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遐思

——讀艾軒的口作

  盧新華的小說《傷痕》面世後,導致在中國美術範疇內也隨着出現“傷痕”式的作品,特別在油畫方面,這是因爲“文革”結束後,巨大的傷痛感召喚着藝術家的情感,形成了1979到1984年這一段中國新時期美術“覺醒期”中的主要內容。
  艾軒的生活和藝術足跡明顯地帶有這段時期的烙印。嚴格地說,他引起畫壇和廣大民衆注意,始於參加四川首屆青年美展的油畫作品《保衛》。它反映的是一位胸帶白花,身穿綠色軍服的女青年,儘管身傍滿佈被撕毀的花圈及正被毆打的群衆,面對如此暴虐的場面,仍不顧危難地捍衛着一個潔白的花環,用生命維護着自己的信念和民族情感;在她的正面,畫家用陰影的形式投射出一個高舉大棒的凶手。女青年毫無膽怯的神情,讓人清楚那是1976年4月5日在天安門廣場的一幕。從它面世的那一天起,艾軒走進了人們的心中。
  藝術的功能之一,就是復現經已流逝的歲月。然而,就在艾軒聲譽鵲起時,他把目光投向了藏區高原,揮灑其另一種生活感受。艾軒首次接觸西藏,源於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地在全國蔓燃,並因此而中斷其正規美術訓練。他成爲“建設兵團”一份子而被派遣到那兒,時年僅十九歲,距其於中央美術學院附中畢業已有三年。1973年後,艾軒移居成都,並在四川美術學院完成其高等美術教育課程。他也從四川走向中國油畫畫壇。
  艾軒以西藏人與景物爲對象的作品,最能引起人們思考人與大自然的關係。一般來說,獨特的環境孕育出富獨特氣質的人民。艾軒的作品能表現藏區人民那種獨具一格的民族氣質,其筆下的藏民,精神面貌不帶絲毫的愚昧。其畫作予人極富抒情、越曠空靈的感受,淳樸清美,給觀衆開拓思索的空間,令人在欣賞時嘖嘖稱奇。
  情不深,作品則無以驚心動魄。它們體現了畫家對藏區人民懷着深厚的愛和憐憫,他被荒瘠的土地所秉賦的蒼涼、所透出的艱難和人們所具有的頑強意志所震撼。也正是這種成功的形象創造,使人明顯地感到這類作品所包含的眞實的生活基礎。
  艾軒首次聞達港澳的油畫作品,會是佳士得於1991年在香港舉行“中國當代油畫拍賣”中的《歌聲離我遠去》,儘管同場中有陳逸飛的《潯陽遺韻》,它仍能以較高的成交價拍出。
  澳門市政廳近期展出了艾軒多張油畫作品,有《說不淸明天的風》、《雪仍在飄》、《嚮往遙遠的歌聲》、《那一天越來越近》、《秋天仍是這個樣子》和《那歌聲帶着我的心》等。就畫題來看,已經富有詩意。也許,當我們知道畫家的父親是詩人艾青的話,肯定會承認艾軒遺傳了父親的詩才。
  還有,艾青早年曾入杭州藝專學習美術,是林風眠的學生;艾軒成長在這樣富文化色彩的家庭,對他的藝術生涯有着決定性的作用。
  《雪仍在飄》會是筆者以爲最好的作品之一。一望無際的原野,積雪縞地,漸遠漸微,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與灰濛的天空相接,地平線也沒入無窮無盡的遠方。畫幅右側的小羊,如帶金黃色的雲彩一樣在銀色世界中飄揚;被置於畫幅的左下側的女孩,她紅紅的臉飽經了風雪的肆虐;衣襟上縷縷的羊毛,暗示着她和小羊幾乎是一個整體,不可分離。畫家的筆觸非常細膩,富表現張力,使人心動神馳。他用深厚和靜穆的手法,暗示着生命的源泉。
  艾軒還有很多精彩的作品,像《嚮往遙遠的歌聲》,一個少女俯伏在窗沿,側面沉思,陽光從窗外透進房子,留在她滿是皺折的皮襖上,屋外的雪地告訴人們四週的寧靜和太陽的淸冷。可以想像,窗外的天空一定是陰沉沉,沒有繁富的音韻,女孩出神的目光彷彿讓人感到她內心世界的豐富;寧靜的房子中似乎仍充溢着美妙的旋律,那經已遠去的歌聲仍余音不絕,在她的耳邊縈繞。畫中的窗框、窗檯均以筆直的線條來表現其僵硬的物性,畫家讓畫中的女孩與之一起標明出生命和物質的區別。
  《那歌聲帶着我的心》則最具畫意。毫無疑問,艾軒的畫作很富哲學意味,有静穆的觀照和飛躍的生命,在簡澹之中包含着無窮的境界。艾軒很善畫衣飾和美麗的皺褶,能顯現身體的輪廊。儘管在通常以面、光與影爲表現載體的油畫中,仍能讓人領略到他高超的線描能力。我們知道,一幅畫最吸引人的莫如是眞實的色彩,在《那歌聲帶着我的心》這幅作品裡,最美的色彩會是女孩面上的紅暈,它從血液中透出,使面頰、嘴唇、鼻尖到處泛起生命,傅遞出女子純潔、健康和青春的氣息。地平缐從右上角向左下傾斜,灰暗的天色與白雪相映襯,藝術家聼任自己的感受在畫布上馳聘,那是他在藏區中,午後時所見到的大自然。
  和其他第三代畫家一様,艾軒十分鍾愛美國繪畫大師安德魯·魏斯的風格,魏斯以精細的筆觸描繪田園風貌的技法間接地使艾軒良好地把握西藏風貌和大漠情懐。艾軒在1979年才首次於印刷品内看到魏斯的作品,由此積極仿效。十年後,當魏斯看到艾軒的畫時,充滿激情地對艾軒説:“向您的繪畫致以最高的敬意”。艾軒頗能富創造性地承接魏斯的風格,並成功地轉變成自已個人的獨特藝術語言。
  觀賞畫作的人都很着意尋求畫家的創作意念和目的,艾軒曾闡述他筆下的藏區風貌,是“想表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感受”,他的畫作“並不衹是藏族人民生活的簡單呈現”,他“所表現的是自己對命運的感受和知覺”。畫家的魅力,正在於他能夠準確地以細腻的筆法來塑造感人至深的眞實場面。我們可以期待,艾軒現正開始創作的以老北京爲題材的油畫會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感受,畢竟那裡是他童年和現今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