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社會革命”說正義
張海鵬
Abstract: The words “social revolution” were frequently used when Sun Yatsen talked about his People’s Livelihood. Some researchers hold that by the words “social revolution” Sun Yatsen meant “socialist revolution”. It is doubtful, however, whether this understanding is correct. We may interestingly note in our careful searching the meaning of “social revolution” that Sun Yatsen had given an exact definition to the wording, and that he meant differently in different contexts by these same words. When he was talking about Europe and America, he used the words social revolution” to mean “socialist revolution Nevertheless, bis understanding of “socialist revolution” differed from that of Marxism. When he was expounding the situation of the Chinese society and his social designs of the People’s Livelihood, the words “social revolution” implied the policies and ideal of the People’s Livelihood rather than “socialist revolution”. Sun Yatsen had never used the wording of “socialist revolution”. The purpose of his advocating the People’s Livelihood was to prevent China from “social ist revolution” similar to that occurring in Europe. To sum up, our conclusion would be: it seems inappropriate to escape Sun Yatsen’s “social revolution” with the concept of “socialist revolution” in our research of Sun Yatsen’s thoughts.
一
正好90年前,孫中山在致友人書中提出了“民生主義”思想,這一次,他是用“社會主義”一詞來表述“民生主義”思想的。這是自1894年興中會成立以來,孫中山第一次提出有關中國社會未來發展的框架設計。此後20多年中,孫中山反覆說明並完善他的民生主義思想。學者們認爲,民生主義一直到1924年孫中山正式公開講演三民主義時才定型。在許多場合裡,他都用“社會主義”的槪念來表述他的民生主義。但是,正式的表述,或者說,孫中山樂於使用的詞匯還是民生主義。民生主義成爲孫中山“三民主義”學說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一般說來,也是最具特色的部分。
民生主義——社會主義思想,雖然孫中山經常強調它源於中國古代乃至近代的思想資料,但實際上,是從19世紀末以來西方自由資本主義發展爲帝國主義以後,歐美各國廣泛掀起的社會主義運動的影響。孫中山在闡發民生主義——社會主義思想的時候,經常回顧西方國家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引用並分析西方社會主義思想流派的著作。在孫中山的說明中,有一個詞使用很頻繁,這個詞是“社會革命”。對“社會革命”這個詞的槪念,孫中山並未給予明確的定義。稍稍仔細閱讀孫中山的著作,我們會發現“社會革命”一詞在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含義。對這些不同的含義不加區別,就會發生誤解。國內有的硏究者曾簡單地把“社會革命”與“社會主義革命”等同起來,我曾在以往的硏究中附帶指出其“實在是一個誤解”。最近看到一本新近出版的硏究民生主義的專門著作中,把孫中山所說的“社會革命”直接等同於“社會主義革命”並據此作出推論,說:“在孫中山看來,中國的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無論如何應當‘同時並行’”,“孫中山並沒有提倡在民主革命任務還沒有完成的時候,就動手去完成社會主義革命的任務;並沒有混淆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步驟’。他歷來認爲祇有在完成民主革命任務之後,才有可能去完成社會主義革命的任務。”由此推論看來,孫中山主張由民主革命到社會主義革命的發展階段論,不是同信奉馬克思主義的共產黨人的觀點毫無二致了嗎?人們有理由懷疑這個推論的正確性。追源溯始,對孫中山關於“社會革命”一詞的理解,是一個關鍵。於是乃作此文,裨供討論。
二
檢索孫中山的著作,似乎未發現“社會主義革命”一詞。孫中山經常用“社會革命”來說明歐美和中國的社會現象。用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看,孫中山使用“社會革命”這樣的詞匯,其內涵往往是含混不淸的。試舉例說明於下。
1912年4月,孫中山在南京同盟會會員餞別會的演說中說:
“社會革命尙須用武力乎?兄弟敢斷然答曰:英美諸國社會革命,或須用武力,而中國社會革命,則不必用武力。所以剛才說,英美諸國社會革命難,中國社會革命易,亦是爲此”。這裡把社會革命旣與英美諸國連稱,又與中國連稱,說前者要用武力,說後者不必用武力。社會革命一詞在這兩處的含意顯然不同。前者似指社會主義革命,如果把後者也理解爲社會主義革命,顯然不符合孫中山的本意。
1923年12月,孫中山在廣州歡宴各軍將領會上發表演說,指出:
“富人的財產過多,總是用資本的勢力操縱全國政權,來壓制窮人,多數窮人不情願受少數富人的壓制,便想種種方法來反抗富人。那種窮人反抗富人的舉動,便叫做社會革命。預防這種社會革命,以達到生活上之幸福平等的道理,便是民生主義。……至於近來人類要求社會上機會平均,貧富相等,便是民生革命……要改良成一個完全的中華民國,行一個一勞永遠的方法,所以行了民族主義的革命、民權主義的革命,必須兼顧民生主義的革命”。
這裡出現了社會革命、民生革命和民生主義的革命三種提法。第一種提法,似指社會主義革命,第二種提法所指似近於第一種提法,但民生革命與民生主義的革命,提法上更近似,如把民生主義的革命說成是社會主義的革命,顯然不符合孫中山的本意。
以上兩例說明,孫中山在使用“社會革命”一類名詞時,含義不是很明確的,硏究者需要把不同場合下的同一說法,作出符合孫中山本意的解釋。
在一些地方,孫中山說到“社會革命”的時候,我們可以大膽地說,他大槪是指社會主義革命。如他說:“俄國社會革命成功,已成爲農工兵國”。“若俄國現時之新政策,則有鑒於此,乃以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同時並舉。所謂勞農政府者,直乃農工兵政府……彼之新政府,不獨推翻君主專制,且實行打破資本家專制,是即所謂社會革命”。又說:“(歐洲)由於民生問題沒有解決的緣故,所以才生出貧富的衝突,釀成經濟革命。法國數十年前,曾發生過一次經濟革命,但是不久便失敗了。俄國近來實行政治革命,同時又實行經濟革命,一面把皇帝和皇族推翻,同時又把資本家推翻”。
以上是針對俄國十月革命和法國巴黎公社說的。這裡所謂社會革命或經濟革命,不僅包括推翻君主專制,也包括打破資本家專制,其含意與“社會主義革命”的含意近似。至於社會革命與經濟革命並用,反映了作者使用槪念的混亂和不嚴密,且帶有時代的烙印。
使用“社會革命”槪念,其含意與以上相近似的,還有針對歐美資本主義發達國家說的話。例如,1905年在《民報》發刊詞中,孫中山指出:“歐美強矣,其民實困,觀大同盟罷工與無政府黨、社會黨之日熾,社會革命其將不遠”。1912年在上海中國社會黨的演說中講道:“社會主義學者嘗謂物極必反,專制若達於極點,推翻即易如反掌。將來社會革命,首在美洲,緣美國大資本家擅經濟界之特權,牛馬農工,奴隸負販,專制旣甚,反抗必力,伏流潛勢,有一發而不可抑者。蓋資本家之專制與政府之專制一也。政府有推翻之日,資本家亦有推翻之日。”1919年在關於《中國實業如何能發展》一文中說:“……不致再蹈歐美今日之覆轍,甫經實業發達,即孕育社會革命也”。l920年在上海中國國民黨本部會議的演說:“象美洲等國,可謂民權發達,怎麼還有革命的事發生呢?祇爲人民的生活太難,貧富的階級相去太遠,那社會革命的事自然就免不了”。1921年在桂林軍、政、學七十六團體歡迎會的演講中說:“歐美各國二百餘年以來,祇曉得解決民族、民權兩件事,卻忘記了最要緊的民生問題,到現在全國的權力,都操在少數資本家的手裡,祇有少數人享幸福,大多數人還是痛苦。因爲大多數人不甘受這個痛苦,所以現在才有經濟革命——社會革命——的事情時常發生”。以上四處均是針對歐美社會而言,所說“社會革命”(也與經濟革命的提法混用)的含意,也可視爲與“社會主義革命”相近似。
在另外一些地方,孫中山使用“社會革命”(包括使用具有相同含意的“經濟革命”、“民生革命”、“民生主義革命”等詞匯)——詞時,特別是用來說明中國社會、說明在中國實施民生主義時,與“社會主義革命”的含意實在並不相同。
我們先來看下面引用的兩段話。
1906年孫中山在東京《民報》創刊周年慶祝大會演說時指出:
“中國行了社會革命之後,私人永遠不用納稅,但收地租一項,已成地球上最富的國。這社會的國家,決非他國所能及的。我們做事,要在人前,不要落人後。這社會革命的事業,定爲文明各國將來所取法的了。”
1921年孫中山在桂林對滇贛粵軍演說時解釋三民主義時說:
“第一之主義,爲種族革命,謂排除他種民族,發揚自己民族,組織一定全獨立之民族國家也。第二之主義,爲政治革命,謂人民直接參與政權,簡言之,即如選舉權、罷官權、復決權、創制權等,由人民直接行之,非代議制度下之民權也。第三之主義,爲社會革命,亦即經濟革命,謂社會上之財產,須平均分配,不爲一般資本家所壟斷也。”
這兩段話說得十分淸楚,理解起來毫不費難。這裡所說在中國實行社會革命,指的是實行民生主義(或社會主義),採取平均地權、節制資本等社會政策,防止壟斷現象的產生。所謂“社會革命”云云絕不是要中國仿效俄國、歐美,實行旣推翻君主專制又推翻資本家專制的社會革命,即社會主義革命。同是社會革命一詞,在此處的運用,和在前此引用的若干處比較,其含意是不相同的,或者毋寧說是相反的。在說到俄國、歐美時,社會革命似指那裡已經發生了社會主義革命,或者不可避免將要發生社會主義革命(也不必硬指爲社會主義革命,解釋爲社會動亂也是可以的);而在說到中國時,社會革命一般是指實行民生主義的社會政策,其目的恰是要避免甚至反對社會主義革命。這一點孫中山在提出民生主義、社會革命說的早期,就是很明確的,如他在1906年說過:“我們實行民族革命、政治革命的時候,須同時想法子改良社會經濟組織,防止後來的社會革命,這眞是最大的責任。”此處所謂社會革命,是指歐美已經發生和將要發生的社會革命,這種社會革命,在中國是要努力設法加以防止的。在中國要做的是改良社會經濟組織,即實行民生主義。從這裡可以看出,當孫中山用社會革命一詞來借指在中國實行民生主義時,其本意是指改良社會經濟組織。應當強調指出,改良社會經濟組織的提法,槪括出了民生主義社會設計的基本原則,在這個意義上,它是孫中山借用“社會革命”一詞來說明民生主義社會設計的準確解釋。
三
從以上論證看出,輕易將孫中山的“社會革命”一詞理解爲“社會主義革命”,顯然是不妥當的。爲了進一步說明這個問題,還有必要弄淸下面兩點:孫中山的“社會革命”說是含混不淸的,它和馬克思主義所說的“社會革命”、“社會主義革命”論比較尤其如此,在孫中山的頭腦中,嚴格說來,缺乏明確的“社會主義革命”理念;第二,孫中山的民生主義——社會主義理論,說到底是不贊成社會主義革命的。
先討論第一個問題。
從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說,“社會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是旣有聯繫也有區別的兩個槪念。社會革命指人類社會發展歷史上從一種社會制度到另一種社會制度的根本變革,是社會發展中的突變時間。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說:“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便同它們一直在其中活動的現存生產關係或財產關係(這祇是生產關係的法律用語)發生矛盾,於是這些關係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歷史上發生過多次社會革命,奴隸制度代替原始社會、封建制度代替奴隸社會、資本主義制度代替封建社會、社會主義制度代替資本主義社會,都要發生社會革命。社會主義制度代替資本主義社會制度時所發生的劇烈變革稱作社會主義革命,或稱無產階級革命,通過這一次革命,無產階級要代替資產階級成爲國家和社會的統治階級,社會主義的生產關係或經濟制度要代替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或經濟制度。社會主義革命是人類歷史上最深刻、最徹底的一次社會革命,除奴隸社會代替原始社會那一次略有不同外,其它社會革命都是一種私有制代替另一種私有制、一種剝削形式代替另一種剝削形式的革命,唯獨社會主義革命是以公有制代替私有制的革命,是以最後消滅任何剝削制度和任何階級爲目標的革命。以上就是馬克思主義對社會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這兩個槪念的簡要、通俗的解釋。
孫中山在闡述民生主義——社會主義思想時,沒有使用過“社會主義革命”的槪念(雖然這一槪念在那時馬克思主義著作中已經出現了),在使用“社會革命”槪念時,在不同場合其語義又每多歧異,有時候似乎有近似“社會主義革命”的地方,如前已引證的“窮人反抗富人的舉動,便叫做社會革命”,“(俄國)新政府不獨推翻君主專制,且實行打破資本家專制,是即所謂社會革命”等等,不僅與馬克思主義關於“社會主義革命”的槪念有差異,而且與馬克馬克思主義關於“社會革命”的槪念也是有差異的。在使用“社會革命”一詞意在強調說明他的民生主義理念時,則所稱“社會革命”的含意與馬克思主義關於“社會革命”、“社會主義革命”的含意,則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了。
再討論第二個問題。
孫中山的民生主義理論,說到底是不贊成社會主義革命的,在中國運用民生主義的社會政策,其目的是要防止、避免或者說反對社會主義革命。所以如此,在一定的意義上,與孫中山對歐洲國家資產階級革命和資本主義社會歷史發展的模糊認識有關。他認爲,歐洲國家民族革命、政治革命、社會革命是分開進行的,這是一種失誤。他在《建國方略》中說過:“中國今尙用手工爲生產,未入工業革命之第一步,比之歐美已臨第二革命者有殊”。在此以前十五年他還說過:“吾國縱能媲迹於歐美,猶不能免於第二次之革命”。這兩處所謂第二次革命,略與他近似於“社會主義革命”的“社會革命”槪念同義,意指歐洲國家在實行政治革命後,未注意改進社會經濟組織,導致社會之禍,潛伏滋長,竟不能避免再發生社會革命。在他看來,政治革命是取得政權的革命,社會革命是窮人反對富人的革命,是打破資本家專制的革命,社會革命是社會發展中的病態。“須知社會革命的慘痛,比政治革命流血更多”。他看到社會革命在歐美引起的社會痛苦,在設計中國的社會結構框架時,堅決主張應避免中國發生歐美那樣的社會革命。在提出民生主義理念的20年間,關於實施民生主義的社會政策可以經常修改變化,但關於避免重演歐美社會革命的指導思想則堅定不移。兹舉二例。
1919年孫中山在《三民主義》一文中說:
“民生主義者,即社會主義也。……惟中國之於社會革命也,則尙未種其因,如能思患於預防,先爲徙薪曲突之謀,則此一度之革命,洵可免除也!……中國之行民生主義,即所以消弭社會革命於未然也。”
1921年,孫中山在桂林發表演說稱:
“所以富人的勢力便非常的強大,窮人的勞動便非常的痛苦,這就是富人壓制窮人的暴虐情形。從前的皇帝貴族壓制百姓,他們有時候還負些責任,這種大資本家壓制小百姓,他們是毫不負責任的呀!我們因爲看到了這種弊病,要想一個方面預防他,所以在解決政治問題的時候,同時也要解決人民生計問題……如果有了不均,三十年之後不革命,五十年一百年之後一定是要革命的。我們要防止永不再革命,一定要實行三民主義。”
要消弭社會革命於未然,要中國永不再革命,孫中山設計中國社會再造的目的是十分明確的。一個終生以革命爲專業的革命家卻發誓要中國在實行民生主義後永遠不再革命,似乎要以“一勞永逸之舉,以一度之革命”,使中國社會永臻於均富、民主、自由,永不再興社會波瀾的美好境域,一種多麼可愛的帶有空想追求的理論思維。胡繩說過:“如果說孫中山的民生主義革命就是社會主義,那麼這是避免社會主義革命的社會主義”,眞是一語破的,透徹極了。
怎樣才能做到防止、避免、消弭歐美那樣的社會革命在中國的重演呢?孫中山開出的藥方是把幾次革命合起來做。他說:“凡是大災大禍沒有發生的時候,要防止他是容易的;到了發生之後,要撲滅他卻是很難。社會問題在歐美是積重難返,在中國卻還在幼稚時代,但是將來總會發生的。到那時候收拾不來,又要弄成大革命了。革命的事情是萬不得已才用,不可頻頻傷國民的元氣。我們實行民族革命、政治革命的時候,須同時想法子改良社會經濟組織,防止後來的社會革命”;“本大總統觀察世界的大勢,默想本國的情形,以爲實行民族革命、民權革命,必須兼顧民生主義,才可以免將來的經濟革命,這便是防患於未然。”這個方案的要點是:在進行種族革命(民族主義)、政治革命(民權主義)時,早日於平均地權、節制資本方面加意經營,防止產生大資本家,防止產生私人壟斷,就能使資本主義在劃定的框架內,以國家社會主義的產業政策循序進地運行,實現社會的均衡富裕,地主資本家的壟斷欲望得到抑制,又能賺錢,工人農民有事做有飯吃,不致於造成社會的貧富嚴重對立。這樣便能達到“以民生主義與民族主義、民權主義同時進行,將一舉而成政治之功,兼以塞經濟革命之源”的目的。
早在1905年,孫中山剛剛提出三民主義學說的時候,他就曾經用典型的語言說明過上述觀點:“吾國治民生主義者,發達最先,睹其禍害於未萌,誠可舉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還視歐美,彼且瞠乎後也”。“誠可舉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這是爲政治家以及政治學者、歷史學者廣泛引用並且評論的一句話。毛澤東在1940年1月抗日戰爭的艱苦時期,在所著《新民主主義論》中說:“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似乎並無惡意,也迷惑於所謂‘一次革命論’,迷惑於所謂‘舉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的純主觀的想頭,而不知革命有階段之分,祇能由一個革命到另一個革命,無所謂‘畢其功於一役’。這種觀點,混淆革命的步驟,降低對於當前任務的努力,也是很有害的。”有的論者不同意毛澤東的評論,說“現在看來,這些評論是不切合孫中山的思想實際的”。批評者似乎並不了解,毛的評論並不是直接針對孫中山,而是針對採用孫的語言而提出自己主張的人。撇開此點不說,毛說“畢其功於一役”是“純主觀的想頭”,並不是不切合,恰恰是切合了孫中山的思想實際的,此處不展開討論。批評者認爲,“孫中山並沒有提倡在民主革命任務還沒有完成的時候,就動手去完成社會主義革命的任務;並沒有混淆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步驟’。”看來,問題還是出在對“社會革命”一詞的理解上,正確地認識這個問題,首先要明確,在孫中山的思想和語言中,沒有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槪念,當然就沒有先完成民主革命任務,再完成社會主義革命任務的理念。將這樣的槪念強加於孫中山倒是不符合孫中山的思想實際的。其次說到“社會革命”,本文已經論證了不要輕易地將孫中山的“社會革命”理解爲“社會主義革命”。具體到“舉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這句話,它是說在推翻淸朝君主專制時,就要實施改良社會經濟組織的一系列政策如土地、資本之屬,這裡的“社會革命”是指“民生革命”,更準確些說是指民生主義的社會政策。不過,應當指出:這裡孫中山將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並舉,在語言邏輯上的確有不通的地方,也有對問題認識模糊的地方(因此而令後來的硏究者產生誤解),如果以孫中山所說“社會革命的慘痛,比政治革命流血更多”以及防止社會革命重演和永遠不再革命等作爲他的主導思想,那麼將社會革命與政治革命並舉,顯然不符合他的主導思想。當然語義邏輯的不通順是表面現象,其本意是要民族主義、民權主義、民生主義並舉,“曷不爲一勞永逸之舉,以一度之革命,而達此三進化之階級也。此予之所以主張三民主義之革命也”,這句話大體上把他的主張說淸楚了。
四
本文的硏究到此可以結束了。硏究結論可歸納如下。
第一、孫中山的“社會革命”說,本身有模糊不淸的地方,孫中山沒有明確的“社會主義革命”的槪念。從正面的意義上來了解他的“社會革命”說,較之馬克思主義的“社會革命”、“社會主義革命”,有很大的差異,因此,一般而言,在硏究孫中山思想的時候,不要輕易將他的“社會革命”等同於“社會主義革命”槪念。
第二、硏究孫中山的思想、學說、理念,要將他習慣使用的術語、名詞作認眞的鑒別,不要看到某個詞,就隨心所欲地加以附會,避免將不符合孫中山本意的思想強加於他。如解釋“舉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說他主張民主革命與社會主義革命同時並行,或者說他主張祇有在完成民主革命任務之後,才有可能完成社會主義革命的任務,都是很不妥當的,因爲這不是孫中山所具有的思想。這樣的解釋,會遭到兩方面的反對。馬克思主義者會認爲這是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去要求孫中山,實際上不切實際地拔高了孫中山的思想;三民主義者也不會同意這樣的解釋,認爲這是按馬克思主義的觀點解釋孫中山的思想,是貶低了孫中山。因此,硏究,探討孫中山的思想,對某些關鍵的詞語(“社會革命”就是這樣關鍵的詞語)要作冷靜的分析,如果脫離客觀的立場,其後果可能會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