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梁甫一分騷的佟立章

  要從佟立章的作品談佟立章,我遇到極大的困難。他曾經是一個專業作家,由廣州寫到港、澳,長、中、短小說篇有多少,連他自己也說不淸。十多年前,有讀過他的作品的一個香港電影編導來找他,要取其中的一部小說改編爲電影劇本,但這些作品都早已毀於白蟻,祇好作罷。
  佟立章在報館做編輯多年,以寫雜文爲主,多屬應時論事之作,寫過就算,自以爲沒有文學價値,沒有保存,所以這一方面也缺乏代表性的作品。現在,他唯一的結集之作是《晚晴樓詩》,一九八九年六月由澳門政府敎育司出版。集中的詩作由廣州書法家林少明手書,詩書共雅,很有欣賞價値。封面有詩集題名和題書者的姓名,卻沒有著作者佟立章的名字,這眞是少見了。
  佟立章的古典詩詞,名噪濠江,由來已久。《華僑報》副刊專欄《晚晴樓詩鈔》常有他的佳作。他擅七絕,格律嚴謹,無懈可擊,是澳門幾大家之一。他的詩,從實處着手,於虛處化解,個中三昧,引人入勝。所謂從實處着手,就是詩人的靈感來自現實,也就是從現實取得素材,再經過詩人主觀情緒融合,將客體打碎、重組之後出現爲詩句,不把現實寫僵、寫死,而把現實化解爲具有審美價値的東西,用詩的語言表現出來。
  “二分《梁甫》一分《騷》”的前一句是“莫信詩人竟平淡”,那是龔自珍對陶淵明的詩的評價(見《舟中讀陶詩三百首》),意指陶詩有其閒適平淡的一面,也有慷慨激昂的時候。我無意把佟詩與陶詩並列,但佟詩從題材到所流露的感情,都偏向於舊知識分子的游於物外,卻又物我合一的飄然境界,偶有豪放悲憤之情,亦含蓄於筆端揮灑之間,絕無金剛怒目、快劍出鞘之狀。
  一部《晚晴樓詩》雖不是佟立章的代表作,但從中可以領略到他的詩的風格,這應該沒有說錯。詩集收詩九十一首,詞九首,兩者合共一百首,比較之下,不論在質在量,都以詩勝。在這一百首之中,數量上以抒懷寄情居多,詠花寫景其次,其三係感懷國事,至於贈友酬唱一類作品祇屬極少數,這是古典詩詞作者結集罕見的現象,或可說是《晚晴樓詩》的特色之一。
  翻開《晚晴樓詩》,首見《北行雜詠》,那是詩人於戊辰(一九八八年)孟冬北行之作。萬里長城、故宮、頤和園長廊、北海公園、天壇、蘆溝橋、十三陵地下宮、靑島、煙台、旅顺、威海等地的名勝古跡,都在詩人飽染感情的彩筆的描繪之下,現出其獨特的風貌。以下是詩人筆下的《故宮》:

  一帶宮牆閉古幽 丹墀處處付群游
  千年帝業皆塵土 落葉無聲出御溝

  問舊千年溯薊城 相殘骨肉幾興更
  角樓井殿明光裡 不見爐香裊裊生

  許多遊人去到故宮,往往爲它的巨大形象和金碧輝煌的面貌而目瞪口呆。帝都繁華,確是千筆難盡。佟立章從宮牆古幽引出丹墀群游,轉而向帝業塵土、葉落御溝處作無聲慨嘆。第二首從薊北的歷代烽火寫到宮廷的內部互相殘殺,角樓井殿依然在,帝子王公今何在?藉以憑吊他們的香罏,一炷香也不見,多淒涼的場面啊!詩是從實處下筆,但又將感情化解於空靈,於虛無縹緲之間,又使人着着感受到詩人的悲愴情懷。
  《七月七日訪蘆溝橋》是一首極堪尋味的小詩:

  猶餘石獸識干戈 驟起兵氛跡未磨
  莫憾無詩題曉月 長流人醉小黃河
  古人評詩,有“不着一字,盡得風流”之激賞。我說,佟立章的《七月七日訪蘆溝橋》正是不着一字,盡得風流之作。這“一字”是什麼字?是“憤”字。這首詩之妙,意在筆先,悄然而來,像午夜雁鳴,一聲萬籟動:如今祇有蘆溝橋上的石獅子還記得日本侵略者發動七七蘆溝橋事變,(中國人呢?都忘記了那一回事了)一憤也;五十年前的戰事痕跡歷歷在目,中國人啊,爲什麼遺忘得乾乾淨淨呢?二憤也;蘆溝曉月是最好題詩的地方,但我寫不出,多遺憾啊!(我的詩寫不出,因痛心日本侵略)三憤也!蘆溝橋下的永定河像條小黃河,長流不息,我對國家一無貢獻,祇會痛心國事而醉倒,四憤也。含蓄之至!
  《煙台懷戚繼光》是一首感情裸露的懷古愛國之作:
  戚家兵馬號長城 一願平倭眼獨明
  目送風濤歸靖海 欲尋片石聽笳聲
  詩貴含蓄,但裸露未必不是好詩,這就要看詩人的手法而定了。佟立章對於家國情事,顯得悲憤深沉,個人生活,則以種瓜觀花爲賞心樂事,繼承了中國歷代知識分子憂國傷時和潔身自愛的優良傳統。他的《家居即景》就流露出拋卻市廛煩囂而回歸大自然的情趣。
  長條新蔓綠無涯 聊喜陽台學種瓜
  蕞爾蝸兒真自樂 一橡堪寄即為家
這首詩,道盡了詩人甘於淡泊、安貧樂道的人生觀。他的《與陸覺鳴茗叙》一詩之中,表達了兩人的不同情趣,但志與道還是相同,因此成爲忘年交。
  瀹杯新沏若蒸霞 君慕咖啡我品茶
  豈是書生無一用 最關情處祇桑麻
  古人說,詩言志。從詩人在詩中所流露的感情和所選取的題材來看,便可以決定詩人的“志”了。在《晚晴樓詩》中,詠牡丹、詠荷、詠菊、詠梅、詠柳之作共十三首,寫景抒情之作如南灣、白藤湖、盧園等等也不少,說明佟立章是一個具有審美眼光的抒情詩人。他的牡丹詩共四首,第一首是:
  信是人間第一花 香紅灼灼綠無涯
  來朝相約東風裡 開遍尋常百姓家
  牡丹被視爲帝王之花,所以詩人也認爲她是“人間第一花”,稱讚其香其紅,但又肯定她需要綠葉來扶持,於是與她相約,今後應多開於“尋常百姓家”。詩人目光向草根階層,心裡關懷草根階層,通過詠花而表達出來。
  詩人詠物,有實起實收的,如上邊的詠牡丹,也有實起而虛收的,詩人把詩情付諸虛無縹緲之境,那就最堪尋味的了。佟立章有不少這一類詩,《寒夜訪南灣舊遊地》就是其中之一。
  不見凌波小舞腰 卧龍光燦聳燈橋
  衝寒一片風飛葉 來聽瀟瀟昨夜潮
詩人情懷,雖是說盡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但又一筆帶過,讓其餘韵蕩漾,情意無盡。他的《中秋節前文遣懷》同屬這一類精警之作:
  荒誕原知幻作真 奔騰空想渡雲津
  心宮自有嫦娥在 低首甘為拜月人
詩中第三句,可圈可點。作爲一個詩人,少不了幾分浪漫,幾分瀟灑,甚至幾分狂妄,憑的就是“心宮自有嫦娥在”!不明這道理的,不足以爲詩人。佟立章一語點破詩人精神世界的秘密,其“道行”不簡單!
  佟立章的詞作不多,但所寫的都少不了對香草美人(理想)的嚮往和流光易逝(現實)的感嘆,詞淡情濃,中規中矩。《眼兒媚》正是詩人今日感慨舊時情之作:
  當時寄食托殊鄉,年少感荒唐。行雲堦下,曙光簾外,試覷梅妝。 韶光忍向東流水,青鬢已凝霜。也應無憾,肯將顰笑,都付詩囊。
說此詞所叙,乃係一靑春戀愛故事,並不爲過,由於年少“荒唐”,所以敢“試覷梅妝”。不必問成敗,都付諸東流水。如今靑鬢凝霜,卻無憾恨,祇將當年顰笑,一一收入詩囊。詩人情懷的瀟灑,可見一斑了。
  佟立章的新詩,唯一可見的是刊載於《神往——澳門現代抒情詩選》(黃曉峰編·廣州花城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十二月第一版)的一首,現錄於後以結束本文:
  燈語
  我不省記是誰說過
  變異的天
  不等是變異的人
  如雨落紅過去
  仍可等待
  另一個春天
  但這一瞬
  春已拋荒你和我了

  曾擁抱過溫馨
  燃燒遥夜
  祝福復祝福
  搖曳光影裡笑聲
  一如地軸運轉於永生

  燈啊
  幹嗎對變異是如此的沉默
  衹瞪視
  冰冷
  無聲心的一滴餘瀝
  而你昨夜影子
  散發,再織成
  蒼涼的霧

  這已是很不錯的現代詩了,可見佟立章不但舊詩了得,新詩也是挺棒的。


  原名:佟立章
  出生年:1924
  原籍:廣東南海
  現職:華僑報副總編輯
  著作:晚晴樓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