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覺鳴以小文章做大學問

  陸覺鳴是澳門資深作家之一,也是至今仍未將作品結集出版的作家之一。五十年代,他在廣州從事文學活動,與詩人盧荻、散文家秦牧過從甚密,與著名詩人鷗外鷗、翻譯家麗尼交情不淺。他在七十年代定居澳門,任過中學語文敎師,當過《大衆報》副刊編輯,活躍於澳門文壇,經常有作品發表於本地和香港報章;現在是澳門大學講師、澳門筆會副理事長。
  陸覺鳴以寫學術考究文章見稱。他的國學基礎深厚,治學態度嚴謹,常以散文式討論學問,在輕鬆淡泊筆觸之下寫出眞知卓見,在氣定神閑之中論古說今。他的這一類文章,情理交融,古今並舉,以情趣和莊重啓發讀者性靈,很有儒者風範。
  陸覺鳴有好幾個筆名:七十年代用於《澳門日報》副刊專欄《有聊之談》的是孟起予和阿甲,用於專欄《唐詩唐人唐事》的是林夏風;八十年代用於《華僑報》副刊專欄《單絃集》的是柳思;發表於香港和九十年代發表於澳門的作品,多用眞姓名。
  陸覺鳴是硏究過太平天國歷史的人,他把太平天國當作一個整體來硏究,但到澳門之後,發覺港澳有人把這段歷史割裂來玩弄,他氣憤之餘,在《有聊之談》對《太平天國的玩家》給以批評,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
  港澳洋場的確出現過若干以“吾粵洪秀全”為“榮”的“學者”、“專家”,他們也的確出版了幾本談太平天國“歷史”的大作,但究其實呢,他們祇不過是在玩太平天國,是太平天國的“玩家”而已。一場天翻地覆、有着深遠歷史意識和時代意義的農民大革命,在這些“玩家”們的筆下,卻被割裂為一片片、一瓣瓣的、屬於他們的小古董、小擺設,他們像古董商那樣冒充風雅,雙手把太平天國捧起,這邊廂揣摩着,那邊廂唧嘆着,時而唸唸有詞,時而作其考據狀,於是就以“學者”、“專家”自命,奇的是,不少人也以“專家”、“學者”視之。
不過,最令他感到不平的是這些“玩家”的缺德,把一個爲太平天國犧牲了的英雄(筆者按:指洪宣嬌)寫成是“愛情專家”,把她渲染成爲一個淫蕩的女人,文章的結尾,作者說:“‘玩家們’亦可以休矣!”
  在《謝秋娘與杜秋娘》一文之中,作者指出,謝秋娘和杜秋娘是有分別的,“二者不能混淆”,但“坊間出版的某些唐詩註本的謬誤舛錯”,致使讀者以訛傳訛,把二者當作一個人。作者指出:
  《謝秋娘》是唐曲牌(名),也有《夢江南》、《憶江南》、《江南好》等的別稱,但作為曲牌,它與謝秋娘其人也有關係,明人胡震亭《唐音癸籤》,卷十三“唐曲”條內,有如下註釋:
  李德裕(按,李德裕是唐代武宗時的重臣),鎮浙西日,悼亡妓謝秋娘,用隋煬帝作《望江南》調撰《謝秋娘》曲,後乃從本名。亦曰《夢江南》。白樂天作此詞,改為《憶江南》。後人又因樂天首句,以《江南好》名之。劉禹錫亦有作。凡曲名遞改换,多如此。
  ……
  杜秋娘在唐代詩人中很享有“盛譽”,元稹《贈呂二校書》詩:“競添錢貫贈秋娘”;白居易(樂天)在其詩作裡更常喜道及,《琵琶行》叙述那位彈琵琶的女藝人時:“曲罷常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妬”,《和元九與呂二同宿話舊感贈》:“聞道秋娘猶且在,至今時復問微之”、《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贈五十韻》中:“多情推阿軟,巧語許秋娘”。例子不少,這種就不必多舉了。
  做學問工作,要有見微知著精神。陸覺鳴的文章,往往於人們疏忽之處發現問題而追尋底細,結果說出了道理,上邊的《謝秋娘與杜秋娘》就是其中的一例。這個例子足以說明他的治學精神的認眞。
  陸覺鳴曾在香港《大公報》副刊《大公園》(一九七二年七月二日)發表過《太平天國小說鈎沉》一文。那是他在搜集太平天國史料的過程中,發現“太平天國文學活動極爲頻繁,太平天國的詩歌以至於對聯等創作,遺留下來的不少……”而且“曾出過一部小說。”他根據“張汝南《金陵省難略記》,曾就太平天國這一部小說作品談及,該書內有(洪秀全)訪石相公段,叙事如閑書,用‘話說起’及‘話分兩頭’、‘按下不提’等語;又提到這一部小說所採用的體裁是‘詞用七字句’,以‘話說’起,繼以‘不表’、‘且說’,又以‘下回分解’作卷終……”來分析,“可以推想得到,太平天國的這一部小說作品,顯然是採用傳統的通俗的宋人平話形式而寫成的。”
  陸覺鳴酷愛文學,尤其是古典文學,鑽硏古籍就成爲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的夾叙夾議文章,絕大部分都與國學有關。他的懷舊文章,寫來情意深長,但含蓄灑脫,實話實說,對自己不矯情,對長輩也不作溢美之詞,表現了一個忠直的知識分子的坦蕩情懷,以下是《憶詩人鷗外鷗》的兩段:
  在記憶中,鷗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當時我經常給他主持的那個機構寫點稿,也經常由自己將書稿送去,但與他見面時,很難得看到他展露笑容,侃侃而談。每一踏進他的辦事地方,老是見他手持煙斗,任由白煙裊裊,他卻埋頭埋腦地正在工作,叫他一聲,才抬起頭跟你打個招呼,接着照例談了一點關於書稿的事情,“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在這個老前輩面前,自己也不敢稍有放肆,隨即告辭而退。
  自然,鷗外也不是整天緊繃着臉的,他也有寬容笑面的時候。好幾次,曾經跟另一位老詩人蘆荻一起,到他在教育路的家去聊聊天,坐談坐談。這時他就會笑嘻嘻的,和你談天說地,一改在辦公室裡那嚴肅得緊的神態。蘆荻跟他是幾十年的老交情,恰巧蘆荻那時又剛從廣州作家協會調到暨南大學任教不久,所以他們既談詩歌,也談文學教學,我分屬晚輩,自然都是聽的多,談的少。
  兩段平淡的文字,寫出了鷗外和作者的性格,也寫出了作者的眞情。陸覺鳴感情澎湃之作,可說是絕無僅有,那是他聽到著名翻譯家麗尼的死訊之後所寫的《憶麗尼》(《澳門日報》副刊《新園地》一九七九年九月廿六——廿八日),記述他在五十年代到武漢參加編輯出版工作會議,與麗尼結下了交情,此後常有書信往還,但“文革”一起,兩人天南地北,信息全無,二十年後才知彼此已陰陽兩隔。以下是《憶麗尼》中情感洋溢的兩段:
  滔滔長江,既能使人對祖國河山興起壯麗、豪放的感情,而中華民族數千年的歷史往事,也會驀然地注到你的心頭。好幾次,有時是在小組討論完畢,有時是在偶爾一次的聚餐之後,我曾跟麗尼一起漫步長江之濱,聽他談論文藝問題,聽他低聲朗誦古人的詩句,也曾多次地聽他講述在三十年代參加“左聯”時期活動的往事,以至於一些老作家們的逸聞、趣事等等。恰巧在那時和稍前、稍後的一段歲月裡,我正沉浸在太平天國的資料、文獻之中,面對着奔流不息的長江,遥望着隔江的武昌名城,雄峙長江兩岸的蛇山、龜山,難免發一些思古的幽情,想起百年前太平軍就在武昌開始,浩浩蕩蕩,沿江東下,水陸並進,祇不過四五十天光景,便一舉攻下南京,奠定了太平天國根基,在中國農民革命史上寫下了最光輝的一頁。我跟麗尼的一次論辯,就是在談到太平天國的興亡開始的。我在發思“古”幽情之餘,跟他談述太平天國的失敗,洪秀全做了“天王”之後的昏瞶無能要負很大的責任,但麗尼並不同意我這一看法,他十分認真,語氣也很熾烈,絕不把我作為“半罐子”或“後學”看待,堅持天國定都南京後的楊、韋內訌,石達開帶領所部出走,才是洪秀全、太平天國失敗的最大原因……
  這樣的論辯自然是沒有結果的,但我在當時已感到十分驚訝;這一位老作家、老翻譯家,屠格涅夫、契訶夫作品的權威譯者,滿以為他盡在外文裡打滾罷了,卻原來是個太平天國迷,是太平天國史的大行家哪!他滔滔不絕,旁若無人,引經據典,對太平天國的歷史讀得很多,有一些居然是清咸豐、同治年間的私家記述,並非在書店裡所易於搜求得到。
  這兩段文章讀起來,給人的感覺是抒情、叙事和議論糅合在一起,層次並不十分明晰,甚至有點混亂的感覺。但這正說明作者聽聞自己敬仰的人辭世之時,情緒騷動不安,潛意識的上升已非理智所能控制。但作者本身是一個學者型的人,在情緒動蕩之中,還湧現某些屬於學術上的理性的東西,這種現象,完全符合心理學的一般規律。
  八十年代末期到九十年代初,陸覺鳴常寫些短小精悍的學術論文,《歸藏一議》(《澳門筆匯》創刊號)是其中之一,以下是其中的一段:
  《歸藏》,古三易之一。《周禮·春宮宗伯》述太卜“掌三兆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漢儒鄭玄《易贊》及《易論》:“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據此,《歸藏》乃殷商時代之《易》。但《歸藏》並不見於班固《漢書·藝文志》著錄,東漢桓譚《新論》雖云“《歸藏》有四千三百言”,鄭玄《禮記正義》註《禮運》篇“吾得乾坤”句,亦云:“得陰陽之書也,存者有《歸藏》”,恐皆非殷易《歸藏》本來面目。故傳至晉、唐間,南朝梁人劉勰《文心雕龍·諸子》篇已指之為“按《歸藏》之經,大明迂怪”。唐代孔穎達在《春秋左傳正義·襄公九年》下,更逕指《有歸藏》易者,妄偽之書,非殷易也”。惟歷來論述我國神話傳說如西王母或嫦娥奔月者,莫不舉引據稱出於《歸藏》之下列兩則佚文:
  昔者羿善射,彈十日,果斃之。
  昔嫦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為月精。
這一段文章至少可以說明以下幾個問題:一、文字之精簡紮實非一般文人所能爲;二、在三百來字的文字之中,作者引用《周禮》、漢儒鄭玄《易贊》及《易論》、劉勰《文心雕龍》和唐代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襄公九年》等著作來說明問題;三、腳註達九起之多,這種種都足以說明作者是一個眞正做學問工作的人;他的參考書多,但重要的還是善於運用,適當地擇取古人的言論,組織成爲自己的見解的論證,沒有堅韌不拔的鑽硏精神,寫不出那麼有說服力的三百字。
  陸覺鳴經常寫這一類旣短小又有學術價値的文章,例如《穆天子傳若干問題》(《澳門筆匯》第二期)、《元雜劇女藝人珠簾秀考略》(《澳門筆匯》第三期)、《二題——集句之始、以曲牌入詩》(《澳門筆匯》第四期)等。見微知著,從陸覺鳴的“小”文章之中,我們不難發現他學問的“大”處。


  孟起予 柳思
  筆名:陸覺鳴
  出生年:1928
  原籍:廣東省廣州市
  職業:澳門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