾相識,但到了“算阿波羅箭,蟾宮射兔”,奇峰突起,在古典作品之中注入現代意識,熔古今於一爐,値得提倡,此舉比一味模仿古人意境好;結尾一語,“借秋風一陣,灑掃藍天!”爲全詞靈魂之所在,意境之高雅盡在此言中。這是詩人的語言,絕不是學者的語言了。
  程氏詩作,以七絕和七律爲主,題材多方面,各有特色,並無專美。不過,蔚爲大觀的是他的行吟神州勝景之作,數量之多亦居詩集之首:計有《三峽紀遊》九首、《黃山紀遊》八首、(初編);《海南紀遊》五首、《佛山紀遊》兩首、《雲南紀遊》三首、《西雙版納紀遊》四首、《峨眉紀遊》三首(二編)等等。
  程氏的紀遊之作,全屬山水詩。我國山水詩,歷史悠久,《詩經》、《楚辭》初露萌芽,到了漢賦出現,山水才逐漸成爲詩中的美學客體,《上林苑》、《西都賦》、《歸田賦》等巨著有較大篇幅的山水景物描寫;晉室南渡,江南山水直接刺激詩人墨客靈感,產生了大量寶貴的山水詩,《文心雕龍》說的“老莊告退,而山水方玆”,原因在此。唐代的王維、孟浩然、李白、柳宗元更賦山水詩以新生命,形象空前豐滿,成爲後人學習的榜樣。
  中國詩人受到道家“天人合一”哲學思想的影響,所以面對巨岳大川,歡欣而歌舞,詩中反映山水與人和諧共存的意識。反觀西方詩人,由於他們有征服自然的傳統意識,一旦目睹高山浩海,便產生焦慮不安的情緒,雪萊的一些詩中就反映了這種情緒。
  程氏受正統中國文化的薰陶,他的山水詩,其精神完全是中國的,試欣賞《三峽紀遊·巫峽》:
  煙雲常駐巫山峽 秀麗幽深景最嘉
  淺谷悠悠流細水 深山偶偶有人家
  陸游洞貯千般意 神女身披萬朵霞
  十二奇峰拔地起 人間天上一層紗
  現代人遊三峽是一種享受,並無驚險恐懼可言。但怎樣把這種享受提升爲審美觀去感染別人,那是詩人的本能了。程氏的這首詩,除了第四句稍嫌牽強之外,陸游洞的“千般意”和神女身的“萬朵霞”,好叫人神馳八極,遐思萬里;結尾一句“人間天上一層紗”於縹緲朦朧處暗藏了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妙不可言。
  程氏過三峽,唱吟的是水,上黃山欣賞的是危崖峭壁,面對兩種完全不同的審美客體,程氏有着不同的情懷。以下是他的《黃山紀遊·絕壁松》:
  千姿百態萬棵松 送客迎賓各不同
  葉茂鋪陳承雨露 根深延展破岩叢
  雲山霧海藏靈氣 飛瀑奔泉顯雅風
  絕壁千尋誰立馬 橋頭攬轡控江東
  讀程氏詩如嚼橄欖,初嚐欠味,越嚼越得其甘。以上兩首,首聯平淡,次聯略見功夫,三聯奇峰突起,尾聯畫龍點精,千釣之力,在此一舉。《絕壁松》之中,作者在雲山霧海之境,發現隱藏的靈氣,在飛瀑奔泉之處,領會到雅風遄蕩;想人之未想,見人之未見;把形象異化,把凡物雅化,引讀者深思而領悟客體之美,這是詩人之妙舉。不過,《絕壁松》之妙,盡在尾聯,詩人目睹奇樹奇景,忽發奇想:要立馬絕壁,攬轡控江東!豪情壯志,扣人心弦。詩緣情,亦言志,《絕壁松》情豪志壯,現代人寫山水詩而達此佳境者,不易爲也。除了七律,程氏的七絕功夫也相當深厚,以下是他的《登峨嵋途中口占》:
  石級三千當路橫 台高梯滑懶攀行
  松間小坐酒旗下 眼醉心明腳步輕
  小詩二十八字,看來簡單,其實含義豐富。“石級三千”、“台高梯滑”和“松間小坐”是寫景叙事,“眼醉心明”是自白。程氏的詩,大都平白易懂,但細嚼之後,便另有所悟:上峨嵋山,爬三千石級已夠吃力,何况又台高梯滑,難行之至。難得之妙處是作者“眼醉心明”。所謂“眼醉心明”,大槪可以用廣東俗語所說的“扮豬食老虎”來解釋;不過“扮豬食老虎”可以褒貶兩用,“眼醉心明”乃小飲之後的智者心態,雖醉未醉,表面糊塗內心卻洞察一切,所以便感“腳步輕”了。余讀程氏小史,發覺他飽經憂患,但全都化險爲夷,應對之功,豈非“眼醉心明”乎?
  程氏之詩多屬直抒胸臆之作,而且情理兼備,與騷人墨客之作有別,這是由於程氏乃一介學者之故。但不論騷人或學者,他們的作品一經發表,就成爲社會的一種財富,每一個讀者都有權分享其中的喜與悲,而且有權依照自己的生活經驗、文化修養、藝術愛好對作品說出自己的感受。在進行這項思維活動的時候,作品成爲主要對象,作者可請退場,就是不必問作者爲什麼寫這作品和在甚麼情况之下寫這作品。祇有這樣,才可以發揮讀者的主動作用,更可以藉此發掘出作品中連作者在創作時沒有想到的東西。因此,別以爲直抒胸臆之作易理解,它裡面其實包涵着作者極豐富的意識閾下的東西。程氏的《登峨嵋途中口占》祇是一例。
  程氏是學者,搞學術硏究,重邏輯思維;而文學創作重形象思維。邏輯思維與形象思維是魚與熊掌,當然,兩者並非不得兼。程氏古典詩詞可說到家,但新詩是聊備一格了。他的主要著作都屬學術性,據他的新作《語言與溝通·後記》就這樣說:
  《語言與溝通》是我的第十二本出版物。以前的十一本是:
  《藏族文學史簡編》(合箸,青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六零)
  《漢語語音》(青海民族學院,一九六一)
  《漢語風格論》(青海民族學院,一九七九)
  《普通話課程》(香港春田出版社有限公司,一九八二)
  《繁簡由之》(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四、一九八五、一九九一、一九九三;臺北曉園出版社有限公司,一九八八)
  《語言風格初探》(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一九九一)
  《現代漢語》(合著,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九;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一九九二)
  《澳門語言論集》(主編,澳門社會科學學會,一九九二)
  《程遠詩詞初編》(澳門寫作學會,一九九三)
  《語言風格論集》(主編,南京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四)
  《程遠詩詞二編》(澳門語言學會,一九九四)
  程氏作品雖多,但屬學術著作,不是本文所能論及的題材,祇有留待學者們去硏究了。


  程遠
  原名:程祥徽
  出生年:1934
  原籍:湖北武漢
  現職:澳門大學副教授
  著作:程遠詩詞初編·二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