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一個贯通中西文化的世界觀：陰陽辯證一元論
竇宗儀
Abstract:After the completion of my work on the Chronicle of Li Hung-chang in the early fifties I devoted my research to the comparison of the Marxian and Confucian philosophical systems at first to see why Marxism overwhelemed Confucianism in China. Since the Marxian system has claimed to be based on modern science, an examination of the development of science is necessary. To my surprise, I discovered that the most advanced scientific discoveries and theories today parallel to a great degree the Confucian-Taoist world outlook in Yin-Yang relationships. It is difficult to discern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principle of complementarity in contradic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and the principle of Xiang fan er xiang cheng of Confucian-Taoist assertions. The discovery of DNA is even more startling in its parallelism to I-Ching. Recent analysis of the phenomena of the mind seems to shift in the direction of the Confucian position of Zhong, creativity in centrality. Therefore, a modified system of Yin-Yang dial ectical monism would seem to have a greater potential than the others to become a unified i theory or a universal paradigm explaining the course of nature and human events,
This paper is a bold attempt to illustrate briefly that in the collective efforts of human beings to create culture and its subsequent development into civilization for the purpose of sustaining, enjoying and searching for the meaning of life, there may have been a distinct type of culture or way of life which played a dominant role in shaping world history but which was neither total nor exclusive. The less influential ones remained to contribute to tine process of cross-cultural fusion progressively creating a new synthesis and inevitably the dominant one split into two or more types over time, and the process continues.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Chinese and the predominantly Western cultures in recent times may serve as an example. The paradigm of a twofold complementary bipolarity in terms of Yin-Yang interaction may not be precise in terms of scientific measuremnet. But it is still the one which analyzes the rise and fali of civilizations in the spirit of science. For there is no other comparable c ivilization in world history which explains human activities with reference to correlative thinking in a twofold dialectical monist view on humanistic and naturalistic grounds. It we accepted the notion that neither Yin nor Yang alone can be productive, then, East and West can reconcile and co-exist for the betterment of the world.
一、導言
要說貫通中西文化，縱不狂妄亦不免大大膽，在初步認識上，有似英詩人凱布林說(R.Kiplng)：東是東，西是西，東西永不能會面的。但從全體高度認識來看，文化是人創造的。旣然是人就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通同之處，否則黃、白、黑、棕、東、西、南、北，根本就無法交接，更談不到今天要面臨信息世界(Information age)人類有球籍(glabal village)的說法了。凱布林只見其異而不見其同，忘記了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至理，難怪他。私覺中西文化衝突之處固多，而融會通同可能隨人類智識的進展而進展，關鍵在人類文化的演進似乎有相當規律可尋。在這個關節上以儒道世界觀爲中國文化的基礎者似乎系統化後又最可能爲貫通中西文化的基礎爲今後人類生活開路，主要可能在於儒道世界觀之合理性不排它性和與新科學的發現相銜接。
世界觀是人類對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複雜萬千的關係之基本看法和行動指針。人類如果能形成這樣的共同意識去求同存異那兼容並俱的心理狀態便較有適當的孕育。和平共處的希望或許要大些。今天的新科學不外是量子學及其所導致的尖端科學，驚異地是量子學創始人玻爾(Niels Bohr)不僅用周敦頤的太極圖作丹麥國王給他的勛章底案而且指出量子學的基本原則是相反而相成(Complimentarity in contradiction，中譯爲互補並協似太拘執於物理字義)竟與董仲舒們後先輝映。1989年哈佛大學出版的量子學作者休士(R.I.G.Hughes)在序言中坦白承認：“量子學和儒、道、禪、至理之相同處乃無可攻擊者，”作此說者豈止休士一人？由於量子觀念的演進不僅對中西有心人想了解宇宙萬事萬物的存在、變異和創新之道提供共識而且和傳統儒道觀念：天之道即人之道，法天道以立人道同路。玻爾一再指出量子原則不局限於物理現象的應用，化學、生物、經濟、社會、歷史，都包括在內。分子生物學之進展，因量子學作用即爲一例；經濟學宏觀微觀槪念之來似亦出於此。因爲量子學對宇宙事物的深刻認識，人們發現萬千複雜的萬事萬物的存在變異中大體上有三條規律可尋1)事物的存在和變異是雙重性的2)雙重性的組成份互相依存互爲因果而自發消長3)在相互關係中雙重性組成份綜合創新的新生事物不失其雙重本質而生生不已。這三條規律就是辯證關係，在這個基礎上，相反而相成原則可槪括一切。這似乎和今天人們尋求的統一理論(Unifield theory)相符合。唯其如此以儒道世界觀系統化爲“陰陽辯證一元論”去解說不僅和人類文化最寶貴的成就，現代科學智識相符合而且避免唯心唯物和“天外來客及上帝創造的困難”。在今天人類的認識功能和旣得智識中用陰陽槪念似乎最能象徵萬事萬物存在變異的雙重性，陰陽的相互依存，相互消長和相互轉化似乎最能自圓其說的叙述這個雙重性之間的辯證關係或磁性作用(polarity)，陰陽兩力(energy)綜合創化，產生新事物後，因陰陽太極的統一性而新生事物仍俱有陰陽，所以生生不已。因人心認識體會以致繼續創新亦同出一元似乎能最簡明的闡發這個至理。此即所謂陰陽辯證一元說，人類文化活動可以說是受這個世界觀的顯現支配的，下面再作說明：
二、什麽是文化及其作用
文化可以說是人類維持生存、享受生活和尋求生命意義的活動方式。人不論黃、白、黑、棕，東、西、南、北，古往今來都不出此。爲了維持生存，人得利用自然，利用自然非個己所能爲力，必需分工合作，分工合作就發生主從關係，那就是說發號施令和服從聽命的關係。分工與合作本質上相反而相成。分工相反，合作相成，主從關係亦如此。主從相反但因主從利用以厚生是相成，分工合作，人就得過組織生活，組織生活是建立於主從關係之上的，主從是雙重性的，人類的進化並沒有把這個雙重性的相反而相成的關係改變和解放。
爲了利用厚生，人類發揮天賦的智慧，創造了生產工具。如何運用生產工具發揮最大的生產效用，因而逐漸地出現較有固定形式的生產關係的組合，把勞動者和生產工具的控制者管理者(叫資本家亦無不可)的主從關係加深密度，擴大複雜化，生產工具的所有無論公私並不改變這個主從本質。今天實施的社會主義公有制和資本主義的私有制並沒有改換管理者和工作者的主從關係。生產關係有雙重性，生產關係和生產工具的創造亦有雙重性，生產的勞動者和管理者和協合作形成生產力，反之便阻撓破壞生產力的發展；生產關係和生產工具的創造有相互阻撓和相互促進的雙重作用。
一己旣然難能利用厚生，人生下來就成社會動物而分工合作，交換生產品以維生。爲了交換就會把生產品商業化，因而發生使用價値和生產價値、成本與交換價値的雙重性，買者和賣者的雙重性，買者與賣者交換，就有得有失是相反的，兩者之間同意成交是相合，但因爲使用和交換價値的雙重性成交價格不是等價値的，不要說商品經濟在市場中的活動如此，就是以貨易貨的計劃形式亦受雙重性原則的支配，不出相反而相成的方式的。
人爲了延續種類以維持生存，生下來就有男女的雙重性，因而發生老幼的家和親疏遠近的族擴延到國的生存單位。男女、親疏、遠近老幼個己與全體的國度之間是相反的，但家庭宗族國度之間相依互惠以維持生存又是相成的。人與人，男與女，家與家，族與族，國與國和人與家，家與族，族與國，國與人類之間關係，固複雜萬千，但分與合，個體與全體的雙重性，相反而相成的原理貫通一切的。
上面所說只是就維持生存的初步階段舉幾個最簡單最基本的例子略作解釋。維持生存和享受生活尋求生命意義的活動是連續而不可截然分段的，在人類的全體文化活動中於某一階段能活下去爲主，享受其次，尋求生活意義仍然瑩繞人心，只有程度不同。人類的生產力改進，生產品愈豐富時享受生活的活動亦愈複雜而豐滿，但雙重性的相反而相成的關係亦很明顯。人非吃飯不可，吃飽了不能再吃，是自然地約束。可是是吃怎樣的飯，那就屬於享受生活的範疇，以吃維生和人生在世只爲吃穿，有相當的區別。
享受生活就是滿足欲求，否則談不到享受。滿足慾求不僅要生產力和生產品超越最低級的維持生活的條件而且是雙重性的。滿足欲求以滿足肉慾爲第一，男女之慾最強烈。聲色犬馬使感官有快慰感，人人以爲是享福。不僅好逸惡勞是人之常情而慾求無止境的。錢越多越好，權力愈大愈好，貴爲天子富有四海還想萬世萬萬世。做到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就是人上人。要做人上人就爭奪不已，不僅有孤家寡人的寂寞而且冒成者爲王敗者爲寇的風險，禍亂相尋時維持生存都有問題，更難談享受生活。古諺寧做治世的狗，不願做亂世的人就是這個情况的好反映。人是社會動物，爲了滿足慾求，不得不建立過組織生活的機構和作用，於是政府成爲必需。政府最理想的功能是法治，法是理智的產物，法是無情的。在這個觀點上可以說滿足情感爲主的肉慾還得要理智爲主的法律去維持，如果無法無天，那就有血流飄杵的可能。人人貴自由，享受自由，如果沒有法律的規範，人們能享受自由嗎？所以享受生活歸根還須情感和理智雙重性的協調才能實現。
理智與情感的雙重性固然爲享受生活的現象，人我關係的雙重性更支配着享受生活的過程。因爲慾求的滿足尤其肉慾非一己可以實現的，要滿足男女之慾必需從相互關係中求得。許子雖自耕而食自織而衣，但他要延續種類自己不能滿足，孟子早笑他。一個人吃山珍海味，住高樓大廈，行有豪華汽車私用飛機，在今日是享受生活了。可是這都要他人來供給，他人犧牲了他們的享受和自由換取金錢使這個人享福。這個富豪的享福，使其肉體安適，不要說這人的安全在司機的手中，就是他把他所控制的生產機構、金融體系、商品供給冠以自己的名字樹立企業中的朝代還是由於大衆消費者所接受所羨慕想做而做不到才使這個人有享受高度榮譽的可能，如福特汽車大王之類。如果人人恨之入骨，爲人人所唾棄他能享受生活嗎？人喜歡吃肉享口腹之樂，但對豬牛雞魚而言，是這些動物犧牲了一己的生命來滿足人的慾求的。所以有些人聽到豬牛臨死的嘶鳴時有不能下嚥的。
維持生存，享受生活的經濟活動佔人類活動的絕大部份。在經濟活動中個人一己必需分工，分工的終極，在交換生產品。因交換生產品而市場化，商業化。因商業化而作爲交換價値媒介的貨幣出現；隨之貨幣亦商品化。貨幣本身因地區和生產品的不同而價格亦不同。成爲買賣的對象，於是信用金融機構形成，把產業體制以股票方式去據有和控制以運用其活動功能。有的人借此機構利用他人的錢，集中資本，促進生產，不僅不勞而獲，而且錢賺錢和生產脫節，以致金錢萬能，享受生活。這樣一方面形成最有效的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另一方面形成工資勞動者有無錢購買生產品的經濟恐惶。兩者之間的關係有時矛盾尖銳化。但這個雙重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關係是不變的。社會主義的下放實踐並沒有化除這個雙重關係。經濟活動中，雙重關係貫通全部的。生產消費，供給需求，價格漲落，繁盛蕭條，競爭壟斷，報酬漸減(Diminishing return)和報酬漸增(incredring return)律並存的。競爭之極，發生壟斷。人人都想買一個物美價廉的柬西。這個東西的生產者自然而然地壟斷起來，壟斷之極又分散競爭。西方資本主義國度裡，政府甚至干涉，立壟斷法促其分散就是例子。過去人們以爲只有報酬漸減現象，現在人們發現報酬漸減主要對小農業生產而言，工商業生產經營是報酬漸增的，資本愈大利潤亦愈高，就是例子，這是一個雙重關係，是人類經濟活動的普遍規律，維持生存享受生活逃不出這個圈子的。
人只要活下去，不論享受不享受，或者怎樣享受生活都會問人生在世到底是爲什麼？人人都好逸惡勞都避禍求福，都願長生康樂，可是除極少數有修養的聖賢而外，很少心滿意足的。一個人自出生到老死就有幸有不幸是雙重的。人人願美好，可是有的傾國傾城，有的人使人掩鼻而走，人人想貴爲天子，可是不僅人人做不到，在帝王時代這樣想都有被加以叛逆大罪的可能。人人都願富有四海，可是只有極少數人做到差不多的地步，絕大多數人只是糊口而已。認爲能過得去者亦不是多數。所以壽夭、貧富、貴賤的雙重關係一直籠罩着人生，是人類活動的普遍現象。爲什麼？沒有人能給與以完善的回答。更不要說有保證地去掌握這個命運的。一個人一定死，沒有例外。帝王豪富都不可免。可是一個人何時死，怎樣死，那兒死，科學亦難預測。不知道問題固然多，如果知道了，人類的生存問題或許比不知道還大得多。死刑之所以有力，就因爲知道何時死。如果人人知道何時死，那個情况是不可想像的。唯其如此所以宗敎信仰成爲人們尋求生命意義的主要活動。雙重關係的有神無神，一神多神，天堂地獄善惡賞罰成爲尋求生命意義的機構與功能。如果沒有賞昇天堂，罰歸地獄，賞來世以罰往世，享往世之果於現世，避來世之罰於今日的說法，那宗敎對尋求人生的意義或許比無神論者之訴諸良心還少有作用，就是訴諸人類最高貴的理性以尋求生命意義者仍然週旋於雙重關係善惡是非之間。是則善，非則惡，是則無愧於心，非則受良心譴責，沒有雙重關係就無是無非，無是無非就沒有文化了。求是以去非，所以人類才能創造文化。
可是是非不是絕對的，有是就有非，善惡是人定的標準。有的人以埋屍地下爲善，有的人以火化爲善，如果說訴諸良心，去惡存善爲人生意義，那良心從何處來？如果說是天賦，那什麼是天呢？所以無神論並不能完滿地解說生命的意義。有神論亦爭論不一。有神論者有上帝，以上帝和人的關係來解答生命的意義，就說人在世爲贖罪，或人在世爲實現上帝意志。如果說贖罪無怪乎老子抗議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了；如果說人生爲實現上帝意志的見證，那上帝萬能，又何必多此一舉呢？如果上帝賦與人以意志去發明創造，爲什麼到今天人們尋找物種原始，還不知道生命到底怎樣來？旣然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那有一天會只有優而無劣，爲什麼那一天的出現，極爲眇茫呢？只物競天擇沒有向上向善之心，那人可能退化成狗吃屎的地步。今天，似乎亦沒有這個趨向。而且人的智慧與創造日益改進的。那麼這個向上之心是怎麼一回事？無怪乎科學家大惑而不解。問題是人們無意之間忽視了有神無神的雙重性作用。如果人們沒有殺身以成仁，捨身以取義，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良心驅使把良知良能發揮以福惠人生，那哥白尼會以地繞太陽的學說敢向舉世挑戰嗎？不要說別的了，像哥白尼這類人尋求生命意義的比重大於維持生存受享生活。有死重於泰山，生輕於一根毛的正義感的。如果哥白尼的良知是上帝所賜，那能至今年才把他的呼應者伽利略免罪呢？
三、文化演進的規律及其雙重性
文化旣然是人類維持生存，享受生活和尋求生命意義的活動方式，那麼就人類全體而言：文化是人類的共同體，共同遺產和創造的，有其連續性不可分性。某一文化類型或許不存在但整個文化活動與人類以俱存；某一文化類型或許成爲人類生活的主流其他類型的文化還會發生作用，模倣和創新互爲影響的。這個一起一伏的創造帶頭作用和追隨模倣作用的雙重關係，似乎決定於怎樣對維持生存，享受生活和尋求生命意義的改進和對它的估價。凡是對維持生存有福惠處，人們必適應接受或模仿，禁錮刑戮不足以止其心響。人們對享受生活的方式，或許讓自己的愛惡情感起作用，對尋求生命意義而言，人們或許自行其是，見仁見智不一而足，佛家以出世苦行爲志，可是號稱佛世現生的活佛今天都坐豪華汽車不步行，但仍然信佛以尋求生命意義，就是例子。
文化雖然是人創造的，可是天之生人也不齊而人又得生息於大地的，大地又有寒暖肥瘠山川通阻的不同，爲了求生存，人與人和人與自然的雙重複雜關係自然發生。怎樣配合這些關係以實現求生的目的爲人類生活的大考驗，在人類活動中維持生存最主要，佔絕大多數人最大部份的活動，享受生活的尋求生命意義只有在維持生存有相當把握時才能定奪的。維持生存爲客觀的必需；享受生活和尋求生命的意義爲主觀的價値選擇。在人類生活中，有些人在某一時和某一地區創造一種比別的人較有生存保障，較能享受生活而較有生命意義的生活方式。這個方式便成爲人類文化的主流。人類歷史上最初出現以石器爲主遊獵爲生崇拜圖騰的文化型態。隨着維持生存享受生活的演進尋求生命意義的成份在全部活動中亦起代表作用，所以繼石器遊牧氏族型態後有銅鐵器，農業封建型態；再有鋼電力工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民族國家型態之外，又有希臘羅馬猶太基督伊斯蘭印度佛家和儒道等文化的標誌。從中國的觀點上說有中西文化，從西歐北美的觀點上說有西方(Western)和非西方(Non Western)文化，這是今天一般人甚至學界普通的看法和劃分。實際上抽刀斷水水仍流，人類文化是連續而不能截然分段的。西方非西方，中與西只是從尋求生命意義的活動中和享受生活的選擇中因人的理性與情感有不同的價値觀和着重點而已。
今天人類文化的主流無疑地是以新基督敎對生命意義的看法在北美西歐創造發展的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以立憲法治民族國家過組織生活的工商業文化。俱有別的型態者要圖存非向此文化適應模倣和調協不可，此即所謂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存逆之則亡的。但這亦不是說1)今天的文化主流外別的文化沒作用2)主流文化和其他文化之間沒互惠作用3)主流文化盡善盡美沒有創新的必要的，別的姑切不論僅就中西關係略作檢討，舉一而反三。
如果說文化是人類的生活方式，那某一種生活方式能爲人們的共識能與以特殊標誌如基督文化，儒道佛文化和伊斯蘭文化等必有其接受性，傳播性和歷史性，非一朝一夕所可就，亦非完全以暴力加諸人者。誠然，力量是人們過組織生活的政治體制所必需，強迫性是維持秩序的要素，人類歷史的演變靠組織力推動的，任何生活方式能成爲人類的文化型態都和形成那個方式的政治力相配合。阿育伽(Ashoka)王之立佛義爲國敎漢武帝之尊崇儒義，康斯坦丁大帝之皈依基督，穆罕默德之建立回敎，因而有印佛文化儒道文化基督文化伊斯蘭文化之名即爲例子。可是佛義沒有根除印度傳統，儒術沒有排除道家，基督沒有改換猶大敎義，後起的回敎文化並沒有掃淸別的。非僅如此，佛裂爲大小乘，儒有新舊，新又有程朱陸王，基督有天主和新基督及其他宗派，伊斯蘭亦有新舊及支流，不一而足，因爲雙重性是文化演進的規律。有主流就有支流，支流匯爲主流，主流散爲支流，迴漩循環而前進，旣無止境，亦無例外，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
追原溯本今天文化的主流還是從新基督敎的基本信念而來，除非用基督文化槪念去叙述別的槪念像西方或者工商業文化都似乎局限於靜態的方面而忽視其動力所在。這個新基督文化的基本信念如果以北美爲代表是建立於“天賦人權”或者上帝賦予的人權之上的。在科技高度發展，大規模機械化工業生產和敎育程度最普及的美國，任何公共集會，都要祈禱一番才開始，最嚴肅的總統即位就職大典是當選人把手放在基督聖經上言誓的。雖則政敎分離，國會上下兩院每天議政之初，必由基督牧師請上帝保佑才動作，最高學府都有神學院不是硏究別的神的。基督敎堂天主敎堂遍地皆是，遠比中國的寺廟多。在這一點上東亞人可以說是無神者，不過信基督者今天不多講用武力佈道而已。他們所謂的天賦人權是基於個人的，個己獨立自主，依自力自由地窮理盡性創造科技創造財富，以享受人生爲天賦的權利。爲了實現這個願望，個己和別人立約授代理人組織政府保護促進這個權利來過組織生活，認爲是自願受約束的。他們認爲致富享受生活，硏討宇宙秘密以滿足人的創造慾是受上帝鼓勵的。在這個信念上北美和西歐的人們創造了人類最有效的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和生活，大體上不僅使大多數人能享受過去祗幾個帝王和貴族甚至那些人亦不能想像的生活而且把人類維持生存的基本需要，即食衣住行亦想當地保證供給。今天人們還不免有凍餒者不是生產的不足而是生產方式的雙重性作用生產與消費缺乏適當分配去中和所致。
無疑的現代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是人類文化的大躍進。可是這個新方式淵源於新基督文化的基本信念以個己自由自主冒險犯難而出現的。唯其如此，自由競爭，優勝劣敗的規律爲生活在這個文化中的人們的共同認識和價値觀，懷疑者不多。這個規律可以說是從否定之否定求日新又日新的不破不立現象。西方科學界的治學風度是怎樣推翻已成立的學說和定律而代之以自己的提議的。兩黨政治活動是一黨上台後另一黨準備怎樣代替這個當政黨爲大家所承認的道路。在經濟活動中企業與企業之間怎樣以物美價廉相爭相鬥，國內如此跨國亦如此。商場如戰場，進易退難，在這個競爭市場中祗有極少數幸運者成資本所有者或控制者，統計數字指出祗百分之二。絕大多數人成爲工資勞動者，爲了繼續擴張，從資本控制者立場上着眼大規模機械化以代人力不僅促進生產而且降低生產成本多獲利潤再生產並加強競爭性是自然而然的。爲了獲利資本控制者不一定不仁但能降低工資就降低，這樣大多數勞動者可能失業，時有被解僱的威脅。同時因工資低，購買力縮減，消費量因之減少。可是生產品因大量生產而相對增加，於是生產過剩導致經濟蕭條甚至恐慌。非僅如此，大規模機械化極高度分功用最進步的技術去生產不僅把勞動者變成機械的奴隸而且技術日新月異，昨天的技術今天沒用，改進的技術需高度智慧長期磨鍊才能掌握。以是大多數人忍受不了這個生活壓力。今天最現代化的美國人中，精神不正常者幾達百分之十。種因於先天的生理毛病者少，後天的心理狀態者多。在就業活動而言，自由自主是有限度的，文化的演進是雙重的。歷史證明某一文化在某一時代成爲主流時別的文化型態雖則式微但不會突然消亡，這個式微文化會應變以求存的，易經講窮通達變是建立於文化演進的雙重性的。
基督敎本來不像儒家十分的講孝道的，馬可福因以夫妻之愛先於父母子女之愛有些和儒家所倡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的意思相彷彿。可是新基督信念以個己爲主，基督傳統的長子繼承制是長子繼承一切，次子們一無所有。非自尋出路獨立維生就不得活的。爲了保持生存，鼓勵自主，在西方文化的家庭傳統中一般子女到十八歲就得外出。如果還要在家那得向父母或家長付租食費用。一般父母對子女的責任到十八歲爲止，美國居家的建築結構不是四合院，成年子女的卧室如果在同一屋頂下父母的隔壁有些大接近，大有不方便之處即爲例子。吃飯亦一樣，中國和菜共嚐。西方人單碟子各有一份，中國傳統未婚子女如果在家有收入多半交媽和家長統籌。西方鼓勵子女在銀行自立帳戶，兄弟姐妹之間如果姐要妹的東西就得借，子女爲父母做點事父母要謝，夫妻之間亦如是。父母的財產要不要給子女由父母在遺囑內指定，不一定給，亦不一定平分。繼承法是依文化傳統制定的，最後決定權在法官。工業化後汽車成爲人人必要的交通工具後，人們生活流動性有同遊牧時代的逐水草逐工作機會而居。所以在西方文化的生活下，家庭關係遠比農業社會裡儒家重天倫的氣息淡，夫妻之間合則留不合則離，稍任性點誰也不讓誰，今天的離婚律竟至近百分之五十。有些地方的孩子如同原始社會再現，知有母而不知有父。難怪有些受儒家倫禮洗禮較深的人不願同化。在商業化的國度裡今天以丟醜取笑於人如考斯比(Crosby)年收入比名科學家多百倍近千萬，這是合理的現代化嗎？有人認爲封建的儒家倫禮不僅不能適應而且阻止現代化，那今天怎麼能解說不完全西化而自認是儒家文化的日本的現代化嗎？
歸根結底今天人類文化主流的西方文化之最高貴的成就是科學，科學之眞諦在求眞，不含有善惡美醜的價値，是超倫禮的。在西方文化的傳統下，倫禮是基督敎會和敎士的功能與職守。爲了求眞，科學家對基督敎認爲天經地義神授的基督聖經不能不有懐疑，創世紀與天演論之針鋒相對即爲一例。唯其如此，科學地進展亦逃不出雙重性定律，因爲只問眞，不問應當不應當的話，科學可能把對人生最有福惠的智識和工具變成殺人最有效的武器，導致有毀滅整個人類的危險，智適是以濟其奸。長遠地生態破壞更不必說了。基督文化的一神論和祇有耶蘇爲神之子的信念使凡人再不敢做神，可是有些基督人認爲祇有信基督者爲人因而對其他人奴役甚至作爲商品有用之爲打獵的對象，而基督徒相互之間因信仰糾紛去流血。基督敎在上帝之前人都有罪的信念促進個己人權，創建民主代議立憲的政治體制減低轉移政權的武力鬥爭性，增強滿足人民需要的功能；可是競選要錢，很少普通人能幹的。而投票選舉的方式與接受不僅有較無學飬的大多數壓制較有學養的少數問題而且産生法人的槪念，把一個團體和組織當做個人因而引致民族國家的政治意識，發生對內民主對外侵略擴張和大規模自相火併現象。對中國發動鴉片戰爭把印度化做殖民地，不是民主政治在英國已有相當實施的情况下而出現之大英帝國主義幹的而爲人所效法嗎？民族國家的極致把殺人放火在國內事當做普通罪行看待在國外把殺一英國人當做企圖殺整個英國人看待而發動國與國的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的籍口不是由於一個英國水兵受害嗎？今天阿拉伯人抓美國公民作人質以進行國際交涉如果不是美國議會和輿論把人質當做對整個美國的侮辱威脅而採取行動的話抓人質會生作用嗎？大英帝國的征服合併印度，不是英國議會通過允許嗎？非僅如此，兩次世界大戰，不是都在西方文化的主流下發生的嗎？無怪乎西方人在猛省下，不殺生的佛敎不僅在西方文化的淵源地立足而且有日益開展的跡象。日本人在大戰中被征服了，可是西方人對禪學生興趣和愛好是由佔領日本後由日本和尙作傳播媒介的。槪括來說，文化的演進是雙重的，某一文化於某一時在某些區域形成人類文化主流別的文化雖則式微但還有後生甚至發揚光大的可能。因爲演進在一方面是解體在另一方面是誕生的。
由於人類文化演進的雙重關係是一個相反而相成的過程。所以形成這個對待關係的正反兩力非僅互相依存而且互惠以創新而起伏消長，不停的變異的。遠者姑且無論，僅就今日文化主流西方文化略作分析，今日淵源北歐而發揚於北美的基督文化肇端於文藝復興，文藝復興雖則承襲希臘羅馬遺産至少亦受中國科技的刺激而發動，否則馬可波羅的名字怎能成爲西方家喻戶曉的，成吉思汗之殘暴的征服歐亞當年宋朝高度發展的中國科技助力不淺，蒙古帝國的驛站和政治組織便利了中西文化的接觸，造紙術、印刷術、磁針航海術和火藥製造術之傳入歐洲所生的作用，今天的小學生都明白的。爲對抗新基督敎運動而組織的耶蘇會士一方面以西歐已超越中土的科技作介紹在中國立足，另一方面把儒家經典翻譯傳送西歐許多學者認爲是引發西歐啓蒙運動的火花，最顯著的像莱本尼兹(Liebniz)之發表二元數系，黑格爾之承襲易理發揮辯證法，洛克(Locke)之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的人性論調(Tabula rosa)有同抄襲荀子，沃爾太(Voltaire)之任其自然(Laissez faire)主張無不反應儒道思想。甚至有人說美國開國元勲傑佛遜總統之政敎分離和亞當士斯密斯的原富觀點來自儒家，更說馬克思辯證槪念，淵源中國經馬克思唯物化後迴歸故土。如果說文官制度是民主議會政治的運用基礎，那英法文官制度效法於中國的科舉，美國的文官制度效法於英倫，亦是事實。美英取科舉考試之長去八股之短以福惠民主而已。曾爲李鴻章顧問已退休的美國國務卿福士特(Foster)在其回憶錄中響應英中國通馬休斯(T.T.Meathews)意謂中國考試制度爲最純潔地民主。至於中國的絲瓷茶漆對西方生活的影響更不用多說了。同樣，近代西方文化對儒家文化的作用早已如李鴻章們呼號說是三千年來的大變局，近代中國史可以說是儒家文化怎樣應變以求存的縮寫。
四、新科學對陰陽辯證的啟示
上面的簡單歷史分析對人類文化演進的雙重性和雙重性關係之間的交互作用爲一切現象存在和變易的規律的看法提供相當證據。中土儒家用相反相成的方式以陰陽兩儀象徵雙重關係以立論，後來又吸收道家觀念形成太極陰陽的世界觀以論述天人，已有年日。可是這個儒道世界觀自近代科學興起後在科學萬能的觀念下爲思想界所揚棄。有些有心人不僅對這個世界觀加以嚴肅的批判而且認爲中國科技的落後由於這個世界觀作怪。雖則人類文化演進的雙重性在西方文化主流裡不是沒有人看到，但從猶太基督的思想背景出發以爲雙重性的關係是對立而互不相容。以上帝創世，人心是上帝在人身的顯現，因而有唯心之論。後來大槪受耶蘇會士介紹儒家思想的影響有些西方思想家注意到雙重性之間的相互關係，倡辯證論但仍以唯心爲其歸宿，黑格爾即爲例子。科學大躍進後經驗唯物觀念滲入人心，馬克思們有辯證唯物的倡導但忽視了雙重性的持續性以爲把對方消除，綜合新生後，再無對方而忘記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現象。由經驗唯物演化爲邏輯經驗的分析派固然有重大的成就，但仍逃不出經典物理的因果律。從分析極微以槪全的方法認爲人是人，自然是自然，人與自然不受同一規律的局限，以是發生唯物型科學萬能的設想，拉普勒斯(Laplace)爲其代表。
可是人類文化的演進是雙重的，今日文化主流的西方文化並沒有把其它文化澈底代替而西方科學文化本身亦出現光明面和黑暗面的雙重現象，否則量子學不會在牛頓物理學的娘胎出現。任何科學定律都有被修正的可能，說某一定律是放諸四海而皆準，施諸百世而不悖，是違反雙重現象而犯誇大狂的。今天人知道拉普勒斯錯了。他的錯處就在迷信科學萬能。量子學的興起並沒有把牛頓物理推翻，牛頓定律仍然適用但是有條件了。那就是在量子現象可以忽視而不關重要的情形下牛頓定律才能以亞里士多得排中律，是則是，非則非而有作用，才有必然性。譬如說光是波的現象就不是粒，兩者不能含混。可是牛頓定律是人們認識活動的初步，在進一步的認識事物的眞正本質時，發生量子現象，波與粒子的不同和相反只是觀察立場的不同。光含波與粒子二象，基本質是一而二的。波與粒子不能截然分離。一切自然現象的最終實質是一樣的。這是量子學的大發現。牛頓律是必然的，量子現象是或然的，必然中有其不必然性。要眞正認識應當把牛頓物理當做經典物理爲認識的初步，把量子現象當做進一步認識，互相爲用。這樣便與大乘佛家龍樹們修正原始佛法一切幻謬的中觀二蹄後先輝映而給與董仲舒們爭論的因果關係以科學的支持。如果甲爲乙之因而生乙果，那甲與乙必有相通相同之處，否則甲怎能會生乙？如果甲是甲，乙是乙，甲乙毫無關係，在邏輯上甲是不可能生乙的，所以量子學興起後，因果律之適用有了局限。有同兩點之間直線爲最短說只適用於平面而球面上則不然了。由於量子學的引發，科學家認識到一個事物的整體功能並不等於構成這個事物的部份的總和。換句話，僅僅把構成一個事物的單位了解並不能充分了解這個事物，還得從兩方面去探討，才有門路。生理學家硏究生命現象，分析到底發現構成細胞的基本粒子是質子和電子，電子，質子們沒有生命但它們構成細胞，構成生命的。沒有量子學人們不會知道基本粒子的(Fundamental Particleo)。所以科學界最有貢獻的分析派到今天亦碰了頭。非僅如此，傳統科學人是人，自然是自然的看法亦出了岔子。量子學深入硏討發現人和自然的物質結構成份是一樣的，大自宇宙，星球大地，小至細菌就人所知都不外層子(quarks)和輕子(Leptons)，不僅儒家天人合一說就是道家人是自然的一部份說法現在都有科學的根據了。今天數學界證明方圓可以相等，一可以等於二，分形幾何學(fractal geometry)指出萬象可爲一象，一象可爲萬象的。
近代科學認識了萬有引力後從牛頓到艾因斯坦一直在找一個統一的理論來解說一切自然現象，找來找去發現宇宙的命運仍然在原子的結構與性能中，量子學的銳進更發現形成原子的質子有反質子，電子有反電子，中子有反中子。甚至物質有反物質。核子物理學家知道粒子與粒子因正負電荷而不同，爲什麼？不知道。粒子由強力合爲萬物；由弱力分散爲萬物。萬有引力使萬物保持其形態而存在。正與反，強與弱，正物質與反物質不僅是雙重的而且相反以相成的。分散離合變易無窮，最終還離不了夸克(層子)與輕子兩類。分子生物學家瓦遜(Watson)們承認他們之發現生命本質和遺傳密碼(DNA)受量子相反而相成觀念的暗示而得。DNA的結構是成對的，一長一短，由螺旋形而發展，形成DNA的核酸苷有四個，必然成對。所以男女交合出生男女，不因交合新生而喪失男女的存在是顯而易見的成對的。唯其如此，以今天人們所知，沒有雙重性就沒有生命和宇宙。人和自然的基本物質結構如此；人類活動的文化結構亦如此。這兒舉幾個例子，但非以一槪全的。量子學對宇宙人生的同一性和雙重性的認識似乎給與儒道佛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同心的天人合一觀以科學的價値因而引發了新的超唯心唯物的一元認識觀，這和儒家的執倆用中的執中觀相接近。認識是人腦的功能，智識是人類特有的創造物。歷史證明，人類的智識一步一步地擴展和加深，所謂唯心，唯物，至多是說怎樣求眞知的着重點，唯心論的困難早已爲唯物者指出，唯物的科學基礎今天又爲量子學所動搖。人腦和人的神經系統到底怎樣活動，人怎樣有意識甚至有記憶力還不太淸楚。可是分子生物學，神經學甚至電腦尋找人工智慧的結果，發現人腦運用心物交互的功能，中和協調和創造以得知，得知的終極或許還是天人合一或人與自然通同之故。上帝創造心和佛家心在物外的唯心說難於使人接受，以自然或物質在人腦反映以得眞知的唯物論亦不能自圓其說。人腦不是鏡子，今天已爲定論，因爲人腦把倒像轉化爲正像才認識的。量子學發現所有的智識都是靜態的統計知識而自然現象是動態的。因爲自然和一切事物從不間息的在變，沒有人在流水中洗同樣水的。太陽不會等我們知道了才移動的。那麼化靜態的知識爲動態去認識是人類心靈的功能，離不了腦子的。人們硏究自然進入微觀的領域時，發現人腦的高度抽象性和推理功能。層子的發現不全由觀察實驗而得，夸克的發現者格爾滿(Gellmann)說是由數學推理的結論。今天人們還在實驗中找具體的夸克呢，甚至宏觀的規律不能應用於微觀現象，只有在不影響微觀的情况下，宏觀的規律才可成立。所以量子學家海森堡說：人對自然的認識是在有限的觀察中，人腦所創造的，今天科學家利用最精微而最有力的儀器發現人的思維作用除死亡而外，運用無窮。智慧或有不同，基本推理功能不因時地老幼男女黃白黑而差異。人的認識過程是由已知未知，宏觀微觀，分析綜合，部份整體，外因內因，演譯歸納，錯誤正確等雙重關係中相反以相成的。
五、陰陽辯證一元觀的普遍性
西方文化之所以成今天人類文化的主流者以科學爲其骨幹。可是量子學的興起不僅修正了經典物理而且把以往的一切科學槪念和方法導致疑難，今天西方科學界所提的無秩序無規律現象(chaos)即爲一例。唯其如此，科學界目前沒有一個言簡意明的統一理論作爲人類認識世界的思維模式。波爾雖則說量子學的基本觀點相反而相成可以引用於其它學科和人文，但相反而相成的原理出發於宇宙事物存在發展的雙重性之間的相互作用，而變易生成後的新事物是否和怎樣保持雙重性以生生不已的現象僅以相反相成過程來說不足以圓滿地表示雙重關係，更難以指出人心的綜合創造功能以認識這些現象的。因爲這樣，儒道文化的陰陽二象相互作用相互依存相互滲透相互轉化而仍不失其陰陽本質的觀點在新科學的企示下似乎較爲合理而有統系。今天分形幾何(fractal gcometry)說明本形在多層次多幅度的千變萬化中仍能持續而生生不已。所以具有代數象徵性的陰陽對持作用今天似乎又獲得數學的支持。這或許是波爾用太極圖來象徵他的發現的本意所在。科學沒有國界的，能貫穿文化類型的陰陽槪念之雙重性，不排它性，可以同科學槪念一樣貫通東西的。萬事萬物負陰而抱陽，不是有你無我的，用現代槪念把這個相互關係叫辯證關係，把天人合一因而能認識這個雙重作用，人心(腦)之外無他心叫一元論，或許能有統一理論的作用。
陰陽辯證一元說總括起來有三個基本立場如下：
第一、陰陽互補而依存，自立生化。
今天人知道正負電荷爲一切物質存在的根本，沒有電荷，世界就會化爲灰燼，我們當然亦在內。正負電荷旣不能爲人所創造亦不能消滅，它們之間同則相斥，異則相引，相反而相成爲電磁力場，否則沒有這個世界。我們可以開關用電，但宇宙的電從來沒有開關，就是所謂眞空中，電子仍然存在。有同男女交合生男女，不因交合而再無男女一樣，粒子學證明夸克與輕子之間互生自發無須外力推動生化，在這個場合以陰陽來象徵正負男女較合理。黑格爾的正反合以實現絕對理念等於天堂出現後再無正反現象是空想。辯證唯物用質量槪念難象徵正負關係的以質象正，以量象反，就牛頭不對馬嘴了。依此類推人類生活方式的文化型態之演變是遵循這個互補依存自立生化的規律的。
第二，陰陽互爲界限，來復返轉生化不已。
夜以繼日，寒來暑往。人們視以爲常，忘記了日之中即日之漸的雙重性。唯其如此，所以萬事萬物的存在與發展各有其界限與頂點，達到這個程度後，就出現和原始的方向，目的，和預期的反作用。新科學發現昨日與今日，去年與今年，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指紋和DNA 不絕對相同。萬事萬物的發展旣非絕對直線型邁進，亦非絕對回歸故舊，而是雙重性的隨螺旋曲線交叉起伏循環而向前移動的。因爲是雙重的磁性作用，所以否極而泰來，必然中有不必然，圓滿中有缺陷。近年粒子學發現，兩質子在一釐米距離內因同電荷相斥，愈近相斥愈甚。但到10－12釐米距離時，反而相引，至10－13釐米相引更強，這叫做弱力與強力，其轉捩點在距離與各種交互作用。甚至一般所謂空間已不存在(H..Fritzsch，Creation of Matter，New york，1984，p.123)過去人們以爲地球的南北極是不變的，今天已確定是來復的，甚至宇宙的時間不一致而且可以逆轉。人體包含生死雙重性，生死互爲界限，新陳代謝，不返老還童，免不了一死。老子說反者道之動，興盡悲來盈虛有數。在人類經濟活動中馬克思發現這個物極必反的道理，因而指出封建的極端出現資本社會，不過他依據化學週期表的直線進展而立論，沒想到雙重性的多層次多幅度的發展因而對資本主義的社會還會因變而求存的現象忽視了，人類生活方式的文化型態之演進亦不離這個規律的。
第三，陰陽互爲主從以導致中和，萬物因而存在。
一切事物各有形態才能存在，有形態必需構成這個形態的組成部份協同中和才可實現。今天科學家們所討論的對稱問題就指和諧而言，事物愈對稱愈能預期其發展，數學家魏爾(Weyel)在其論對稱書說對稱是指每一部份的協調合作使事物的全體有功能而言。對稱了事物才有持久性穩定性才能存在。可是今天新科學亦指出，對稱就有不對稱，對稱由不對稱而來，對稱和不對稱的關係是多層次多幅度的。對化學家說，原子核是對稱的，爲化學變化的基本單位，但對物理學家來說，原子可分裂爲粒子，粒子是不對稱的。過去生物化學家以爲維生要素的蛋白質是最穩定的，但今天又發現構成蛋白質的原子又變動不定，是不對稱的，對稱與不對稱互爲主從。在維持生命的過程中，人體的機能不只是對稱而且自動不隨人的情感和意志而動作的。心跳呼吸就是例子。如果聽人的自由意志心去跳，肺去呼吸，那對人的生存有更大的威脅。人有左右腦，左以語言思考爲主，右以情感創新爲主，兩者經中腦互爲協調互爲運用才能發揮腦的功能。人的文化活動何嘗不然。人人知道要男女成對，才生育延續人種，可是重男輕女在某些國度視以爲常，那麼有沒有九男一女的危險呢？以個別的國度來說有可能像中國印度男多於女，但從整個人類來看，又不必然。工業化的國度像日本、美、英、俄等又女多於男，以1970年爲例全世界人口是男十七億五千二百七十萬，女十七億五千二百二十四萬，差不多一男就有一女的。歷史證明社會經濟的進展是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協調合作由生產者運用生產工具發揮高度效益而得。如果生產者鬧階級鬥爭便不會促進生產，共有生產工具的試驗結果沒有改換這個規律。天之生人也不齊，人之所見各異，在任何場合任何組織有贊成者即有反對者，有急進者就有緩進者，所謂定於一尊意見一致，只是在某種條件下，少數服從多數或者多數服從少數，或者甘心自願或者敢怒而不敢言。歷史證明一個政府能適應大多數人的生活需要以公平合理的方式去實現社會的中和穩定，繁榮生產，使人人各得其所就發揮了政府國家的功用，階級鬥爭不是國家的本質。因爲階級鬥爭的勝負，並不能消除人類過組織生活的雙重性的。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是天道亦是人道。人類的文化活動豈能例外呢？
六、結論
衡量人類文化的演進過程以儒道思想爲背景的陰陽辯證一元論去溶合今天人類文化主流以創立今後的新文化型態或許最相宜，分析儒道文化的基本特質又可加強認識，下面略舉幾點加以說明：
第一，在目前人類文化型態中“陰陽辯證的世界觀”比其它文化型態的世界觀較合理而符合科學的進展，這個適合度似乎隨今天科學的進展而日益擴深。最明顯的如儒道混沌太極的設想旣沒有如上帝創世觀和科學的衝突而且與科學界流行的巨轟說們接近。儒道不像印度的佛家之承認心外有心，縱然說不出意識或者良知良能怎樣來但避免了心外之心在那兒的困境和訕笑。今天儒道思想的淵源道德經和易經受科學界及其它有心人的重視種因或在此，印度人很少譯中文著作的，道德經在中古即以梵文問世，道德經在西方已有兩百種翻譯新出書有增而無減，道與物理一書有人還認爲膚淺，但流傳之廣，已足驚人。非僅如此。西方科學家把中國科學家今天在西方的突破成績歸源於儒道背景者還大有人在，易經的太極陰陽槪念由耶蘇會士介入西歐後其影響今日仍在探討，二元數系雖爲萊本尼兹(Liebnig)獨創但他之熟悉易經大意及邵雍的二元排列六十四卦系已不能否認。自夏納(shannon)引用二元數系發展電腦後，六十四卦的數學問題已爲科學界的大難題，1974年數學家加納(M.Gardner)在美國科學人雜誌以“易經的數學”爲題公諸於世後，此問題更引人注意，近年已有六十四卦軟件出現，同年分子生物學家巴阿里(H.Bialy)晤會到DNA結構竟能和六十四卦系相符合，前年(1990)米勒斯(K.B.Mullis)發表他所發現的DNA複化程序(以聚合酶鏈條反應爲基)與六十四卦程序完全一致，爲什麼？其意義何在？或許會成爲下一世紀科學發展的大關鍵，因爲電腦對文字的處理功能而中國文字以圖形爲基礎之故，漢字可能因電腦使用成爲世界語的呼聲時有所聞。依此類推，陰陽辯證一元的世界觀能貫通中西文化便更有立足之所了。
第二，儒家文化的基本出發點在執倆用中，不偏不倚富妥協性，以和爲貴所以兼容並俱。他們堅持人皆可以爲堯舜的世界主義。夷夏之辯雖有，但在賢不賢，不在東夷西夷，因此現代民族主義者批判儒家喪失民族意識，接受外族入主的局面。筆者在美講中國文化歷史特別提到唐朝盛世時，有些天眞的美國靑年以盛唐沒有像西歐帝國主義者的擴土殖民奇怪，再及近百年中國之被凌辱，又同情可憐。試問以中國之人衆，地大，物博一旦成工業化的富強民族國家效法帝國主義者東征西討，那對人類生活有多少好處，那算是現代化嗎？如果中國人不滿漢一家，那東北三省早會成“滿洲國”像歐洲了。因爲儒家執倆用中，不主以力服人，強盛時對北部民族對韓越藩屬用過兵，但沒有像亞歷山大成吉思汗之以征服爲征服作生活方式。不能的成份小，不爲的成份大。儒家講心服所以沒有儒敎的敎會和傳敎士。己所不欲，毋施於人的。孟子雖則講善戰者服上刑但孔子說足兵。儒家不取道家的逃世，佛家的厭世不抵抗，而主張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以應世的，在儒家以中爲立國而命名的中國，三敎九流殊途同歸甚至回敎都共存共榮。基督敎之在中土出問題不完全是中國排外所致羅馬敎廷之不容忍異端“邪說”鳴鼓而攻之或許負更大的責任。有些人攻擊儒家安土重遷不冒險犯難，因循故舊不棄舊揚新如黑格爾所說僵屍化而不現代化，今天已爲日本的從灰爐中的新成就否定了。所以以協調陰陽求中和的陰陽辯證一元觀會能溫故而知新日日新的。
第三，陰陽辯證太簡單了，筆者於1987在日本京都大學舉行的國際形上學會，以此題講說時一位在多倫多大學的哲學敎授史密斯就問：盡人皆知，何必多次一舉呢？是的，陰陽象徵白天黑夜，深入系統化似乎沒多大意義，英國史學家湯因比(Toynbee)以陽性文化代陰性文化反之亦然來解說歷史的演進似乎更廣泛的應用這個槪念，但沒有深入的去檢討陰陽之間的辯證關係，可是西方思想界對陰陽槪念不陌生即爲例子。如果用愛因斯坦的話凡是眞理必最簡單而明晰人人都會懂的，那麼陰陽的簡單化並不因之而貶値的，問題在極端的分割和專心致意於一點的科學治學態度中，很少人從人類歷史的全面性去着眼硏究的。假定陰陽相互依存的觀念普及深入於人心而成爲共識那成吉思汗，希特拉和馬克思們會三思而後行不一偏而槪全了。成吉思汗以征殺爲生，他的孫子旭烈兀在巴格達(Baghdad)屠回民百萬以爲伊斯蘭敎就從此根除了，事實是不但伊斯蘭沒有被根除而旭烈兀的孫子反而皈依回敎，伊斯蘭上帝阿拉有沒有懲罰旭烈兀的後代又是一個回答不了的問題，自號爲成吉思汗後人的鐵木兒在德里屠印度人百萬以爲回敎澈底代替印度敎了，事實亦不然。希特拉把猶太問題解決了嗎？馬克思主張把剝削敵對階級淸除後再無階級存在，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天國會出現於人世嗎？這說明了有陰就有陽，有陽就有陰，爲什麼這樣淺近的道理人們不懂而好高騖遠呢？
第四，儒家文化是一個以人倫爲中心的文化，人倫是指人與人的關係而言的，人總是人。可是人與人的關係之不協和把人做成對人最危險的敵人，儒家有鑒於此，所以從人與人的關係中尋求生命的意義，孔子把人之所以爲人的定義以仁字立說，一部論語以仁爲其中心，仁者人也，仁綜合人己雙重性的相互關係以立人之道，這個人之道超越時空與宇宙的存在合一，爲天地之大德曰生的生命根源，在人類生活中表現爲愛惡情感，唯仁者能愛人能惡人，愛仁而惡不仁，在人類行爲中儒家把仁之實現以孝道爲規範，孝是雙重性的，有相互關係，父母必爲父母，子女必爲子女，男女關係不只爲滿足性慾，否則不必要子女。儒家認爲人生的意義在孝，這個本質不因人因地而有異，中西文化對孝的本質沒有分別只是程度和形式在客觀條件中各有表現而已。有些人認爲儒家的孝道是封建社會，宗法等級維持統治和家長制的工具，那麼今天公認爲民主法治現代化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度裡資本家之把事業傳子傳女又作何解？以美國爲例，洛克菲勒家族把洛克菲勒(J.D.Rckefeller)朝代並沒有傳之別人，如果洛克菲勒家的父母子女不談孝道會這樣做嗎？儒家或許過重情禮輕理法，但其着重人與人的關係，以自律爲主在個人與集體之間持中不以摔闊氣(conspicuous consumption)爲享受生活所以能儲蓄是今天日本經濟成就的根源，西方人已大倡效法嗎？這兒所謂貫通中西不是指東方又取西方而代之，是指東西在一個共同的世界觀上可能共存互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