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領澳門經濟復甦的具體策略
陳守信*
前言
自澳門特別行政區成立以來，各界均熱切期望新政府能盡快制訂振興澳門經濟的具體方略。從客觀的形勢分析，澳門的衰退期已長達四年(見表1)，整體經濟現時已接近谷底，加上外圍經濟已明顯擺脫亞洲金融風暴的困擾，若特區政府能適時提出並落實執行對症下藥的經濟復甦方案，其成效預計在短期内將會顯現，澳門的本地生產總値亦可望在2000年恢復正增長。
回顧1999年，澳門整體經濟表現仍然疲弱，失業率達到歷史性高峰，通縮情况嚴重，内部需求受到抑壓。内部營商環境亦未見改善，在1999年頭三季，本澳解散公司數目達55間，較1998年同期上升25%；新組成公司數目則較1998年同期下降4%。外部需求在中國因素的有利形勢下略見改善，在1999年頭十個月，出口貨値錄得4.3%的增長，其中對中國内地的出口大幅上升44.2%；而訪澳旅客人次亦在中國大陸旅客上升一倍以上的帶動下在1999年上升7.1%。
針對目前的經濟狀况，有效帶領澳門經濟復甦的具體策略，必然是以“需求管理”(Demand Management)爲本。一方面是增強澳門商品及服務的競爭能力及吸引力，以出口帶動增長，①同時要改善澳門的營商環境及資產吸引力，促使本地資金回流及外資流入，推動本地投資上升；而刺激本地消費則有賴創造就業的勞工政策相配合。
本文將就以上所述擴大內部及外部需求的論點，逐一作出具體剖析。
提升出口競爭能力
出口競爭能力，主要體現在產品的素質及價格方面。澳門以成衣商品及旅遊服務出口爲主，兩者均屬勞工密集型生產，其產品的出口競爭能力，因而大部分取決於員工的生產力或素質。但正如筆者在1999年發表的一篇論文中指出，提供澳門主要商品及服務出口的製造業及酒店業的勞工生產力在澳門各個主要行業中最低。②製造業及酒店業大量輸入外地勞工，使名義工資維持在偏低水平，但考慮員工生產效益因素的工資——產品比率則顯示這兩個行業的工人工資在低生產力的情况下實屬相對偏高(見表2)。舉例來說，金融、保險及地產業員工的平均生產力爲製造業員工的七倍，但其工資衹較製造業員工的工資高70%左右。
根據統計曁普查局出版的《企業職業培訓需求調查2000/2001》資料顯示，接受調查的216間製衣公司及37間酒店的職工敎育程度普遍偏低(見表3)。以製衣爲例，衹具初中程度或以下敎育程度的員工佔總數80%以上；而衹具初中程度或以下敎育程度的酒店員工亦佔總數一半以上。
針對以上情况，特區政府可在兩方面提升員工的生產力，從而增強澳門商品及服務的競爭能力：
1.根據統計曁普查局《人力資源需求及薪酬調查》顯示，製造業及酒店旅遊業的外地員工比重分別處於45%及35%左右的高水平。由於外勞的流動較具彈性，勞工曁就業局若能對今後外勞申請的學歷及技術要求提高，對整體製造業及酒店業員工的質素及出口競爭力的提升，應可收立竿見影之效。
2.必須增強本地員工的職業培訓。官方調查顯示，製造業及酒店業公司大多對職業培訓持肯定態度，企業亦察覺到有提高員工生產力的需要，但在這兩個行業眞正落實推動職業培訓的企業相對較少(見表4)。主要原因相信是在現時經營困難的情况下，僱主對投資在人力資源上的取態較爲審愼，而在製造業内大多爲中小型企業，亦難以主動組織培訓。
因此，特區政府有關機構應加強推廣及宣傳工作，直接與企業就員工培訓的問題上溝通。現時提供培訓服務的機構大都各自爲政，難以配合制訂及推動切合澳門整體經濟利益的培訓政策，筆者建議勞工曁就業局應加強領導及統籌角色，使公營部門的培訓資源更能有效地運用，並推動高等院校及民間培訓團體開展以提升本澳出口商品及服務競爭力爲目標的培訓計劃。③
改善投資環境
過去數年，澳門的私人機構投資持續下跌，以實質計算，最新公佈的1998年數字較1994年高峰期大跌42%。④投資萎縮不獨是外來投資減少，同時亦反映本地資金在澳門缺乏機會及誘因的情况下流出境外。
以澳門金融管理局(前貨幣曁匯兌監理署)的數字粗略估計，澳門的國際收支平衡(Balanceof Payments)資本賬淨額爲負値，顯示進入澳門的資金較流出澳門的資金少(見表5)。從有關本澳銀行體系的數據觀察，1998年銀行體系的對外負債爲662億澳門幣，對外資產卻達954億澳門幣，亦即澳門銀行體系共有292億澳門幣投放海外，爲當年私人機構投資總額的四倍。因此改善本澳投資環境不單着眼於引入外資，還需吸引一些投資外地的本地剩餘資金回流澳門。
綜合有關外來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如Globerman和Shapiro(1999)的分析，影響外來直接投資的因素主要包括政府政策、盈利前景、成本、工人生產力、基礎設施及相對投資風險。
澳門在政府政策、成本、“硬”基礎設施方面一向佔有優勢。澳門奉行低稅率政策，隨着法令第58/99/M號在1999年10月公佈，離岸機構更可減免大部分的應繳稅項，而澳門作爲一個自由港，亦沒有任何貿易及外匯管制，主要營運成本如工資及租金均較鄰近城市具競爭力。“硬”基礎設施如交通及通訊發展相當完善。現時政策不足之處衹是對澳門作爲營商之地的形象缺乏推廣。因此，刺激投資的具體策略應針對改善企業盈利前景、提高勞動生產力，增強“軟”基礎設施及降低相對投資風險，兹分述如下：
1.澳門經濟在90年代中期即出現負增長，令投資者對盈利的預期降低，造成低增長——低投資的惡性循環。要打破現時偏向悲觀的“投資情緒”(Investment Sentiment)，特區政府應向公衆展示澳門在未來數年的發展藍圖，及具增長潛力的中長線經濟定位構想。⑤短期來說，龐大的基建計劃如興建港澳大橋及開放具盈利前景並需大量投資的專營事業，均對促進投資起積極作用。
2.提升本地工人的生產力及輸入高技術勞工的建議，在上節已有論述。
3.改善“軟”基礎設施包括公共行政效率及法律制度。⑥較易在短期內看到成效的具體措施包括簡化行政程序及加強英語在公共行政方面的應用。澳門在1999年8月頒佈的《商法典》被批評爲脫離澳門現實及妨礙商業發展，⑦特區政府應盡快與商界及專業人士商討，作出適當的修改。長遠來說，特區政府必須建立“方便商業”(Business-Friendly)的公共行政系統，並增加資源培養熟識本地環境的法律專才，對現行過份承襲葡萄牙制度及忽視本地環境的商業法規進行全面檢討。
4.以國際標準衡量，澳門的投資風險並不算高，但作爲中國的第二個特別行政區，澳門的長期主權風險評級卻較中國及香港特別行政區爲低，顯示國際投資者認爲澳門的經濟及政治風險較中港兩地爲高。以具權威地位的穆迪公司(Moody’sInvestors Service)的評級爲例，澳門的主權評級爲Baal，而中國和香港卻獲A3的較高評級。根據另一間國際評級公司湯臣銀行觀察(Thomson Bankwatch)對澳門的詳細評級報告顯示，限制澳門獲得較高評級的因素包括“缺乏增長動力”、“經濟過份集中於博彩事業”、“內需不足”“倚賴中國”及“治安不靖”等。
正如以上第一點所述，特區政府必須盡快向國際社會展示推動澳門經濟持續發展的藍圖，包括具增長潛力的特區經濟定位及發展方向。可喜的現象是自特區政府成立以來，澳門的治安情况已見明顯改善，日本政府於2000年2月6日起解除國民來澳旅遊的輕度警戒訊息，顯示國際社會對澳門的治安情况已逐漸恢復信心。
最後，針對澳門本地資金大量外流的現象，澳門金融管理局應帶頭推動探討建立澳門資本市場的可行性研究。本地資金外流的一個主要原因是澳門沒有資本市場向資金擁有者提供足夠的投資工具，而本地企業要擴大投資，亦沒有銀行以外的融資途徑。澳門的“金融深度”(Financial Deepening)不足，社會的閒置資金不能順暢地傳送到需要資金投資的企業家手上，必然妨礙了本地的投資增長。
刺激本地消費
澳門的私人消費開支增長在最近數年呈現下降趨勢。在1998年更出現負增長。根據傳統經濟理論分析，消費與收入成正比關係。統計曁普查局的《住戶預算調查1998－1999》提供了一些有關的數據。澳門的平均消費傾向比數(AveragePropensityto Consume)爲0.72，亦即市民平均將72%的收入用作消費。同時，接近70%的收入則源自工資及薪金。因此，本澳失業情况惡化及工資下調，必然對消費造成正接衝擊。由此推論，刺激消費的具體策略，必然與勞工政策有關。
現時在澳門工作的外地勞工約有3萬人，佔本地勞動人口的15%左右。根據筆者在1999年9月及2000年1月發表的兩篇論文論證，本地失業工人的特徵實際符合外勞所佔有工作崗位的要求，本地工人有被外勞“排擠”(CrowdingOut)出勞工市場的跡象。同時外勞與本地工人存在明顯的工資差距，導致本澳的均衡工資水平下調，本地工人不能迅速接受較低的工資，遂使失業問題進一步惡化。
勞工曁就業局《活動報告》的數字亦顯示，本地僱主對輸入勞工的需求，實遠大於失業工人的數目(見表6)。外勞政策若能恰當的調整，勞工市場實不難吸納相當部分的失業工人。因此，紓緩澳門失業情况，從而刺激消費的策略，必須針對現行的輸入勞工政策，具體方向是建立一靈活機制，使外勞的數目因應本地失業人口的變動而快速調整。同時，配合上文所述，削減的外勞應是拖低澳門整體勞動生產力的非技術及低學歷勞工。
引致本地消費疲弱的另一相對次要的原因是澳門居民增加在外地，特別是鄰近南中國城市的消費。《住戶預算調查1998/1999》數字顯示市民在“外地消費”佔總體消費的比重已接近9%。⑧估計澳門居民每月在外地的消費開支約達7000萬澳門幣。筆者相信有限度地運用財政手段，如開徵適量的陸路離境稅，是竭止外地消費急速增長的有效方法，但長遠來說，提升本澳商品及服務的競爭能力及進一步暢通中澳兩地的商品流通，才是正本清源的策略。作爲一個開放型的微型經濟，澳門大部分的商品均依賴入口，衹要市民能留澳消費，即使所消費的是入口貨品，亦能推動澳門的商業活動及增加其附加產値。
結語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成立伊始，深受澳門民衆及中央人民政府的廣泛支持，正是破舊立新，糾正時弊的大好時機，衹要特區政府能認清問題的癥結所在，不懼變革，澳門經濟不難走出谷底，止跌回升。
正如國際貨幣基金會在1999年指出，本地生產總値下降，失業率高企及通貨收縮，正是總合需求不足的表徵。本文所提出的一些帶領澳門經濟復甦的構想，主要就是從刺激内部及外部需求各個環節上着手，重點是提升出口競爭能力、改善投資環境及刺激消費。
綜合來說，微型經濟的持續發展模式，始終是奠基於開放的自由市場制度，優良的“軟”“硬”基礎設施，以及自身素質的不斷提升。
*香港大學經濟及金融學院博士，澳門大學工商管理學院助理教授、商業研究及培訓中心主任。
註釋：
①作爲一個微型經濟，澳門的持續增長必須由出口帶動。參考拙作：“澳門經濟衰退的宏觀分析”(1999)。
②見陳守信：“澳門經濟衰退的宏觀分析”(1999)。
③現時提供職業培訓的公營機構主要有生産力曁科技轉移中心、勞工曁就業局、貨幣曁匯兌監理署；民營機構有業餘進修中心、管理專業協會；高等院校提供培訓的有澳門大學、理工學院、旅遊學院及亞洲(澳門)國際公開大學。
④以本地生產總値計算方法定義，投資爲固定資產增減總額，其中包括建築物及機器設備兩大項。
⑤關於澳門經濟定位與最優發展策略的建議，可參見本人論文：“澳門特區經濟定位與最優發展策略”(2000)。
⑥對澳門公共行政系統的批評，見澳門發展策略研究中心(1999)。
⑦見《澳門日報》，2000年1月29日及2000年1月31日評論。
⑧總體消費扣除一些必須在本澳消費的項目，包括住屋、電力及燃料、交通及通訊。
參考書目：
1.陳守信：“澳門經濟衰退的宏觀分析”，余振編，《澳門回歸前後的問題與對策》。名流政策(澳門)研究所，1999年，第232－237頁。
2.陳守信：“輸入勞工與澳門的失業問題”，《澳門研究》，第十二期，1999年9月，第40－52頁。
3.陳守信：“澳門特區經濟定位與最優發展策略”，《世界經濟》，第257期，2000年1月，第61－64頁。
4.澳門發展策略研究所：“關於公共行政架構適度改革的建議”，余振編，《澳門回歸前後的問題與對策》。名流政策(澳門)研究所，1999年，第36－43 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