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告別與啟程之間

——過渡期末屆立法會產生前夕的觀察

李炳時*

  過渡期澳門最後一屆,即第六屆立法會的選舉,將於1996年熱浪依然逼人的初秋進行,由於種種因素的匯集和碰撞,競逐議席的熱潮預期將達至空前。選舉之結果,乃至選舉本身,將對澳門未來的議會政治,乃至更廣泛的領域,都產生深遠的影響。
  儘管在逆境中常有樂觀的預測,但一般相信,1996年澳門擺脫經濟放緩週期的可能性偏低。換言之,選舉,連同提前作出的政治動員和宣傳上的較量,將在經濟低迷及由此一早衍生的困頓之社會氣氛下進行。人們希望調整現狀,走出生活悶局的心態將帶來政客的活躍或冒起。

新舊交替與直通車


  新一屆立法會,至少由選舉產生的議員,有很大機會乘坐“直通車”進入特別行政區首屆立法會,直接分享特區的政治權力。根據基本法,特區立法會擁有立法的全權,這同現行政制中僅有局部立法權的立法會相比,雲泥立判。因此,96’選舉涉及到特區成立之際澳門各種權力和利益的歷史性再分配,其意義非同小可。
  澳門回歸的蹄聲漸近。面對前景始終尙待證實的巨變,社會的心鎖或多或少未能打開,人們謹愼尋求自保之道,儲備本身的生存條件,期以較小的被動,去守候未知的未來。“最後一屆”這個意象便可能產生重要的邊際誘因,激發出人們的參與需求。
  因此,1996年澳門的特殊歷史處境,將把社會各種複雜的心態與期待集結成一股有力的意欲,去推動一場壯觀的“最後之選”。
  有哪些社會—政治力量參選?它們的當選機會如何?選舉後立法會內各種力量的組合會否有變?這些都備受關注。選舉結果會影響新一屆立法會的內部互動,它的政治傾向性及對社會承擔的實際責任。
  迄今爲止,立法會分佈着三類力量,即親中派,在種族上有統一歸屬認同的葡人派,以及介於兩者之間的獨立派。這是澳門現狀基本佈局的寫照:(1)延續了百多年的葡人殖民管治;(2)基於歷史因素和地緣條件而存在的中國深厚影響力;(3)近十多年來有了一定程度多元化與開放性的澳門社會。第(3)種情况,乃孕育於1974年揚棄獨裁制度的葡國和平革命,以及1979年以來中國的改革開放。當然,在每一個類中,亦由所代表的利益和傾向性不盡相同的議員組成;甚至,每一個類的內部凝聚力,有時差異甚大。但這並不影響三個類別的一般劃分。
  在建制上,澳門立法會議員分別透過直接選舉、間接選舉和官方委任三種形式產生。今天是昨日的堆積和伸展,我們首先追溯三種力量的形勢演變過程。由於在第三屆立法會選舉時,澳門居民方享有較普遍的選舉權,故我們有關的考察,便從該屆立法會開始。

從歷史演進看發展走勢


  在進入有關的探討之前,有一項事實必須加以確認,那就是在大多數情况下,親中派與葡人派都是在相互協調、合作的前提下參加選舉。在澳門,各個參選力量之間,暫不存在對等的多邊競逐關係,這使澳門的選舉具有相當程度的契約性與可控性。
  總的形勢是,從第三屆立法會開始,選任議席中當選量最大的親中議員,每屆均超過50%。其餘兩類議員,所得議席最高那一次,也未足35%;最低的一次,則連10%亦不到(參見表一)。


  從選任議席的席位分配演變過程來看,親中議席所佔的比例節節上升;葡人議席在第四屆大幅下降之後,維持不變的比例;獨立議席則先增後減(參見表一)。三類議席中,親中議席的發展極具鮮明的律則性軌迹,其他兩類議席的變化則相對缺乏定型。親中派一向被公認擁有遠超所有對手的選舉動員、組織和配票能力。若將此一因素納入分析,則可謹愼假設,親中派是整個選舉的調節因素,它贏得的議席數量可影響其他兩類議席的數量。
  拿第四屆與第三屆比較,親中議席的增加,造成葡人議席的減少和獨立議席的增加,但將第五屆比諸第四屆,則親中議席的增加卻帶來葡人議席的不變和獨立議席的減少(參見表一)。換言之,暫時可尋的迹象是,親中議席的增加,可構成其他兩派的消極因素,但對獨立派而言,則也是可能的積極因素。迄今爲止,祇有獨立派曾與親中派分享過選任議席增加的喜悅。
  抽出直選來觀察,明顯地,在直選中,親中議席的每次增加,便是葡人議席的每次減少。而親中議席必須增加到一個很高的水平,方對獨立派產生較有效果的壓力,即導致其議席減少,若未達此水平,親中議席的增加便可能有利於獨立議席的增加(參見表二)。


  但間選方面,情况便迥然有異。獨立議席在這裡是一片空白,反映出社會多元化仍有待從個人層面提升至團體層面。親中議席一反其直選之表現,兩屆都是等幅下降,而葡人議席卻等幅上升。前者減少的議席比例,剛好就是後者增加的比例(參見表三)。這體現了雙方的協調,親中派讓在直選中形勢不利的葡人派從間選中獲得補償。
  同時也反映出,親中派要在直選中贏取巨大的勝利,便需同時放棄若干個間選議席。在親中派掌握的直、間選兩種議席之間,存在着互相牽制的可能性,其原因來自協調。如果直選的形勢趨於複雜,不明朗因素增加,理論上親中派可優先考慮確保較有把握的間選議席,但如此一來便增加了與葡人派協調的困難。假使親中派願意繼續讓葡人派分享部分間選議席,便需費很大的氣力投入直選,從而增加而非減少它贏取更多直選議席的難度。
  親中直選議席在第四、五兩屆中先後俱增,獨立議席先增後減,葡人議席則直線下降。在間選中,則是親中議席的下降和葡人議席的上升。因此,將直、間選兩相比較,祇有直選議席的演變形勢幾乎與整個選任議席的演變形勢完全吻合(參見表一和表二)。事實上,在親中派與葡人派透過穩定的協作完全分享所有間選議席,以及直選是獨立派唯一參選領域的情况下,可以說,選任議席整個局面的所有變數基本上來自直選,而其中,又主要決定於親中派與獨立派之間的議席消長。
  由於親中派在直選中必須佔有碩大無朋的拋離優勢,才對獨立派取得議席的能力構成有效的限制,所以獨立派仍有相當的機會空間。我們從近三屆直選的發展中,亦找到有力的證據。
  首先要確定的是,無論是經過協調後的親中、葡人兩派共同參選,還是淸一色的親中派上陣,都幾乎全由被稱爲“傳統社團”的親中票源支持。以此一基準來觀察,情况的發展是十分淸晰的。在第三屆直選中,由傳統社團支持的當選議員佔66.67%,非傳統社團支持的佔33.33%;第四屆,是62.5%對37.5%;第五屆,竟是50%對50%(參見表四)。也就是說,儘管親中議員的當選數量如箭疾升,但由傳統社團票源支持的當選議員比例,卻反方向地下跌至與非該類票源支持的當選議員相等。即使第六屆的選前形勢維持上屆的格局,非傳統社團支持的候選人,仍有機會獲得50%的議席。


  事實上,第五屆直選中已有一些親中而自行開闢票源的候選人參與角逐,雖有人落選,但仍有人成功當選。這具有重要的社會學意義,說明候選人的親中傾向,並不影響非傳統社團所動員的選民的支持。此外,葡人在同一屆直選中也表現不俗,當選的一名葡人議員,同樣在不依靠傳統社團票源的前提下取得成功,以事實來回應了一般認爲葡人與直選無緣的看法。無論親中派和葡人派,都發生了票源自主的新現象,由此進一步揭示了,社會開放的結果呈現出人們選擇的多樣性,沒有任何因素會被一成不變地加以考慮;不同的社會空間相互重叠、聯結,容量得到擴充,有更多信任的園地等待政治的開墾;每一個參與力量及其領袖,不管新知舊雨,都有建立或調整本身發展基礎的機會。
  這種轉變,對所有政治派系均屬有利。親中派可突破傳統社團單一票源的限制,取得社會其他群眾的支持。傳統社團票源的局限性已在第五屆直選中顯露無遺。事實上,傳統社團亦祇有向社會開放,才能不斷補充本身的票源,新的票源本來就不是必然屬於傳統社團的。正是由於票源向社會化、多元化跨出了可喜的一步,親中派才能在第五屆直選中贏得又一個新高峰。如果親中派祇有在一個多元的開放社會中才能鞏固和發展自己的力量,則同一個社會也必然有利於獨立派的生存,乃至葡人派亦不見得缺乏機會。所以獨立派雖以本身議席之一時減少亦無悲觀之理由,如果社會維持封閉及各社群之間缺乏流動的狀態,獨立派將更難開拓新的票源。由此可見,開放與多元化是所有派系共生共長的搖籃。

本屆選舉前景分析


  展望96’直選,可供我們留意的線索是:(1)親中派會否進一步調整將票源集中於傳統社團的策略,積極策動社會其他層面的票源,分頭出擊。(2)會否有更多獨立派人士參與角逐。(3)歷史命運處於十字路口的葡人派如何自處。
  親中派可能的參選者中,除現任議員外,有兩類人士値得注意。傳統社團最近幾年紛紛成立或加強了面向年靑人的屬下組織,一批靑年骨幹在大量社會事務與活動中漸露頭角。這批人進一步走向政壇,相信是合乎邏輯的發展。多位親中工商界人士以本身票源積極參與上次直選,並取得成功或接近成功的案例,對該層面人士應構成鼓舞,今次繼續參選,自然不會令人感到意外。總的來說,親中人士今次再度獲得直選之最多席,似無爭論餘地,但議席增長率未必有很大的提高,即使無甚增長亦非太出奇。至於以傳統社團票源爲基礎的當選議席有無變化,也需關注。
  獨立派的參選形勢也許最爲複雜。其中的民主派,上次在票數頗有盈餘的情况下奪得一席,今次穩拿一席的機會應可看好,但能否多取一席,則不易判斷。其他的獨立派,實際上已逐漸成爲民主派的主要較量對手。因爲獨立派的票源始終不具有像傳統社團票源那樣的穩定性,可予開發的空間較大。今次估計會有強勁的新力量加入戰團。這些新力量主要來自澳門近年迅速發展的兩個行業——娛樂與房地產,其中不少人在90年代初期本地經濟發展熱潮中,成爲新一代的富商巨賈。而娛樂業中的博彩界人士尤其活躍,受到廣泛的注意。新力量的參與,是他們在經濟低迷時期另覓出路以改善本身處境的必然發展,此一動機亦與他們對改變經濟實力與政治地位不相稱狀況的需求相連接。
  葡人派上次參選的戰績頗爲參差,勝出的候選人乃依靠穩定的公務員票源支持。在這一票源的吸引力之下,加上四年來華人公務員人數的增長,今次有無華人公務員另樹一幟上陣,値得留意。“九九”迫人而來,以“土生”爲核心的葡人客觀上應有加強安全感的政治需求,這一需求能否達至他們內部存異求同,進行有效的合作呢?如果全澳具葡國血統的居民能產生一個堅固的政治聯盟,加上他們的華人親屬和相當數量公務員的凝聚力,亦未可低估。
  槪言之,今次直選的最大變數可能在於獨立派和擁有自主票源的親中派,若單以票源的分散性、多元性視之,兩類人士之間的分別甚至更小。社會政治情勢的急速變化及未來的不確定性,向所有仍未在建制內獲得發言權的階層和集團提出了普遍的忠告:要保障或擴展你們的利益,就不能不參政。不管怎樣,上次直選中,任何候選人祇要得票2000左右,便有很高的當選機會,這也構成很大的技術誘因,推動群雄之併起。
  在間選方面,今次相信依然是傳統社團支持的候選人,在無對手之下“自動當選”的格局。未來較可能之發展是,在參與意欲日漸高漲的前提下,如果傳統社團的內部協調,無法滿足包括葡人在內的所有參與者的議席要求,間選議席的分配便通過傳統社團之間的公開競逐來解決。在這種情况下,力量較弱者無疑會從非傳統社團中尋找同盟者,而間選的社會化過程即由此開始。
  但無論直、間兩選的結果如何,尙要加上委任議席的因素,整個立法會的議席分配方得塵埃落定。從第三屆至今,除該屆有一名親中人士獲得委任之外,其餘所有委任議席都是葡人的天下。這在政治上可以理解。委任的結果,將葡人派議席的比重大大提升至接近50%;親中派略有下降,但比重仍與葡人派旗鼓相當,甚至還微超於對方;最蒙受不利者爲獨立派,本已微弱的份額被進一步拉低,在最倒霉的一屆甚至未足6%(參見表一和表五)。顯然,委任是出於兩種平衡的需要:一是平衡議席比重甚大的親中派,但平衡親中派亦可適當委任獨立人士的,此一考慮之被排除,乃因顧及葡人與華人之間的平衡。這反映出當有關問題在立法會出現重要爭議時,獨立派的取態接近親中派的機會,多於接近葡人派。因此,委任的安排,間接說明在親中派與獨立派之間,存在比想像中更多的溝通與協調的餘地。
  大致看來,與中葡的友好關係相聯結,親中、葡人兩大派系的主控局面,在新一屆立法會中不會有大大的改變,但不排除兩派內部因過渡的需要而各有調整。澳門回歸在即,政治重心將漸漸轉向華人,故親中派和獨立派之去向會越來越重要。我們相信有一種發展是値得留意的:一方面,由於形勢比人強,獨立派會進一步表現出願意與親中派溝通、合作的傾向;另一方面,得到“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的鼓勵,親中派則會要求取得更多的主動。兩個過程融匯的結果,會使“親中”與“獨立”的界限漸趨消退,而選任議員的自主性、多元性則有全面之增長,立法會諸派系將在全新的分類基礎上出現結構性的再整合。這種變化,從1996年的選舉及其結果中,也許可以摸索出某種徵兆。
  過渡期結束前最後一屆立法會,處於澳門議會政治發展的告別與啓程之間,其意義複雜多變,具高度可塑性,對未來的影響,又以“直通車”問題尤爲各方注視。然而,立法會產生的過程及其成員的組成狀况,卻與社會內部的種種互動息息相關。因此,另一層次的直通不應受到忽視,亦即由立法會這個舞台所反映的一系列社會政治變遷的直通,此一直通可能更加接近有關問題的核心。在此,我們懷着期待提出三個觀察的方向。首先是票源的開放,那將使各個派系訴諸的群眾對象,由少數的類別逐步擴及整個社會。其次是候選人的開放,各派系實行靈活的自我角色調整,以適應不斷變化的社會多元要求;派系之間涇渭分明的色彩反差,在回應社會整體利益之前提下逐步淡化。最後,立法會的整個政治平衡進一步合理化,與澳門社會政治的空前轉折有所契合。全部觀察的焦點在於:開放性。
  選舉是角力、爭持之事,唯有透過開放性,始可瞭解沒有絕對的支持者和反對者。立法會具有責任和使命的莊嚴,同時又是欲望和利益的重鎭。在充分的開放中,競爭者應從對手身上發現自己,認識本身的價値與局限,從而放下以自我爲中心的執着,在相互理解的基礎上建立起理性與尊重。澳門在此非常的時刻,尤其需要忍讓、寬容、接納、匯通、互補、扶持、凝聚,此乃唯一可倚的直通暢道,別無他選之過渡宏橋。最後一屆立法會能否對此作出行動的詮譯,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附:立法會歷屆議員名單



第一屆(1976-1980)
 直選:宋玉生、費文安、曹其眞、黎祖智、顧得烈、羅朗日
 間選:李碧露、羅方志、崔德祺、馬萬祺、彭彼得、李世榮
 委任:何 賢、鄺秉仁、馬義瑟、林綺濤、彼莉絲
第二屆(1980-1984)
 直選:宋玉生、歐若堅、林綺濤、費文安、華年達、李安奴
 間選:李德勛、馬丁士、崔德祺、馬萬祺、彭彼得、李世榮(吳榮恪)
 委任:何賢(崔樂其)、鄺秉仁、施利華、彼莉絲、申齊士
第三屆(1984-1988)
 直選:宋玉生、波 治、劉焯華、歐安利、歐巴度、何思謙
 間選:馬萬祺、崔德祺、彭彼得、吳榮格、曹其眞、崔樂其
 委任:申齊士、許世元、施滿士(庇樂)、羅比度(華年達)、艾維斯
第四屆(1988-1992)
 直選:宋玉生、歐安利、思謙、梁金泉、汪長南、劉光普、梁慶庭、高開賢
 間選:馬萬祺、何厚鏵、彭彼得、劉焯華、吳榮格、曹其眞、戴明揚、彭爲錦
 委任:華年達、艾維斯、彼莉絲(羅新耀)、林綺濤、許輝年、潘志輝、羅立文
第五屆(1992-1996)
 直選:梁慶庭、唐志堅、高開賢、吳國昌、崔世安、曹其眞、羅拔度、思謙
 間選:馬萬祺、何厚鏵、彭彼得、吳榮格、劉焯華、彭爲錦、歐安利、林綺濤
 委任:郭楝樑、羅立文、施白蒂、羅新耀、艾維斯、華年達、潘志輝


   *澳門論政人士。
  註釋:
   ①在本文中,“葡人”一詞乃包括在當地稱爲“土生”的葡華混血人士,以及單一葡國血統的葡萄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