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灑倔強的胡曉風

  與胡曉楓相識十多年,常有聚會,不敢謬稱知己,但總算是幾個可以坦誠談心的朋友之一。當年,我幾經患難來到澳門住下來,祇求溫飽,並無奢望,但內心總是落寞無寄,惟有搖筆桿舒懷。當時稿費低微,靠它維生,談何容易,藉以求名,更屬妄想,不意引起胡曉風翩然來訪。
  那是一個淸涼的下午,門房工友通知,有人在門口找我,我連忙出去。祇見一個衣着整齊的中年人在踱方步。他見了我,伸手一握,自我介紹說:“胡曉風,你可是陶里?”瀟灑大方,沒有刻意的客套。幾分親切感加上兩杯飲料,我們便天南地北、一見如故的交談起來。不久,胡曉風又讓我與心儀已久的汪浩瀚見面,結下了深厚的交情。
  胡曉風對文學有幾分執着,他曾經在每個星期日下午假一個餐室作地點約會文友,旣談文學,也談其他,但也止於談,並不作任何具體行動。我和汪浩瀚是這個“沙龍”的常客,日子一久,常客漸疏,祇剩下胡曉風、汪浩瀚和我。又過了一段時期,汪浩瀚邀了江思揚加入,議定每月聚會一次,交新詩一首以切磋詩藝並充實會面內容,但求怡情養性,不求聞達於社群;我們不辭以烏鴉自况,以“藤鴉”稱呼四人的組合,其實亦有意追隨馬致遠“枯藤老樹昏鴉”的境界,雖屬虛妄,但藉此而維繫了彼此眞摯友情。
  胡曉風初期寫的新詩,擺脫不了“五四”時期的風格。他說,年輕時期,讀了不少冰心的作品,所以寫來的新詩,很有《繁星》、《春水》詩作的韵味。胡曉風的年紀不輕,但由於有很牢固的文學基礎,而且胸懷豁達開朗,對於詩,他大有“年輕人做得來的,年長的何以做不來”的氣魄,不出一兩年間,他拋棄了“五四”遺風,一連寫了許多使人迷惑的新詩。以下是他的《夜渡》,堪稱一時代表作:

  撐過長街長巷
  觸目有綱凝結流塵
  尋找 那宅棄置庭院
  庭院依舊深深
  深深鎖住 夢裡的一段淒艷
  可憐蔓草荒煙
  掩映兩扇剝蝕的門
  空對窺簾的舊時明月
  一枕香消 隱聽風環搖曳
  恍似是夜歸魂

  金谷的墜樓人像落花
  燕子樓空 莫問是樓是燕
  朝雲夢醒天涯 何處無芳草
  簫聲漸遠 小紅又為誰歌
  一江春水流不盡胭脂淚
  如今 縱仍有青衫紅粉 同樣淪落
  也休撥 休撥那水面琵琶
  倒不如撐一支長篙
  靜靜向南灣與西灣漫溯
  比銀河雙槳瀟灑
  ——《澳門筆匯》創刊號

  這首詩,通過詩人的形象思維來表現詩人對一座棄宅舊院的哀愁。詩的形式是現代的,但詞彙所體現的情意結卻是古代的,例如“庭院深深”、“明月窺簾”、“風環搖曳”、“金谷墜樓人”、“天涯芳草”、“胭脂淚”、“靑衫紅粉”等。胡曉楓受古典詩詞審美觀影響較深,從他的新詩可以看出來,《夜渡》是其中一例,這可說是胡曉風新詩的一個特色。
  胡曉風在印尼居住數十年,長期從事華文報紙工作,筆舞龍蛇,是個多產作家,新詩、古典詩詞、散文、雜文、對聯他都精通。他曾在《澳門日報》的副刊開個專欄《濠江小唱》,天天見報,一寫七八年。這個專欄以古典詩詞作主要形式,每天三幾首,副以簡短雜文;或針貶時弊,或表彰好人好事,或心懐家國,或借景抒情。有部分作品,確實表達了市民心聲,而文筆優雅辛辣兼備,故深獲讀者讚賞。後來,他又在《華僑報》開個專欄《橫眉集》,以東方一羽爲筆名寫雜文,中肯之論有之,偏激之詞亦常見;處處表現他對社會不合理現象的不滿,沒有保留地給以批評,獲得不少讀者的支持。
  八十年代末期,胡曉風主編《澳門脈搏》。初爲月刊,後爲周刊。執筆寫這篇文章時,這周刊已踏入第五年。周刊由一位立法會議員撥款創辦,但該刊從不以該議員的政見爲立論依歸,競選前夕,也不爲該議員作宣傳。周刊的立場,可以說是按照胡曉風的辦報意願而確立下來,就是面向社會,批判陰暗面,扶植正義,表彰好人好事;周刊以評論爲主,報道爲副。在澳門的十多份周刊之中,《澳門脈搏》是幾份有特色的周刊之一。《澳門脈搏》是一份成功的周刊,成功因素之一是出資人不干預報政的寬大器度和胡曉風鍥而不捨的辦報毅力,這周報的工作人員,祇有他一個人!
  胡曉風乃一介歸僑,以逾花甲之年投入澳門社會,積極創作,積極辦報,這是文化界喜聞樂道的事,一般市民讀者,還是喜歡讀他的夾叙夾議,詩文相輝映的文章。這類文章,在澳門可以說“捨胡曉風其誰”了。在《澳門脈搏》經常可以讀到他的這一類文章,以下是他的《大賽車的聲與色》:
  澳門格蘭披治大賽車,已曲終人散。今屆可謂辦得有聲有色,聲者,賽事完結當晚,三條漢子在新世界帝濠酒店門前亂槍響處,當場兩死一傷;色者,一門血紅也,兩日電單車賽連死兩車手,一人重傷……參加賽車或看賽車的,無非尋求官能上刺激,當然,赛車手還有為利之心。
  另一“色”是成龍帶領的十二金釵,也來湊熱鬧,儘管王祖賢撞欄暈得一陣,張敏撞牆好激氣,但籌得的四百多萬善款,卻“袋袋平安”了!正是:
  浮名剎那已隨風,利鎖人間一閃空。
  淒艷車塵真刺激,頓教脂粉怯花容。
  ——《澳門脈搏》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廿六日
  上面那篇文章文字不多,但它反映了澳門一九九三年格蘭披治大賽車期間的血淋淋的恐怖事件:有兩個車手在比賽過程中車毀人亡,有一個重傷;有黑幫人馬仇殺,兩死一重傷。作者把事故擺出來,又故意撇開,插入美人賽車鏡頭,引出詩句以淡化血腥味,給讀者留下無限韵味。
  胡曉風抨擊時弊,往往一針見血;但其抒情之作,旣有現代靑年文學愛好者的情懷,又不乏古代騷人墨客的俠骨柔情。《留住春天的夢》乃一佳例:
  一場驟雨水浸街,天氣又再轉涼。
  時序已是暮春三月,鶯飛草長,距“夏至”亦不遠了。
  “一春塵夢溫猶在,兩瓣脂痕濕未消。”這是唐大郎的遺句,大郎自謂平生好作綺語。重讀這兩句詩,就不禁綺思聯翩,牽動浮想。
  夢醒“溫猶在”,那敢情好。最無奈是“事如春夢去無痕”,尤其是劉德華的“心仍是冷”那就傷情。
  世間情,但願瓣脂宛在,濕浪不消。人們為份三幾千元的工作,為間三幾百尺的樓屋,已拼搏得夠苦了,何不留住些春夢的影子呢。正是:
  幾番風雨幾番晴,夢裡鶯歌緣滿城。
  陌上香塵心上影,水流花散何輕輕。
  ——《澳門脈搏》一九九四年五月六日
  胡曉風才思敏捷,在楹聯學會的一次聚會上,應邀即席賦詩,此首七律經潤飾後是這樣的:
  大夢誰先覺此生,孔明事後何紛紛。玲瓏紗牖一輪滿,恍惚草廬三顧頻。兩表出師名史頁,百年絕對動湖濱。思量浮世難求偶,莫辨脂痕與墨痕。
  這首詩後經書法家陳頌聲敎授代書,成爲一時佳話(見《澳門日報·新園地》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五日胡曉風《聯花與硬筆書法》)。
  胡曉風少寫對聯,但偶一爲之,即得佳作。他與汪浩瀚是知交,汪母辭世,他除了恭送最後一程,還漏夜撰聯表哀思:
  萍水論交,於微處見才情,猶記登堂拜母;
  湖山牽夢,縱勞生解苦痛,何堪掩淚辭靈。
  ——《澳門日報·新園地》一九九四年六月八日
  胡曉風《慈竹風淒之外》
  胡曉風的評論風格,大都有話直說。不轉彎抹角,不引經據典,單刀直入,但在平易近人的言辭之中,總是帶着憤世嫉俗的態度。《澳門脈搏》四周年刊慶,他用東方一羽筆名寫《跨進第五年》,文章後半部有這樣的一些話: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們不敢自許為大丈夫,本報是份小小周報,不值大人先生們一哂,但我們卻是有所言,有所不言的。
  路,有直有彎,人世間的事、有黑有白。是非紛紜,看問題各有角度,不能強求盡同,祇能縮小分歧,求同存異。怕衹怕那些一意孤行,翻手雲雨,或“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心目中不知共識為何物,那就難說。但這些,我們卻非說不可。
  能說的都說,應說的更要說,有一口氣在,就要說出來!地上原無路,路是走出來、開出來的。儘管走得辛苦,有一天時光,也要繼績走,走下去!走下去!
  假如要說出胡曉風文字的魅力,那大槪可以用六個字來槪括,就是瀟灑、率直、倔強。


  原名:胡曉風
  出生年:1922
  原籍:廣東顺德
  職業:《澳門脈博》周刊主編
  著作:詩合集:神往·五月詩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