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憑《錯愛》成名

  乍看之下,這則文章的命題並無問題,但擱筆想想,周桐以小說名噪濠江,並非起於《錯愛》一書,而從她用周桐這個筆名寫長篇小說,就受到澳門讀者的歡迎。因此,這個命題不符合事實;但再想想,周桐這個筆名遠播香港、大陸,不能不歸功於《錯愛》的出版。《錯愛》不可能是周桐的代表作,因爲她現在依然創作不懈,要突破自已,可能寫出比《錯愛》更成功的作品。不過,《錯愛》是一部備受注意的作品,北京中央電視台曾經試圖把它改編爲電視劇,足以說明這篇小說是周桐的成名之作。
  據《錯愛》一書介紹,周桐,原名陳艷華,一九六六年畢業於澳門培正中學。六七年開始任職小學敎師。七三年投身報界,曾任資料員、電訊翻譯、副刊編輯,現在《澳門日報》任電訊翻譯員。
  周桐早於一九六七年開始寫作,至今不輟,先後以越男、小英、沈尙靑、沈實等多個筆名發表散文、隨筆、短篇小說及翻譯文章。
  一九七五年以喬之樺的筆名,在《華僑報》的婦女版撰寫《我的周記》。七九年在《澳門日報》的《新園地》版發表《八妹手記》,開始其連載小說創作生涯。
  周桐近年發表過的長篇小說,計有《半截美人》、《幻旅迷程》、《錯愛》(原名《赤子情》)、《狹路姻緣》、《晚晴》、《逃妻》、《人生邊際》、《流星》、《綠羅衫》等。
  周桐是澳門可數的幾個長篇小說作家之一,《綠羅衫》之後,她還寫了好幾部長篇小說。《澳門日報》的小說版,天天有她的長篇連載。除了小說,她還寫散文、隨筆、雜文一類文章。《澳門日報》副刊上的《美麗街》(前身是《七星篇》)是澳門幾位女作家的散文專欄,周桐是主將之一,筆名沈尙靑。她還有個人專欄《西窗小語》,筆名沈實。該個人專欄,多以西方趣聞軼事或稀有風尙爲題材,是周桐翻譯生涯隨意撿拾,妙手偶得之作,知識性與趣味性兼備。周桐(沈尙靑)的散文風格正如她本人的性格,爽朗明快,多幾分陽剛之神,少幾分陰柔之氣,議事的多,抒情遣懷的少。她雖屬女流,但性格和文風,甚至幾個筆名也十足男性化。現在,看看《錯愛》的《後記》,作者講述了她是怎樣塑造小說主角的:
  在塑造尤琴這個角色時,我不斷反問自己:一個曾當過記者、編輯,辦過雜誌的事業女性在遭遇病魔侵襲時是否會真的如此不濟?經過反覆的惴度,我還是依原來的構想將角色鋪陳下去。一個女人,當她喪失了身上作為女性象徵的器官時,自尊心所受的打擊,加上癌病復發威脅的折磨,是足以使原來頭腦冷靜、思路清晰的人陷入迷糊的。
  尤琴是一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事業之外,她還追求忠貞不渝的愛情。小說結尾我安排她將遺產捐出,有人可能認為不合情理,但現實生活中確有這樣的例子:香港某工業家將逾億元家財捐出,成立一個工業基金會,扶助香港工業人才,這位工業家將理想付諸行動,是一個難能可貴的高尚的人。
  尤琴目下所追求的是生存、愛情和親情,財富大概在她心目中祇能居第四甚至第五位置,如果沒有了這筆龐大家財,反而更堅定她對丈夫,對愛情的信心,那末,放棄了財產又何足道哉?更何况沒有了這些錢亦不會影響到她的生活方式。
  尤琴在獲悉小里蒙原來是丈夫的私生子,自己一向關懷的親妹,竟對自己有謀害之心,精神所受的打擊不可謂不大。然而風暴過後,接受治療,使她的思想恢復理智,知道人世間原來並無十全十美的事,加上她對小里蒙已種下感情的根,尤琴個性充滿愛心,接納小里蒙最終亦符合她的性格發展。
  時間可以治療創傷,亦幫助一個人成長。尤琴心中的創傷,祇有用時間去洗刷,加上丈夫和家人誠心關懷才能逐漸痊愈。此後,相信她對人生會有一個更成熟的看法。
  全篇結構、情節安排、人物塑造,這是小說的三個基本元素,而人物形象的塑造,往往是小說的成功或失敗的主要因素。從上邊的五段文字之中,我們可以看到周桐對於塑造尤琴這個形象是經過一番藝術思考的。當然,一部長篇小說,角色不祇一個尤琴,但舉一反三,除了尤琴,其他角色,作者都是花一番功夫去塑造的,加上情節安排得合理,全篇結構不出現鬆散,《錯愛》才成爲成功之作。
  現成材料可作以說明問題,現在且節錄李鵬翥先生爲《錯愛》寫序的兩段文字:
  愛情有文學的永恆主題之稱。周桐的小說,大多環繞着兩性間的愛情軸心來開展它的情節。據當代箸名文藝理論家錢谷融教授的解釋:“文學之所以會與愛情結了不解之緣,乃是因為人生與愛情結了不解之緣故。”“文學既然是人學,一切與人有關的事物就都是文學的描寫對象,怎麽能夠把與人的一生有着十分密切而重大的關係的愛情,偏偏排斥在描寫的範圍之外呢?”(《<文學中的愛情問題>序》)
  周桐寫過兩性愛情的小說不下七八部,在報章上發表時,吸引了大量讀者,尤其是女性讀者。她是一位女作家,以特有的女性敏感,將微妙的兩性愛情的心理,錯綜複雜地表現出來。許多時奇峰突出,許多時驚世駭俗,令讀者常有文藝心理學中談到的陌生化效應,保持期待的張力,不知不覺地隨着小說主人公的命運和遭折懸念、哀痛、嘆息,承受着感情的狂風暴雨的襲擊,其中不乏甜密和歡樂,最後總是令讀者感受到樂觀的希望。結局自然不一定是傳統式的大團圓,但作者常常惦記着文學的社會功能,“希望我的小說能娛樂讀者;倘讀者在娛樂之餘,能感受到作者一點掙扎向上的意念,便是我最大的欣慰。”(周桐《我的小說創作歷程》)因此,她的作品無論情節多麼變幻詭異,主題總是貫串着樂觀與希望。
  李氏肯定了周桐的小說(包括《錯愛》)的兩種功能:一、技巧成熟,二、主題明確,這正是新寫實主義的方向。在周桐的小說之中,我們不難發現她是繼承了我國文學“文以載道”的傳統精神;但周桐是一個通曉英文的翻譯工作者,可以直接汲取英文學的表現手法,並且在傳統精神之中滲入現代意識;她又是一個性格開朗、有男性氣質的女作家,作品在陰柔之中顯出的陽剛。
  上引李氏的話,槪括地評介了《錯愛》。以下,筆者摘錄周桐的同事又是從事文學批評的廖子馨對《錯愛》的較深入的批評,全文見《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澳門日報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六月第一版)。
  其一
  《錯愛》是一部相當成功的通俗小說,尤其在故事情節的安排上,作者是很有“手段”的。男主角在“情有可原”的情况下,與異國女郎結一夕緣,這一夕風流雖然帶着浪漫情調,到底祇是一抹淡得留不住色彩的婚外情;而且,八年後私生子的突然出現,像一塊巨石打到湖面,引出大大小小的浪花和不斷的漣漪——那一抹淺淡的色彩沒因此變得濃烈,卻把男主角已經擁有的幸福家庭生活搞亂了常規,甚至達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乍一看故事梗概,就很清楚這是一部十分通俗的奇情小說,而且俗味不淺。但是,我們可以發現,作者在這一層俗套的鋪墊底下,卻有不俗的刻劃人性主題:作者是試圖探討一些人的雙重性格問題,譬如關於愛,尤其好人表現的愛的無私和自私。在整部小說的結構中,這是一個很強烈的意念。作者離開了消遣小說通常犯的膚淺,沒有浪費筆墨去寫些俗氣的愛。
  其二
  《錯愛》突出的藝術特色,在於取材的角度。如果說,男主角李懷民的一夕風流情,祇具有濃郁的奇情色彩的話,那麼,他的妻子尤琴,作為一個患乳癌又遭割去雙乳的女人,這個落筆點就很有戲劇感,作者出色地抓到了一個出奇制勝的創作角度。
  其三
  《錯愛》處處泛濫着愛,有溫馨的親情之愛,有浪漫的“錯愛”——安琪對李懷民的愛,是一種錯愛;尤鈴對李懷民不懷好意的愛;以及一家子圍繞着小里蒙的愛。李懷民的愛是夫婦摯情的愛,為了治癒尤琴的憂鬱症,他放棄年入百萬的總工程師職位,放棄香港的繁華來到寧靜的小澳門,過着平淡的日子,這是一個標準好丈夫所為。我們深信他的愛是眞實的,雖然作者沒有表明:為甚麼尤琴可以使李懷民如此深愛她。
  可是,當面對小里蒙時,李懷民卻變成一個庸俗的自私鬼,他不敢也不想去確認流着李家血緣的兒子,因為害怕他可能破壞自己現有的幸福家庭,甚至可以昧着良心反問小里蒙的養父:“你怎麼這樣肯定,孩子是我的而不是其他人的?”(五七頁),這完全由於李懷民為保住家庭的和諧,犧牲一切在所不惜,但不免又令人痛感人性的冷峭和脆弱,崇高和卑劣可以同時存在。
  其四
  《錯愛》的結局是皆大歡喜型,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大團圓”傳統模式。李懷民一家子(包括小里蒙)固然大團聚,人性滅絕的毒美人尤鈴則落得個神經失常、流浪異國街頭的收場。這樣的尾聲是結合整部作品洋溢的愛,作者一開始就已有這樣的意念了;雖略嫌故事情節的安排過於戲劇化,但對於作品本身也恐怕祇能是這樣的結局吧。
  ……
  以上的批評,是廖子馨個人的看法,她的一些論點恰好是李氏序文重點的詮釋,並非偶然。一部好的作品必然引起讀者的共嗚,這共鳴又必然建立於相同的感受之上。儘管《錯愛》還有不足之處,但文學不能脫離歷史、文化和社會條件的制約,以澳門八十年代的文化背景來看,周桐能寫出如此備受各方關注的小說,已屬不錯。她是一個勤奮向上、風華正茂的作家,很有條件寫出更好的作品。以下請欣賞她的散文《十六的月亮》(《七星篇》澳門星光出版社·一九九一年二月一版),文章描寫她的童年生活,這裡祇摘取後半部,但已充滿溫馨。
  我知道,月亮在我頭頂上。
  沒有電視沒有冷氣的晚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異常地密切的。
  家裡地方狭小,我做“廳長”。我的床頂着廳的一扇窗,窗對面也是一排矮屋,矮屋頂常掛着牙白透潔的月亮。她是那麼的接近我。
  關上燈,爸爸用葵扇給我搧涼,另一隻手給我搔背上一團團的痱子,那癢癢的涼涼的感覺,令我好生受用。滿月就在窗前,她給狹小的屋灑下一地光華,照亮了我的臉,也照亮我的心。我非常享受這燠熱晚上的一刻,常假裝着睡着,借着月亮光瞇起眼睛偷看父親,欣賞他的每一下動作,因感到父親無比的愛我。
  此刻萬籟俱寂,世界彷彿祇剩下我和月亮。我回到了赤裸裸的童年。天真、無畏無懼、不計得失、渴望愛……
  我是大自然的一粒微塵,月亮是我的多年伴侶。我解開生活的枷鎖,剝開成年人的面具,攤開赤裸的心,讓它曝曬月光。


  周桐(沈尚青 沈實)
  原名:陳艷華
  出生年:1949
  原籍:廣東新會
  職業:澳門日報外文翻譯
  著作:七星篇(合集) 錯愛(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