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中學生的民主價值取向
——對公民敎育的啟示
余振*
於1999年初舉行的一項電話訪問結果顯示，94%澳門市民心中的理想政治制度是民主政治，而75%認爲民主政治適合澳門①。換言之，嚮往民主，追求民主是澳門人的共識，這是令人鼓舞的。澳門新一代的民主價値取向是怎麼樣呢？他們對民主的了解有多少？與他們的長輩有甚麼分別？
爲了深入了解年青一代的民主價値觀，筆者於1999年11月和12月間，選擇了本澳4所較有代表性的中學，包括一所基督敎學校，一所天主敎學校，一所傳統愛國學校和一所政治上比較中立的非敎會學校，進行問卷調查。②調查對象是高中生：每一所中學的高一至高三級，每級抽樣兩班(文、理科各一班)；即每所中學抽樣調查6班，4所中學合共24班。我們成功回收了1047份有效問卷，其中391份是高一生，369份高二生，287份高三生，男女生分別佔48%和52%，回收率接近100%。學生是在老師監督下，在課堂上塡寫問卷，所以一般都很認眞，回收的問卷很少有漏空或不答的問題。
筆者在此謹向4所中學的校長和有關老師及塡寫這份問卷的同學，致以深深的謝意，沒有他們的幫助和合作，這次調查研究是無法完成的。
這篇短文是從比較的角度，探討本澳中學生的民主價値觀，然後根據調查的結果，對本澳中學的公民敎育提一些意見。
一、澳門中學生的民主觀
甚麼是民主？在澳門中學生的眼中，怎樣才算是一個民主政府呢？正如著名政治學家羅拔特·道爾(Robert Dahl)所指出，時下全世界所有國家都以民主或民主政治爲風尚③(包括社會主義國家亦舉出“社會主義式的民主”的旗號)，但由於民主的理念源遠流長，幾千年前已經發源於古羅馬城邦，再經後世不斷的修改和實踐，所以對民主政治的定義莫衷一是，並存不同的民主政制模式。④西方的自由民主(liberal democracy)理念一般包括三個主要原則：經自由選舉產生政治代表、權力制衡和可以自由議政和參政。一些政治學家認爲民主的核心原則是由“人民當家作主”(ruleof the people)。⑤但怎樣落實“人民當家作主”，就牽涉到民主政制的運作尤其是決策的程序和實質內容。西方學者提出的“回應規律”(responsive rule)定義強調政府的行爲應以民意爲依歸。⑥換言之，當代西方的民主觀念除了強調民主的手段和程序外，亦同時注重民主政治的內涵和結果。
與他們的長輩一樣，絕大部分的本澳中學生認同民主政治：93.3%接受調查的中學生表示他們心目中理想的政治制度是民主政治，而84.6%認爲澳門適合實行民主政治。但是，我們的調查顯示，澳門中學生對民主政治的理解，與澳門大衆市民的民主觀比較，有顯著的分別。表1顯示，三分之一的澳門市民認識到民選政府是民主政治不可或缺的元素；四分之一認爲一個民主政府應該“聽取民意，照顧市民利益”和給予人民言論自由；約一成強調民主政府應該廉潔公正和決策透明度高。相對來說，超過四成的本澳中學生認爲民主政府應“聽取民意，照顧市民利益”，但不足8%的中學生認識到民選政府的重要性，而對言論自由、廉政和決策透明度的認識程度與澳門大衆市民相若。値得注意的是：與澳門市民的價値取向一樣，絕大部分中學生沒有認識到在民主政治中權力制衡機制的重要性，對西方民主政治的核心思想——三權分立和制衡——更一無所知，這是令人擔憂的。有趣的是，約8%的中學生指出民主政府應“爲人民服務”或“以民爲本”，這明顯受到愛國敎育和傳統文化的影響。
爲了進一步了解澳門中學生的政治心理素質，尤其是對民主政制的認知，在理論框架上，筆者採取了台灣大學胡佛敎授對政治體系中的權力規範和關係的槪念。⑦胡佛敎授於70和80年代，致力於台灣政治文化的實證研究。他一方面接受美國政治學家阿爾蒙德(GabrielA.Almond)和弗巴(Sidney Verba)所發展的有關政治文化的理論架構，⑧如運用政治系統的理論作爲架構的基礎，以及採用文化人類學的心理取向以界定文化等；另一方面，又別闢蹊徑，認爲政治文化的理論架構，應以權力的心理取向爲中心槪念。根據胡佛觀點，一個政治體系中的權力關係結構和取向可分爲五類：平等權，參政權，自由權，多元政治和制衡權。⑨筆者參考了胡佛敎授對五項權力價値取向的量表，⑩設計了適合澳門特殊政治環境的民主政治價値取向表，共得11題，計：平等權取向2題，參政權取向3題，自由權取向2題，多元政治取向2題和制衡權取向2題。被訪者對上述各題可回答很同意、同意、中立/無意見、不同意、很不同意。“同意”或“很同意”爲消極取向，顯示被訪者的民主意識偏低；“不同意”或“很不同意”爲積極取向，顯示被訪者有較高的民主意識。
表2顯示，澳門市民對五類權力規範的取向，有積極的但亦有消極的取向。如果以50%爲分水嶺，在11項的權力規範指標，有8項呈現積極取向(即對所列題目表示“不同意”或“很不同意”的比例超過50%)，3項呈現中立或消極的取向(即表示“不同意”或“很不同意”的比例少於50%)。但對五類權力的整體取向(即有關指標的平均數)，則衹有平等權和參政權呈較高的積極取向(超過60%)，而自由權、多元政治和制衡權的積極取向都低於50%。
本澳中學生對平等權和參政權的認識，與他們的長輩比較，絲亳不遜色；分別有超過80%和70%的被調查者對平等權和參政權持積極取向(見表2)。遺憾的是，中學生對個人自由權、社會自由權(或多元政治)和制衡權，尤其是對後者的認識較一般澳門市民
表2 對五類權力規範的積極取向*
(百分比)
一、平等權取向 市民 中學生
1.澳門的立法會議員，最好由有錢人出任。 79.6 79.1
2.無論怎麼說，女人仍以不參加政治爲佳。 84.2 87.9
二、參政權取向
1.爲了避免選舉的麻煩，澳門特區首長不如由中央政府直接委任。 62.7 75.8
2.政府所做的事都是爲我們好，所以我們應該服從政府。 73.3 72.5
3.一般小市民不適宜參加政府活動。 61.4 73.3
三、自由權取向
1.對付嚴重的罪犯，政府應立即處罰，不必等法院審判。 54.9 47.8
2.如果對解決澳門社會問題有大多不同的意見，澳門的社會就會很亂。 38.7 35.6
四、多元政治取向
1.在澳門這個小地方，如果社會團體大多，就會影響澳門的社會秩序。 51.1 39.3
2.如果澳門好像香港那麼多政黨，澳門的政治就會很亂。 45.1 32.2
五、制衡權取向
1.如果政府經常受到立法會議員的質詢和牽制，就會影響政府的運作 55.1 32.8和效率。
2.對一件嚴重影響澳門治安的案件，法官在審案時，應接受政府行政 32.2 18.0當局的意見。
*即對所列說法表示“不同意”或“很不同意”的被訪者比例。還要低：中學生對上述三類權力的積極取向都衹有或低於40%，其中對制衡權的積極取向比例更低於30%。表2顯示，衹有35.6%接受問卷調查的中學生不同意或很不同意“如果對解決澳門社會問題有太多不同的意見，澳門的社會就會很亂”這個說法；同時間，更衹有32.2%反對“如果澳門好像香港那麼多政黨，澳門的政治就會很混亂。”看來我國傳統文化對“亂”的恐懼感仍然深深的影響着澳門年青的一代；而有關方面和傳統社團刻意強調“社會穩定”，加上社會治安惡劣(這項問卷調查於1999年11月間舉行)，也有助於形成澳門人包括中學生怕“亂”的心態。但是，這種對社會上不同意見和對政黨政治的抗拒心理，很不利於澳門民主政治的發展。
更令人憂慮的是，本澳中學生對司法獨立的重要性似乎認識不足：衹有18%接受問卷調查的中學生不同意或很不同意“對一件嚴重影響澳門治安的案件，法官在審案時，應接受政府行政當局的意見”；而51.7%表示同意或很同意上述說法。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和互相制衡，尤其是司法獨立，是西方民主政制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而澳門年青的一代對制衡權缺乏應有的認識(見表1及表2)，十分不利於澳門的民主化。
二、對民主及政府表現的看法
熟識民主政治運作的人都知道，民主與一個政府的施政表現沒有必然的關係。一個由人民選出來的政府不一定是高效率和令人滿意的政府，即“民主政府”並不等同於“好政府”。民主政治可貴之處在，當一個政府缺乏表現或不負責任，人民有權通過選舉或其他制衡機制，選擇另外一個政府。但是，在一個民主意識偏低的社會，人民普遍會偏重政府的表現，而忽略了產生民主政府及民主決策的程序。所以，從人民對民主與政府表現的關係的了解，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他們對民主政治是否有正確的認識。
表3顯示，42%接受問卷調查的中學生同意或很同意“政府是不是民主不要緊要，衹要能改善市民生活質素就是好政府”；而衹有33.7%表示不同意或很不同意上述說法。反映出本澳中學生仍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衹期望一個萬能政府去照顧、改善人民的生活，而忽略了民主程序的重要性。令人稍感安慰的是，接近六成的中學生不同意或很不同意“民主政治使政府的決策緩慢無能”這個說法。
我們的問卷調查顯示，本澳中學生對法治的重要性缺乏應有的認識。一方面，衹有不足3%的中學生認識到依法治國是民主政治的先決條件(見表1)；另一方面，很多學生對政府知法犯法、有法不依的嚴重後果認識不足。表3顯示，超過一半的中學生同意或很同意“爲了應付緊急情況，政府行爲一時逾越法律許可的範圍，也是可以接受或寬容的”；衹有17.6%表示反對上述說法。同時間，可能由於長期在殖民地獨裁或權威政府統治下的社會生活和成長，很多本澳中學生對獨裁政治的非理性和危險性認識不足：衹有37.2%的中學生不同意或很不同意‘‘在某種情況下，獨裁政府可能比民主政府更適合”這個說法。
三、對澳門公民教育的啟示
筆者對四所有代表性的本澳中學進行的問卷調查結果清楚顯示，澳門中學生對民主政治的了解不夠全面和欠缺深度。可能受到傳統文化和澳門政治、社會氛圍的影響，很多中學生將“民主政府”等同於“好政府”，過度強調一個政府的施政表現而忽略了政府產生及決策的程序。更令人憂慮的是，本澳中學生對社會上的非主流意見及政黨政治有抗拒；對民主政治的分權、制衡機制和司法獨立認識不足；不少學生對法治的重要性、極權統治的非理性及危險性，缺乏應有的認識。
由於歷史的原因，本地的中小學校缺乏統一的公民敎育課程，有些學校更沒有設立公民敎育這一門課。如接受問卷調查的四所中學，其中一所基督敎學校衹設聖經課，不設公民敎育；另一所敎會(天主教)學校將聖經和公民敎育結合爲一門課；其他兩所中學雖然設有公民敎育，但課程内容強調道德敎育、愛國敎育及宣傳《澳門基本法》。可以說，本澳學校的公民教育沒有對澳門新一代灌輸正確的民主政治理念，更沒有對學生解釋“一國兩制”下兩種政治制度的不同性質和運作。上面所述本澳公民敎育種種的不足及缺陷，都反映在筆者這次問卷調查的結果上。如果這種情況不盡快改善，在中小學推行正確的民主政治思想敎育，對落實“一國兩制”、“澳人治澳”政策及澳門民主政治的發展，將有負面的影響，澳門人希望在澳門實行民主政治的理想亦將會落空。
*香港浸會大學中國研究課程主任。
註釋：
①見余振《九十年代澳門大衆政治文化縱向研究》，載余振編《澳門回歸前後的問題與對策》，香港：名流出版社，1999，第25頁。該項電話訪問於1999 年1月進行，用系統和隨機抽樣調查的方法，成功訪問了496名18歲以上的澳門的居民。
②基於某些考慮，在此不方便透露4所中學的名字。
⑥同上，第13頁。
⑦胡佛著《政治文化與政治生活》，台北，三民書局，1998年1月，第80－82 頁。
⑧GabrielA.Almond and Sidney Verba，The Civic Culture(Princeton，New Jerse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63).
⑨同註⑦。
⑩同上，第105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