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讓泉”六證
《醉翁亭記》是北宋文宗歐陽修的名篇。該文首段以層層剝筍的藝術手法,鮮明生動地介紹了醉翁亭周圍的環境,其中有句云:“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讓泉也。”
讓泉,原名玻璃泉,泉水淸澈寒冽,甘甜可口,四季不竭。歐陽修在《題滁州醉翁亭》詩中,曾着意描摹讓泉的動態及水聲:
但愛亭下水,來從亂峰間。聲如自空落,瀉向兩簷前。
流入巖下溪,幽泉助涓涓。響不亂人語,其清非管絃。
豈不美絲竹,絲竹不勝繁。所以屢攜酒,遠步就潺湲。……
醉翁亭下的讓泉,後多被人誤爲“釀泉”。近年來,內地和香港出版的中學敎科書及古文讀物,絕大多數都將“讓泉”印作“釀泉”。新版的《辭源》,也沿襲民國初年的舊《辭源》,收錄了“釀泉”的詞目,並說“宋歐陽修《文忠集》三九《醉翁亭記》叙及釀泉”。
究竟醉翁亭旁的山泉,是“讓泉”還是“釀泉”?筆者經過一番考證,認爲此泉名應作“讓泉”,理由有如下幾點。
一、在醉翁亭旁的泉水邊,有一塊高達三尺餘的石碑,上書“讓泉”(附圖一)。此碑是淸代康熙年間由州官王賜魁刻石重立的。
二、在醉翁亭旁的“寶宋齋”內,豎立着蘇東坡用楷書寫的《醉翁亭記》碑刻。碑文首段淸楚地刻着“讓泉”二字(附圖二)。此碑是歐陽修滁州離任後,由繼任滁州刺史王詔所立,據《滁州誌》記載,“歐陽公記成,遠近爭傅,疲於摹打,山僧云:寺庫有氈,打碑用盡,至取僧室卧氈給用。凡商賈來,亦多求其本,所遇關徵,以贈監官,可以免稅。”
三、北宋元祐六年(一零九一年),蘇東坡又應開封劉季孫之請,用眞、草、行三種字體書寫《醉翁亭記》,此書法長卷的首段亦寫作“讓泉”(見附圖三)。此長卷最初被視作寶物秘藏,後於鄢陵劉氏家祠雙鈎勒石,拓本始流傳於世。
四、《四部叢刊·集部》中的《歐陽文忠公集》,採用目前所能見到最早的元代版本影印。該集中的《醉翁亭記》首段,亦作“讓泉”(見附圖四)。
五、淸人黃協塤在《銬經書舍零墨》中寫道:“《醉翁亭記》:‘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讓泉也。’讓泉,水名。下文‘釀泉爲酒’,謂釀此泉之水爲酒耳。語意本甚明。今諸本俱誤‘讓’爲‘釀’,則費解。”
六、據語言學家的實地考察,在醉翁亭一帶的滁州方言區內“讓”、“釀”兩字的發音是有所不同的,當地人明確淸楚地稱此泉爲“讓泉”而不是“釀泉”。按照名從主人的原則,這“讓泉”之名亦應以當地人的說法爲準。
綜觀上述的六點證據,不但有文字資料,也有現場實物,尤其是第二、第三兩點最爲可靠,也是目前可以看到的最早的、有關《醉翁亭記》的實物。蘇東坡不僅與歐陽修是同時代人,而且也是歐陽修的得意門生。當時,歐陽修的文章,蘇東坡的書法,被譽爲“歐文蘇字”。蘇東坡先後兩次應人之請,書寫恩師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都無一例外寫作“讓泉”。可見,醉翁亭記的泉水名爲“讓泉”,是可信的。
那麼,爲甚麼後人又會將“讓泉”誤爲“釀泉”呢?據筆者分析,可能是被《醉翁亭記》第三段“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爲酒,泉香而酒洌”中的“釀泉”所誤導。
其實,這裡的“釀泉”並非泉名,而是動賓結構的短語,它與上句的“臨溪”結構相同,這兩句騈文意謂,走到溪邊捕魚,溪水很深而魚兒肥美;利用泉水釀酒,泉水甘香而酒質淸醇。可見,“釀泉爲酒”實際上是“以泉水釀酒”。這個“釀”字是動詞,而非名詞。有人不察,以爲這裡的“釀泉”便是泉名。於是,爲使行文一致,便將首段的“讓泉”也改爲“釀泉”,並將此泉水能夠釀酒作爲泉名的來由。如是,以訛傳訛,遂有“釀泉”之贋名。
以上考證及分析,未敢以爲必是,謹公之於衆,以期引起注意和討論,並請讀者不吝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