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報人李成俊

  在澳門文化界和新聞界,李成俊有一定的地位和威信。他的成功,決定於他的廣博的學養、嚴謹的生活態度、鮮明的處世立場和持平重理的理事方式。他博聞強記,談笑間,隨口引用古詩詞名句或中外文豪名家說話,一字不差,而且風趣幽默,輕鬆而益智。
  李成俊是《澳門日報》社長。這份報紙在港澳同類型報紙之中,可說是最成功的一份。這當然是李成俊與他的共事者努力的結果;但無可否認,這成功與作爲掌舵人的李成俊旣講立場又持平講理的作風分不開,與他的善於用人和重才分不開。所以他的下屬說:“有李社長在,我們有好飯吃。”
  李成俊的風格,從他的事業反映出來,也從他的作品反映出來。他是澳門作家組織“澳門筆會”的副會長,這個會出版了文藝雜誌《澳門筆匯》,在《創刊詞》之中,他寫了以下幾段話:
  我們認為文藝並不從屬於政治,但文藝如果離開了倫理和教化,那就失去其價值和功用。
  我們主張創作自由,文藝家寫甚麼和怎麼寫,祇能由文藝家在藝術實踐中去探索和逐步求得解決,關鍵是內容要導人向上向善。
  顯然文藝除了教育作用,還有認識作用和審美作用。人們在日常緊張生活之餘,也要娛樂,要欣賞花鳥蟲魚、山水木石畫以及抒情的歌舞。文藝就是從精神上滿足人們的需要,豐富人們的精神生活,提高人們的精神境界。
  李成俊是一個政治立場鮮明的人,體會到文藝從屬於政治的惡劣後果和所產生的文藝畸型兒的可悲,所以明確地提出“文藝不從屬於政治”的見解,並指出文藝不應離開倫理和敎化的社會功能。這些主張,從表面看,是李成俊個人的部分文藝觀,其實也爲《澳門筆匯》定了基調。從作家本身而言,祇有擺脫形而上(包括政治意識)的種種約束,得到眞正的創作自由,才有可能心情舒暢地從審美的角度創作出滿足人們精神生活所需要的作品。因此,李成俊上邊簡潔的幾段說話,就包含着豐富的內容。在《創刊詞》之中,他還指出:
  澳門文藝在祖國陽光雨露下成長,與時代的脈搏一起跳動。實踐証明,生活是創作的泉源;如果不是在象牙之塔裡孤芳自賞,凡是熟識生活,理解生活,在這個錯綜複雜的萬花筒社會中,都可以發掘出深刻的主題,創作出思想性藝術性較高的作品。
  關於澳門文學,李成俊是目睹其發展過程的見証人之一,在《澳門文學論集》(澳門文化學會·澳門日報出版社,一九八八)之中,有他的《香港·澳門·中國現代文學》一文,詳盡的論述了澳門文學和香港、中國文學的血緣關係,也勾勒了澳門文學發展的槪貌,是硏究澳門文學的重要史料之一。
  從報刊上讀到李成俊的作品,所得的印象是,筆觸流暢生動,知識深厚廣博。他是辦報紙的,涉獵面廣,隨時爲事而寫,爲趕時間而寫,也少不免爲“補白”而寫。儘管如此,巧匠無劣工,他的筆下文章,如《澳門日報》的《新聞小語》筆名夏耘和《新聞解說》筆名馬馳,執筆者數人,天天文風不同,哪一則是李社長寫的,眼明的讀者不難一讀便曉。
  李成俊的“文種”龐雜繁多,至今還無法分類結集成書。由他隨意影印賜下的已發表作品來看,有散文創作、有書評、有名人傳評、有談畫藝攝影文章,林林總總。討論李氏文章,要分類來讀,又要綜合硏究分析,方能說出李氏文筆神髓之萬一。
  李成俊擅於寫散文和評論,由於他辦的報紙銷路廣,讀者多,所以他又是成功的報人。他的散文,有從古詩詞中尋找情趣的,有從生活現實中悟出哲理的,也有從當代名人生活中找幽默的。他的《兩情若是久長時》(《澳門日報》副刊專欄《望洋小品》一九七六年八月二日)談的是七夕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幾首膾炙人口的詩詞。短短千來字,論及《古詩十九首》的“迢迢牽牛星”、曹丕《燕歌行》的“明月皎皎照我床”、白居易《長恨歌》的“七月七日長生殿”、杜牧《七夕》的“銀燭秋光冷畫屏”、秦觀《鵲橋仙》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文章對各詩作出精簡的分析和比較,最後得出結論:
  詩人(筆者按,指秦觀)不說一年一度相會的時間太短促,卻說一次幸福的會見勝過無數次。還說祇要兩情永遠堅貞相愛,信守不渝,哪裡在乎天天在一起。詩人歌頌愛情的真摯和純潔,感情深沉而有理想,前所未見,我認為這是古人詠七夕詩詞中最好的一首。
  李成俊從不諱言他祇受過中學敎育,但他的國學知識和古典文學的深厚基礎,就不是一般大專畢業生所能望其項背的。他的《棋語》(《望洋小品》一九七七年二月四日),採材於現實,筆觸平實自然,卻又反映了人性的眞實一面。
  我覺得看人家對弈,不但看到雙方的戰略戰術,從中也多少可以看到不同的個性。有一位朋友以快攻稱,一開始就像許褚“赤膊上陣”,實行衝鋒。有一次,一下子就閃電般出手吃了一隻“車”,並且滿懷興奮,深恐對方悔了,將“車”袋在自己的口袋裡。對方莫名其妙,仔細看來看去自己毫無所失。原來他吃的“車”,乃是他自己的。這個因魯莽而擺的烏龍,旁人為之捧腹。
  有一位朋友對贏輸得失老是耿耿於懷,每走一步,猶豫再三,還不時以手按棋,且常常悔子。輸了棋,一定要繼績弈下去,大有當年陳松順、黎子健聯手對周德裕直落五十多個鐘頭的氣概。熟知其人的,衹好讓他赢回一局,才好煞科。
  我喜歡看一位老棋手的風格,他遵守“舉手不回”的習慣,輸了子,從不反悔。但他吃對方的,事先講清楚,事後也容許對方重新再走。光明磊落,胸懷廣闊,他為人處事也是如此,使人肅然敬佩。
  李成俊寫散文的常用筆名是方菲,上述兩文用此筆名,有時用惜珍爲筆名,例如發表於《澳門日報》副刊《我所認識的李翰祥》(一九八三年九月廿五日)就用這個筆名。這篇文章叙述作者與李翰祥認識的經過是這樣的: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一天傍晚,我在新馬路一間書店打書釘。李翰祥夫婦同幾位電影界人士進來,好像是選購了一本“錦繡中華”畫冊,職工說一百元。李問折扣多少?職工回答是折實的。李隨即開玩笑道:“我是李翰祥。你應該知道,我在港澳買東西,習慣都有折扣;不然,太太說我沒有面子。我建議這本畫冊訂價一百二十元,打個九折,如何?”我同書店是老相識,被“我是李翰祥”以及一百元不買、一百零八元才買所吸引,因此推動職工玉成他慷慨之舉。
  簡單的百多兩百個字,旣淸楚客觀的交代了事情,又突出了兩人的性格,這種筆法,非老手不易爲之。文章跟着叙述李翰祥的出身、到香港之後的奮鬥以及失敗和成功的經過,不作“爲名者諱”之舉,從實寫出了李氏之好賭性格,表現一個老報人應有的風格。
  李成俊的評論文章涉及的範圍極廣,有時事評論、社會評論、政治評論和學術評論等等。本文祇着重介紹他的學術評論。筆者手頭有李氏以下文稿:《高爾基四十年祭》、《向高爾基學生活》、《林則徐不惜生死以利國家》、《在紀念愛國詩人蘇曼殊誕生一百周年報告會上的講話》、《鄭應觀的改良主義思想》、《關於魯迅硏究》、《李超宏舞台藝術攝影》、《譚智生創作獨闢蹊徑》、《凌稜<有情天地>序》、《劉羨冰<葡國行蹤>序》、《冼爲鏗<談文字說古今>二集序》、《陳雅<廣州方言古語選釋>序》等。
  學術評論忌諱主觀態度。李成俊爲人持平講理,因此他的評論文章都很客觀,而且極富說服力。請讀他對蘇曼殊的看法之一段:
  蘇曼殊雖然出家當了和尚,自命為“三戒俱足”之僧,但從總的傾向來看他不是一個看破紅塵、不食人間煙火、脫離群衆的人。他一生到處奔波,生活道路極為曲折坎坷。青年時期曾積極參加辛亥革命活動。一九○三年左右,他曾在日本加入過民主革命,組織“義勇隊”和“軍國民教育會”,同柳亞子、章太炎等人有深厚的友誼。他時時關心群衆的疾苦,掛念國家民族的命運。他較早發表的《嶺海幽光錄》,就是講明末清初廣東人民抗清鬥爭的故事。他寫的《鳴呼,廣東人》等文章,大聲疾呼地痛斥洋奴買辦;他旅居爪哇時,寫了《南洋話》的文章,揭露荷蘭殖民主義者鎮壓和迫害華僑的暴行,傾向性相當明顯。
  對另一個與澳門有密切關係的歷史人物鄭觀應,李成俊的態度也是持平客觀的,他說:
  鄭觀應是一位向西方國家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的近代先進人物,他知道得最多的是英國,英國是工業革命最早的國家。他想把自己心中的英國政治體制搬到中國來實現,代表了一部分新興資產階級的利益。他要求在舊的封建統治的基礎上增加一些資本主義的皮毛,目的還是為了維持封建主義的統治,是改良主義者。
  在澳門,李成俊可說是硏究魯迅的權威。他發表於《澳門日報》的《關於魯迅硏究——在紀念魯迅逝世五十周年座談會上的發言》(《鏡海》版一九八六年四十三期)一文,是他硏究魯迅的重要著作。他認爲“國內對魯迅硏究有較大的進展,水平不斷提高,取得一定的成果。但從總的要求來看,還很不夠。”接着,他提出幾點個人見解。首先,他認爲國內硏究魯迅之所以不夠,“主要原因是我們常常不是根據魯迅的作品,而是根據某些人的一句話或者是片言隻語來硏究魯迅,因而就很難有創見。”
  第二,他針對有人“將魯迅弄成是個‘洞察一切’、‘一貫正確’的人物,文學史上一些有爭議的問題,都要以魯迅當年的言行爲衡量的準繩”提出批評。並且指出:“毫無疑問,魯迅在中國文學史上肯定要有一個崇高的地位,但魯迅並不是在任何時候、任何問題上都是百分之百看淸楚,百分之百正確的。他旣然不是神,而是人,免不了要受時代和歷史條件的局限,也免不了有‘人’所容易產生的弱點。”
  第三,他指出國內硏究魯迅的學者有“爲賢者諱“的現象,他們對魯迅當年不足之處和僵化的見解,避而不談。李成俊認爲魯迅論文字改革,主張漢字拉丁化,從現在使用電腦的實踐証明,漢字毋需拉丁化。他又指出“魯迅對京劇似乎缺乏認眞的鑽硏,在《花邊文學》中對梅蘭芳的諷刺不是實事求是,說了些過頭的話。”總之,他對魯迅不採取一味崇拜,而是旣肯定魯迅的偉大成就,又指出他不足的地方;這不是要貶低魯迅在中國文學的地位,而是要正確地認識他,進一步肯定他。所以李成俊說:
  我們現代文學史上的一些著名作家的作品,祇是成功地描寫了社會中的某一個層面的人物,如茅盾的《子夜》,寫的是民族資產階級;老舍的《駱駝祥子》等小說,寫的是小市民階層。而魯迅的作品,寫的是整個中國人。
  李成俊是北京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靑年時代在澳門求學,後參加抗日救亡工作,活躍於中山五桂山和東江一帶。抗戰後重返澳門,先後做過敎師、電力公司職員和文敎用品公司經理等工作。


  李惜珍 方菲
  原名:李成俊
  出生年:1926
  原籍:澳門
  現職:澳門日報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