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為鏗自學成家

  澳門是個小城,卻是個藏龍卧虎之地,固然有老師宿儒,也不乏隱居的藝人和文壇知名之士,三十年代詩人華鈴就是其中的一個。至於靠自學而成家的,爲數更多,冼爲鏗是其中之一。他的兩冊《談文字說古今》,足以說明他“是從實踐中走出來的語文專家”(程祥徽《一集序》)。他的成家,備受學術界的重視,原因在於“他並不是學術硏究的專業人員,他祇利用公務之餘,讀書,寫作,而他所硏究的領域、硏究的成果,無論是廣度還是深度,都不可等閑視之”(何九盈《二集序》)。
  冼爲鏗以思放爲筆名在報紙副刊上發表文章,由來已久。他的著作,大體上可以分爲三大類:一、對文字的音、形和義的硏究;二、對文史典故的考証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探討;三、與澳門學者對文字學(包括字音、字義)的“爭論”文章。他把這些文章輯成《談文字說古今》,一集於一九八七年十月由澳門星光書店出版,二集於一九九四年八月由澳門基金會出版。
  冼爲鏗做文字學的功夫,是由下而上,由淺入深的。
  平日在報紙上讀到他的有關文字學的文章,大都是他從讀報,聽廣播或看街頭廣告等“瑣碎”事情之中發現可疑的讀音或要更正的詞語,通過翻查字典,追根尋源地弄淸楚之後,發而爲文,刊諸報端。有人認爲他是個專捉“字虱”的人;把文字的“虱”捉出來,有甚麼不好呢?由於“在語言文字運用問題上,冼先生更是一位非常認眞,異常執着的人”(何九盈《二集序》),才能見微知著,從點及面展開他的文字學硏究工作,基本達成了他的文字硏究的思想體系。兩集《談文字說古今》是這種思想體系的初見成效之作。
  冼爲鏗是一個自學有術的人。他的文字學並無師承,從兩集《談文字說古今》之中,我們不難發現他做文字學的兩件“法寶”:一是不厭其煩地求敎於“啞先生”——字典或辭典,所以工具書應有盡有;一是博覽文字學書籍,消化別人的硏究成果以作爲營養自己的不足,這是自學者不可或缺的“拿來主義”。當然,“爭論”也可以充實自己,但那是“送去主義”了。冼爲鏗由於對文字執着,所以兩種主義並用,很有膽色。
  我國文字是形、音、義統一的三位一體的文字,雖然它比記音字(如拉丁文字)難讀,但許多時候,都可以通過字形理解字義,或從偏旁部首而可讀字音,雖然那不是絕對可靠,誤解誤讀卻不算大多。我們宏觀古印度、古巴比倫和古埃及文化,至今幾乎湮沒殆盡,祇有我國的古文化可以保存下來,而且發展爲舉世矚目的的形象,其功在於文字的凝聚力。冼爲鏗把《漢字有很強的凝聚力》一文放在卷首是很有意思的。他從呂叔湘先生的一段話中得到啓發,便試從印歐語系中的日耳曼語族的分裂而談到中國文字的集中、統一和凝聚。他說:
  幾千年來,中國歷史上有無數王朝的興衰更迭,國土不斷的分分合合,戰國爭雄、南北對峙的分裂局面已非一次,但中國到頭來總是維持大一統的局面。漢字的統一不僅使國家的政令得以施行,而且使民族的感情得以溝通,因此漢字在維護中華民族的團結、統一,保存中國文化方面,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它確實有很強的凝聚力。
  在中國歷史上,北魏鮮卑族、清代滿族,都是居於統治地位時自動放棄本族語言文字改用漢字的。其他如羌文、契丹文、西夏文等相當成熟的文字,都被漢字所取代。由此可見,漢字不但具有凝聚力,而且還具有強大的吸附力。
  這兩段文字,是冼爲鏗做文字硏究的綱領性的文字,也是兩集《談文字說古今》思想體系的中心。我們不排除冼爲鏗在作學術分析之中帶有民族感情色彩,但不論學者還是藝術家,一旦連民族自尊也拋棄掉,不曉得他還有甚麼!冼爲鏗上邊的論述,不單是民族的,而且是科學的。他接着論述的《漢字的優越性》、《漢字改革問題隨想》、《重視漢字的優化原則》等篇章,都是沿着“漢字的凝聚力”這個科學的論斷和軌跡而展開的,是一種思想體系的多層次發揮。
  冼爲鏗做學問功夫,可說是達到“勞其筋骨,苦其心志”的地步,以下是許多事例中之一。一九八○年,他遊覽蘇州園林,在某園林中見到“禹寸陶分”、“曾三顏四”一聯以及一幅字:“顏苦孔之卓”。他說:“上聯的意思我明白,下聯‘曾三’懂得,‘顏四’是甚麼呢?‘顏苦孔之卓’又是甚麼意思,登時使我陷入冥想之中,對於美麗如畫的景色也無心欣賞了。”
  結尾兩句,說盡了一個好學者對求學問的苦澀心態。但不止於此,他還寫:“回澳後,這幾個問題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縈迴。我不斷翻查字典、詞典都找不到確切的答案。”由此可見他對於文字是多麼認眞,多麼執着!到了一九八六年(經過六年的追尋!)他終於在楊伯峻和錢穆的著作中得到啓示而解決了疑問(一九○頁)。這是鍥而不捨追求學問的結果。
  由於冼爲鏗對字音、語言規範化的執着,所以他經常從報章、電台的文字和報道之中,把“虱”捉出來示衆,樂此不疲,引起普羅大衆以及學術界,特別是中學語文敎師的普遍關注,產生極好的效應。譬如說,電視台報道火警,經常有“消防員到場之後,將火升爲三級”的說話,那分明是邏輯槪念的錯誤。但人們聽慣了,習以爲常,不以爲意。冼爲鏗則不放過,撰文指出其謬誤(一一二頁)。對於字音,他是絲毫不苟的,例如“華髮”還是“花髮”(八三頁),“絢麗”不應讀作“詢麗”(一一七頁),“利是”還是“利市”(一二七頁)等一系列硏究正音的文章,在在都表現他科學的嚴肅的對待文字讀音的態度。這已成爲澳門這個小城的學術特色之一,稱之爲“冼爲鏗現象”不爲過。
  在中國,有“申小龍現象”,冼爲鏗寫了《談談申小龍現象》(七八頁)作介紹,極富學術價値。對於申小龍文字學的觀點,他指出:
  申小龍近幾年努力探索,認真研究,致力建立具有漢民族文化通約性的,有中國特色的語言理論和方法。
  他認為中國現代語言學有兩個致命的弱點:一、它照搬西方語言理論的範疇和體系,無視漢語的特點;二、漢語具有很強的人文性;印歐語則具有豐滿、裸露的形態標記。企圖以分析印歐語的“洋框框”來馴服活潑、多變的漢語,當然是鑿枘相違,難以奏效的。申小龍主張:一、恢復漢語的人文傳統,反對科學主義;二、反對照搬西方語言學理論;三、中國語言學要走文化語言學之路,成為社會科學的帶頭科學。
照上文所說,申小龍的文字觀和前面冼爲鏗所說的中國文字的凝聚力,都是站在民族文化特色這個立場上來說的,兩者的觀點基本一致,但冼對申的態度還是相當客觀的,結論時他說:
  語言學的危機在中國已經議論很久了,經過申小龍的大聲疾呼,使更多人清醒起來,特別是中國語言學界的中青年一代,他們緊隨着申小龍決心進行改革。申小龍的文化語言學能否合理地找出漢語語言的規律性,確立他的理論體系,並且獲得語言學界的公認,現在還言之過早。不過,申小龍作為一位闖將,獨樹一幟在語言學中衝鋒陷陣,引起轟動,並指出一個研究方向,他的功勞是不容抹煞的。
  冼爲鏗爲了文字學而與持不同意見的讀者展開熱烈的討論,時常發生,如對安子介的析字詩、對“畫皮”一詞應是動賓結構還是偏正結構、杜詩中的“憂思”,“思”應是平聲還是去聲等等,雙方(或多方)引經據典,各有所依地“爭論”一番,在兩集《談文字說古今》之中都有這類文章,很有參考價値。除了有關文字學的論文之外,冼爲鏗還寫了不少具有學術價値的讀書筆記,如《老子詮譯讀後感》、《熱誠推介葛曉音的<唐宋散文>》、《介紹李宗桂的<中國文化槪論>》等等。不過,更爲重要的應是他的《對我國傳統文化的反思》一系列論文。這一系列論文,體現了洗爲鏗不光做學術硏究,而且是一個民族意識強烈、愛國心熱切的學者。
  冼爲鏗也寫散文,充滿生活情趣,詩意盎然。請讀以下一段:(《養花》八八頁)
  今年夏天,我家天臺上種的花爭艷鬥麗,全家都欣喜非常。十多天前,杜鵑花全盆通綠,祇有一點紅色躲在翠葉底下,幾天之後,忽然間,紅色的杜鵑花盛放,好像一群捉迷藏的小孩子突然露出臉來,哈哈大笑,是那麼動人、那麽燦爛。盛開的白蟬花好像一群灑上香水的白衣女郎,亭亭玉立,散發着她們誘人的氣息。胭脂水粉花,紅、白、黃相間,組成了一幅悅目的圖畫。鮮紅的玫瑰花、高雅嫻靜的君子蘭花都綻開了笑容,為這小小的天臺,增添色彩。君子蘭最難培養,水多不行,陽光太多不行,沒有水不行,沒有陽光也不行。要使它開花一定要照料周到,萬萬不能疏忽大意。
  讀到《鄰家的小女孩》(二○四頁),我們發覺冼爲鏗並不是一個道貌岸然、祇管讀書寫文章的人,而是一個有人情味和充滿愛心的人。文章的前半部描寫作者在一個夏天晚上低頭讀書,卻被鄰家一個活潑的小女孩一而再,再而三的來撩他說話,他一味敷衍,打發她走,誰知她去而復來。以下是該文很値得咀嚼的兩段:
  不多久,門外又傳來了嘹亮的聲音:“叔叔,叔叔。”我一面低頭看書,一面漫應着她:“乖,乖。”“叔叔,叔叔”。“乖,乖。”她一直在門外叫個不停,可能對我的冷淡回答不滿意,不久她便踏着車掉頭走了。我趁她離開時,連忙把木門輕輕掩上。
  回到書桌,我一直心緒不寧,兩眼望着書本,但眼前是一片模糊,腦海中翻滾着另外的問題:我這樣對待這位小朋友,是不是有點過分?她的熱情,我的冷漠;她的天真無邪,我的自私功利。我越想越感到內疚,我無法再面對書本,我慢慢走到門口,輕輕地打開了木門,小女孩的蹤影不見了,我是不是剌傷了她的自尊心呢?
  認識冼爲鏗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剛直不矯情的人,有理由相信他最後一段所寫的是眞情。最後一句反詰語,有言已盡而意未完之妙,旣是自我譴責,又是一種愛心的流露。這種情緒,出於年輕人身上,不足爲奇,出在上了年紀的人筆下,就殊覺可貴了。


  思放
  原名:冼為鏗
  出生年:1931
  原籍:廣東南海
  職業:新華社澳門分社文體部副部長
  著作:談文學說古今(上·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