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墨兩淡而顯理趣的林中英

  那一天跟林中英喝下午茶,倒忘了是談到甚麼話題,但聽她說,大孩子就要中學畢業,我不禁驚訝問道:“怎麼,你的孩子果眞的那麼大麼?”我的驚訝是眞眞正正從心裡發出來的。認識林中英十多年,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我未見過她化妝),短頭髮十年如一日,幾分靦觍又十分誠懇的笑容,怎樣看也不像一個高中畢業生的母親。我深知“年齡是女人的秘密”的道理,就算林中英不介意,我也不貿然發問。
  後來讀到林中英一段文章,發覺她對“年齡祇是中年人的忌諱”的看法,採取相反的態度。文章說:
  可是你以為這個自家的秘密,自己不說就永遠是秘密了嗎?人家不必直道兒來探箇中秘,祇需問:閣下是哪一届的學生?女兒今年唸幾年級?出來幹事幾多年?你以前聽過甚麼歌?少年時看過哪些電影明星做戲?以前讀過些甚麼雜誌?除非你防範極嚴,全報假料,否則甚麼秘密,不就是全都露餡了嗎?(《人生大笑能幾回》三十頁《年齡的秘密》)
  這就表明了作者對年齡的“秘密”的觀點,反証了年齡沒法子成爲秘密,也沒有使之成爲秘密的必要。
  見微知著,林中英從生活的小問題中提出自己坦蕩蕩的見解,使人反思而產生一定的社會效應,那是作家應有的職業良心。作家並非完人,但不能沒有振聾發瞶的意識。李鵬翥先生在《人生大笑能幾回·序》之中說,《人生大笑能幾回》“第一、二輯較着重對社會現實的回應”,《年齡的秘密》祇是其一;林中英對社會現實的回應幾乎是全方位的,她的筆觸好比廣角鏡,從多角度獵下景物加以分析,加以評論。以下是《泰女》(第三五頁)中的兩段:
  泰國女子與廣東女子屬香扇墜型,但混在一起,猶如澳門海域與香港海域的鹹淡水交界,不會混淆得起來。拋身出來的泰女盡在頭臉上花心思,身上衣裳則多是較廉價的貨色。粉擦得白,眉描得特黑特粗,平齊的眉頭如用刀切過,眼影喜用桃紅與金啡。一頭秀髮梳得油光水滑,頂上鬢旁束起一捲髮花,可能她腳下祇趿一雙拖鞋。
  走在荷蘭園馬路上,泰女們迎面而來,擦肩而過,但對她們所知有幾多?久不久會有一宗社會新聞,某泰女服毒自殺、吊頸自殺或離奇斃命,猜測的原因是感情受挫、染上不良嗜好而錢債纏身,始才偶爾露出一點點朦朧的故事。而哭得死去活來的衆姐妹所顯露的物傷其類的同鄉之情,也是叫人留下印象的。
  第一段文章,表現了女作家觀察入微的眼光,寫來細緻而生動,兩段文章同時反映了澳門近年特有的社會現象。荷蘭園二馬路由於泰女數目的增多,變相賣淫業興起,泰國貨品店、泰國食物店應運而生,使那一個地區的夜生活顯得比其他地區繁榮熱鬧,而它的背後有着離鄕別井的泰女血淚交織的悲慘故事。林中英筆下雖然沒有帶着激情的申訴,但她對這一班泰女所寄予的同情卻隱約可見。
  林中英對社會現實的回應不但多方面,而且相當尖銳。這種尖銳的回應來自她的筆下,似乎是個人之見,但其實代表了廣泛的社會觀點。《瞻仰遺容之類》(《人生大笑能幾回》六一頁)是其中的一例:
  喪殯禮儀中,瞻仰遺容是必不可免的一節,遺體入殮後,抬至靈堂中央,參加喪禮的親友向遺體三鞠躬,繞着棺木向死者投下最後的一瞥,讓在生者留下深深的懷念。可是我覺得,瞻仰遺容對生者和死者來說,都是一種殘忍。就說最近參加一個喪禮吧,死者患肺癌,折騰經年,由於積累了送殯的經驗,我決計不作瞻仰遺容。在靈堂出來後,卻見到幾個女人執手驚呼:為甚麼會變得這麼難看?又黑又乾,尤其是那副牙齒!
  可見瞻仰遺容這種儀式的效果是和原意多麼地適得其反,尤其是那些經過慢性病、痛症折磨的遺容,祇能令人驚恐和更加難過,死者生前的風趣幽默沒有了、親切慈藹沒有了,衹剩下了恐怖。反而不作瞻仰遺容,死者生前的音容笑貌沒有打折扣,讓人保持美好的回憶。
  散文作爲文學藝術的一種形式,決定於作者在散文中運用富有文采的語言和藝術形式來表現作者感情睿智而確立的,典型的例子如朱自淸的《背影》、《荷塘月色》和秦牧《藝海拾貝》中一系列的作品。林中英的散文,偏重於對社會現實的回應,忽視了散文的藝術性,所以孫紹振敎授在評論林中英的散文時說:“林中英寫過不少議論爲中心的散文,都不及此兩篇(指《人生大笑能幾回》和《辦公室戀愛病》——筆者)惹人喜愛。原因有二:第一,若議論身外的社會,林中英時有高見,但往往缺乏強烈的主觀情緒性,甚至偏激語言;第二,抽象議論缺乏一個感情的核心……”(《澳門日報·鏡海》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日《澳門散文之花》)孫敎授無疑是指出了林中英在營造散文意境時,缺乏了激情的移入,我覺得那是作家的風格問題。林中英爲人冷靜而理智,其文如其人,再多讀她的一兩篇散文,可作證明。
  遊日內瓦,遊威尼斯,遊巴黎,作家們大都要花費一些筆墨寫景抒情,儘管限於篇幅,但執筆人總不放過機會雕琢一番。林中英並不這樣,淡然處之,墨也淡,情也淡,以下是遊記的幾個段落:
  威尼斯全城佈滿一百五十條小運河,狹窄的里弄就靠近四百條小石橋所銜接、溝通。城裡沒有任何車輛,如果不步行的話,就祇好坐船。那些形似龍舟的小木艇貢多拉(GONDOLA),是專門供四至六個旅客乘坐遊覽的,在橋下穿來插去,好去領略水城的獨特風情。祇是河水污染得嚴重,映着暗綠色,令欣賞興致打了點折扣。一雙日籍青年顯然特愛水城的浪漫情調,穿上禮服、婚紗乘坐貢多拉到教堂舉行婚禮,一路上接受沿河觀眾的鼓掌祝福。(《融和靜景》八十二頁)
  在巴黎,滿街都是藝術。古老的塞納河從西向北流過巴黎市區,乘坐遊船沿河兜個圈,便更覺風光無限。沿河兩岸,華麗的古跡名勝比比皆是,讓遊人應接不暇。建於十二世紀的巴黎聖母院出現眼前,雨果筆下聖母院裡駝子的故事剛升上腦際,由沙皇尼古拉二世鋪下第一塊基石的金碧輝煌的亞歷山大三世大橋撲入眼簾……。連同規模龐大的羅浮宮博物館裡四十萬件雕塑、繪畫、珠寶、文物,令喜愛親近文化藝術的人如魚得水。(《巴黎藝術風》八十九頁)
  《人生大笑能幾回》的第四輯雖屬林中英的“生活抒情性較強烈”(李鵬翥序文語)的作品,但也祇是從林中英諸輯散文中作了比較的結論,它有較多的生活情趣,但仍脫離不了作者的議論爲主的散文風格。林中英認爲“散文是比較容易落筆成篇的”(《人生大笑能幾回·後記》),也由於業務的方便和需要,所以她多寫散文,間中也寫小說,已結集的有《雲和月》,其餘則散見於《澳門筆匯》及其他報章。她的一則《重生》(《澳門筆匯》第二期)曾引起極大的震撼,以下是其中的一個情節:
  飯後,夜很快便過了一半。陳先生半責半哄地要波波放下手中的玩具上床去。銀彩已洗過澡,她從洗衣籃裡揪出一攥髒衣服,一件件地放進洗衣缸。
  她捏着陳先生剛脫換下來的內衣,停住了。它貼過這男人的肌膚,沾過這男人的汗味,散發出這男人的特有體味。銀彩心頭掠過一陣電擊,遲疑地,終於俯下臉,貼向這團發潮的衣物上。
  “嚯!”眼前一片漆黑。
  “又停電了!”大廈裡傳來住戶的埋怨聲。
  銀彩索性倚在浴室的門板上,讓黑暗來保護她,用冒汗的鼻尖嗅着、擦着,用發燙發澀的嘴唇吻着,用堅細的牙齒咬着。黑暗使她掙脱了自己,不用羞赧,沒有恥辱和膽怯,她嚐到了沒命的、痛快淋漓的甜味。
  身體在燥熱中膨脹,她迷亂地觸動那塊向她召喚的地方。這是一個未曾完善的地方。
  她摸黑出了浴室,朝廳子走去;拉開儲物櫃門,摸出一根洋燭來。她擦火柴,一根,兩根,三根,火柴杆斷了。她抽出兩根,深吸一口氣,止住微顫的手,“嚓”,這回着了,燃點了蜡燭。她讓燭油滴在桌面,讓蜡燭與熱油黏合固定起來。騰出的一雙手,解下睡袍扣子,睡袍滑到地下,一件,兩件……
  銀彩擎着蜡燭,慢慢地走向寢室。她正身處大海浪中的航船裡,暈乎乎,想吐,兩腳踩不穩。
  小說刻劃一個暗戀男主人的女傭形象,達到情慾失控的地步,這對於敦厚的林中英,眞是神來之筆了。



  林中英
  原名:湯梅笑
  出生年:1949
  原籍:廣東新會(澳門出生)
  職業:澳門日報副刊主任
  著作:愛心樹(小說) 雲和月(小說)
     七星篇(合集) 人生大笑能幾回(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