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片飛時雪也飛

  讀罷黎怡先生《名詩未必佳》(載《語林》第一三三期)一文,筆者對黎怡先生敢於提出異見的精神表示欽佩;對其“不要盲目崇拜名人,包括中外古今的名人”的觀點,也深表贊同。然而,黎怡先生在文中對杜甫詩句的分析,筆者卻不敢苟同,特撰此文,就敎於黎怡先生及各位高明。


  黎怡先生在文章的第二段引錄了杜甫《寄楊五桂州譚》的前四句:“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文章接着指出:“現在的旅遊書籍,在講到桂林山水時,無不將其捧爲聖典。”隨後,作者對杜詩的描述,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對於首二句,黎文認爲:“桂林地處廣西盆地,而廣西緯度很低,北回歸線橫貫全省。按桂林夏長冬熱,熱量充足。炎暑季節並不宜人的桂林,和緯度差不多的五嶺相比,說得比五嶺更淸涼宜人,實在不妥。”
  對於三四句,黎文認爲:“廣西是盆地,即使冬天南下的寒流都被盆地周圍的高山擋住,很少能深入省內腹地,故冬天也不冷,下雪是偶然現象;再說,衆所周知,桂林的名花是桂花,‘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眞是從何談起?”
  黎文在斷定了杜甫詩句描寫失實之後,喟然慨嘆:“杜老夫子根本沒有到過桂林而大寫桂林山水詩,怎麼會不謬誤百出呢?”
  誠然,杜老夫子確實未到過桂林。但是,這些詩句的描述是否眞的“失實”、眞的“謬誤百出”呢?


  在討論杜詩是否“失實”、是否“謬誤百出”之前,筆者認爲,最好是先看看杜詩的全篇及其寫作背景,盡量避免盲人摸象、以偏槪全的弊病。
  該首杜詩題爲《寄楊五桂州譚》,是一首五律,寫於上元元年(公元七六零年),當時杜甫客居成都。詩的後四句是:“聞此寬相憶,為邦復好音。江邊送孫楚,遠附白頭吟。”
  詩題中的“楊五桂州譚”是人名:姓楊,名譚,排行第五,當時正任職桂州(治所在今桂林市)。楊譚於公元七五九年至桂州。他與杜甫是好朋友,常有詩函往來,互訴近况。故杜甫雖然未到過桂林,但從中亦對桂林的情况有所了解。翌年冬臘間,有一位姓段的參軍要往桂州任職,且恰是楊譚的下屬;杜甫便寫了此詩託段參軍帶與楊譚。
  詩中首四句所描述的桂林景物,其實是楊譚以前在詩函中介紹過的桂林氣候物象,杜甫則將它進行了高度的藝術槪括而成爲流傳廣遠的佳句。第五句的“聞此寬相憶”,抒發了杜甫聞知楊譚對桂州的介紹而感到寬慰的心情。“聞此”二字足證此詩前四句是杜甫“聞”後所作,而絕非天馬行空、無所依據的臆測。
  詩中第六句遙祝楊譚威鎭桂州、頻傳好音!事緣楊譚蒞桂的第二年,即公元七六零年,親自率領梧(今廣西梧州)、柳(今廣西柳州)、象(今廣西象州)、賀(今廣西賀縣)等州將士,及部外義徵之兵共二十萬衆,鎭壓西原(今廣西扶緩縣一帶)少數民族的起義。戰後,楊譚將《桂州破西原賦露布》刻於石上,至今仍保存於桂林碑林之中。題中的“露布”是“捷報”的別稱。當然,對楊譚鎭壓西原少數民族起義應持何種觀點,那已是另一個論題了,筆者不在此贅述。
  尾聯點出託段參軍帶信之事。句中的“孫楚”,原是晉人,曾爲參軍,才藻卓絕,杜甫特以此名借代段參軍。末句的“白頭吟”,原爲樂府《楚調曲》名,在此借代杜甫的《寄楊五桂州譚》一詩。
  瞭解了杜甫此詩的全貌及其寫作背景之後,相信再也沒有人會同意“杜老夫子根本沒有到過桂林而大寫桂林山水詩”的指責吧!


  雖然杜甫對桂林風物的描寫是有所依據的,但它的描寫是否眞的合乎桂林的實際?筆者認爲,要解決這個問題,最好能請敎一些眞正居住過桂林的古人,而且要具備如下的三個條件:
  一是居住期不能太短,起碼要經歷春夏秋冬四季,方可知道炎夏是否“宜人”,寒冬是否飛雪;
  二是距離杜甫的年代盡量不要太遠,以免氣候物象的變化太大;
  三是對桂林的氣候風物要有細緻深入的觀察,且有可靠的文字紀錄。
  符合一、二點要求的古人不難找,但要符合第三點要求的就不易找了。筆者找到了一個頗爲理想的古人,他就是南宋詩壇四大家之一的范成大。
  范成大,生於一一二六年,距杜甫的卒期七七零年只有三百餘載。他於一一七三年抵達桂林,一住三年。他對桂林的風物有細緻深入的觀察,寫下了廣西第一部風物誌《桂海虞衡志》。他把到桂林履任視爲登仙境,故將赴桂日記名爲《驂鸞錄》。他收錄在《石湖居士詩集》卷十四中的桂林詩有五十一首。他曾讚譽:“桂山之奇,宜爲天下第一。”他曾請人作桂林山水畫寄回老家,鄕人竟不信世上有如此仙境……
  一個如此熱愛桂林山水、一個如此細緻入微地撰寫桂林山水風俗的詩人,不正是見證桂林氣候風物的最佳人選嗎?


  桂林夏天是否“宜人”?范成大從兩個方面去證實它的“宜人”:它不僅氣溫不“燠”(音郁,熱也),而且沒有“瘴氣”(古稱南方山林間濕熱鬱蒸致人疾病之毒氣)。前者的依據可在他的《重貂館銘·序》中看到:“嶠南風土常燠,惟桂林最善。”後者的依據則可在他的《初發桂林》詩中看到:“桂林獨宜人,無瘴古所傳。”詩中所說的“無瘴古所傳”,當指唐代詩人白居易“桂林無瘴氣,兹所以宜人也”一語。
  桂林有沒有梅花?范成大在他的《梅譜》中介紹了十餘種梅品;其中特別提到了桂林的梅花:“早梅花勝直腳梅,余頃守桂林,立春梅已過,元夕則嘗青子……”淸人劉灝所著的《廣群芳譜》共有一百卷,書中引錄的《花史》,也證實了桂林盛產梅花:“廣西桂林府,滿山皆梅。”
  桂林是否有大雪?答案也是肯定的。范成大居桂三年。留下了衆多的賞雪詩,如《次韻郭季勇機宜雪觀席上留別》、《次韻許季韶通判雪觀席上》、《乾道癸巳臘後二日,桂林大雪尺餘,郡人云前此未省見也。郭季勇機宜賦古風爲賀,次其韻》、《次韻陳仲思經屬西峰觀雪》等等。描寫雪景的詩句更是多姿多彩,如:“起望天南陲,玉沙滿長風”;“少待佳晴看山去,玉篸高插翠雲叢”;“須知桂海接蓬瀛,滿目三山白銀闕”……
  范成大在桂林期間描寫當地嚴寒與飛雪最著名者當數一詩一銘。一銘爲《重貂館銘》,銘有序云:
  ……乾道九年,余辱帥事,臘後大雪盈尺,苦寒如中州。一坐屢索衣,至盡用頃使朔廷時所服,乃掇昱語名西偏擁爐之室,且銘之。
  “昱語”,指盛唐詩人戎昱“重著貂裘”一語。范成大曾於乾道六年(一一七零年)任赴金使節,爲維護宋朝尊嚴而抗爭不屈,載譽而歸。這次到桂林戍邊,因冬寒難耐,故重披三年前出使金國所穿的貂裘,並因此而將其西房名爲“重貂館”。
  序中對桂林嚴冬的描寫細緻逼眞,寒氣迫人。銘中亦有“雪雰霾空風剨石”等語句,更令人倍覺寒慄!
  另一詩則是七絕《喜雪示桂人》:
  臘雪同雲嶺外稀,南人北客盡冬衣。
  從今老杜詩猶信,梅片飛時雪也飛。
  第一、二、四句分別寫了天降大雪時的天象、行人以及梅片伴着雪花飛的奇景。第三句深情地抒寫了范成大對杜詩所描寫的意境(“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的恍悟和驚服!此詩以生動的藝術形象證實了桂林旣有大雪也有梅花!
  范成大以親臨桂林,長居三載的經歷,見證了桂林夏天宜人,見證了桂林嚴冬的寒冷,也見證了桂林的梅花和飛雪!這一切,均確證了杜甫詩句的眞實性。可見黎怡先生批評杜老子夫此詩“謬誤百出”是不準確的。


  誠然,也許桂林並非處處植梅、年年飄雪,但能因此而否定杜詩“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的眞實性嗎?其實,類似的例子,歷代詩壇屢見不鮮。例如——
  有人認爲白居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的詩句失實,豈有桃花四月始盛開?原來,白居易詩句所描寫的桃花是在廬山大林寺內。宋代大科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證實了這一現象,並指出其遲開是由於高山的地勢、土質和氣溫等因素所造成的。
  有人認爲蘇州市西郊的楓橋與寒山寺相距數里之遙,豈能於夜半聽到鐘聲?故推斷唐代詩人張繼在《楓橋夜泊》中的描寫不確。後據科學家運用聲波傳播的原理進行分析,證明了“姑蘇城外寒山寺”的“夜半鐘聲”的確可以傳到數里之外的楓橋江畔的“客船”上。
  有人認爲盧綸《塞下曲》中的雪、雁同景不可信,提出“北方大雪時,群雁早南歸”的否定意見。殊不知孔穎達早在《毛詩正義》中便明確指出:“鴻雁之屬,九月而南,正月而北。”當鴻雁在九月南飛時,遇上塞外的秋雪是毫不奇怪的。請看岑參的“胡天八月即飛雪”,李頎的“雨雪紛紛連大漠。胡雁哀鳴夜夜飛”,李白的“胡雁拂海翼……風雪迷沙洲”,高適的“北風吹雁雪紛紛”等詩句,正生動地描寫了“胡天秋雪下,北雁正南歸”的眞實圖景……
  論詩者,若只憑個人主觀臆斷,或只憑“常理”推測,有時是會碰釘的。尤其是提出異見者,更須有充分的論據和考證。雖然,詩非史,但在尊重生活眞實和歷史眞實這一點上,應該是有相通之處的。淸代學者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說得好:“考據家不可與論詩。……然太不知考據者,亦不可與論詩。”
  “不要盲目崇拜名人”,固然需要一份勇氣;但要眞正區分“盲目”與否,卻更需要一種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
  這也算是筆者從本文中得到的一個小小的啓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