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方文學交流的歷史回顧
吳文煇
Abstract:The long history of East-West literary interfusion can be divided into 5 stages: (A) The earlier stage of ancient times, when the interfusion was confined to infiltration in the border areas. (B) The later stage of ancient times and the earlier stage of the Middle Ages, when the interfusion was extended and deepened by the support of military conquest and religious spread. (C) The middle and later stages of the Middle Ages, when the interfusion turned to normal translation activities, incIuding direct translation and relay translation, and meanwhile, military conquest still worked as a supporting factor. (D) The earlier stage of modern times, when the interfusion was in progress through colonization, mainly from West to East, partly vice versa. (E) The later stage of modern times and the contemporary period, when normal translation spreads quickly in the whole world on an unprecedented scale, and westem literatures flooded East and effected in the essential changes of eastern literatures. At this stage, the influence on the West by eastern literatures also merits attention.
We get from the retrospect 4 points: (1) the basic condition for the interfusion is translation and publication. (2) The necessary condition for the interfusion is the improvement of communication. (3) The decisive condition for the interfusion is the social needs of the receiving side. (4) The internal factor causing the interfusion is the demands for self-development by each literature.
東西方文學交流古已有之,但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交流的方式和途徑是不一樣的。沒有交流便不可能發生影響,但有了交流,又未必發生明顯的影響。交流的多寡,影響之深淺,似乎不完全決定於文學本身,而主要受制於文學自身賴以生存的社會。因此,對東西方文學交流作一番歷史的回顧與考察,對於掌握其中規律,透示東西方文學交流未來的前景,乃是十分必要的。
一
東西方文學交流雖是古已有之,但在上古前期,受到交通條件的限制,一直停留在邊緣滲透這種最低的水平上。具體說來,就是限於地中海東部沿岸,在古埃及、腓尼基和古希臘三種文學之間,通過一定的社會交往和文化滲透,使東西方文學在這個邊緣地帶發生極其有限的交流和影響。比如有人認爲,希臘神話傳說中有關赫拉克勒斯的故事,內裡含有埃及神話的因素,或說柏拉圖的散文中出現的陰陽人形象,源出於腓尼基神話系統;等等。它們是有限的交流和影響沉積的結果。
至上古後期和中古前期,東西方文學交流明顯地擴大和加深。到這個階段,單純的邊緣滲透已經相形見絀了,文學交流的主要途徑是借助軍事征服和宗敎傳播。公元前334年,希臘馬其頓王亞歷山大東征,佔領了整個波斯帝國,隨後由其部將在西亞建塞琉古王朝,在埃及建托勒密王朝,二百多年後又被羅馬人取代。軍事佔領當局強行移植古希臘文學,使埃及的亞歷山大里亞、叙利亞的安條克和小亞細亞的帕加馬,反而成了後期希臘文學的中心。不過在長達數百年間移植過來的古希臘羅馬文學,並未在本地生根,對這些地區本土文學的影響是極其有限的。在埃及,無疑對科普特文學有過一定的影響,但現在已是蹤跡模糊;在西亞,人們只知道在《一千零一夜》醞釀準備的階段,曾經有人編輯過一百個希臘故事。至於公元十一世紀的波斯文學名著,菲爾杜西的長詩《王書》,其中關於蛇王祖哈克、勇士魯斯塔姆等人物的故事,通過繼承薩珊王朝時代的文學殘篇,是否曾經間接地接受過古希臘羅馬文學的影響,仍然有待分析硏究。
與借助軍事征服相反,通過宗敎傳播,東西方文學交流的成果非常顯著,而且影響深遠。從公元前二世紀至公元二世紀形成的基督敎,最初是從小亞細亞的猶太移民中興起的,在其形成過程中已經從西亞北非伸延到希臘和羅馬;而從公元313年君士坦丁大帝頒布米蘭敕令起,基督敎就得到羅馬帝國承認,並逐漸傳入各個新建立的歐洲國家。這樣一來,基督敎所繼承的猶太敎經典、東方文學名著《舊約》,和以東方文化爲主、東西方文化共同造就的基督敎經典《新約》,借助宗敎的權威,對整個西方社會的精神生活,就發生長遠而深刻的影響。即使從純文學的角度來說,這部分東方文學不僅對此後一千多年西方的宗敎文學發生重要的影響,使西方宗敎文學在漫長的中世紀占據支配地位,而且對整個西方文學的發展產生長遠的影響。如英國十七世紀詩人彌爾頓的長詩《失樂園》和《力士參孫》,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人拜倫的長篇戲劇詩《該隱》等,都是直接取材於《舊約》的。
跨越東西方界線的大規模軍事征服和宗敎傳播並非常有,經歷了第一次大規模擴展之後,東西方文學交流轉而採用比較正常的翻譯傳播方式。這包括近距離的直接翻譯傳播,以及遠距離的經過輾轉翻譯的傳遞式翻譯傳播。前者如阿拔斯朝公元十一世紀著名的阿拉伯盲詩人艾布·阿拉·馬阿里,他所著韻文體散文集《寬恕書》,經過近距離直接的翻譯傳播,書中關於人間、天堂和地獄的描寫,對後來意大利文藝復興的先驅者但丁構思他的名著《神曲》,產生重要的影響。後者如印度著名的寓言故事集《五卷書》,公元六世紀由波斯的白爾才外醫生奉呼思羅·艾奴·施爾旺國王之命從印度帶回波斯譯成中古波斯語巴列維文,稍後轉譯成古叙利亞文,公元八世紀由伊本·穆加發從巴列維文譯成阿拉伯文並改名爲《卡里來和笛木乃》,以後再經轉譯成拉丁文傳到歐洲,對文藝復興時期的西方文學產生明顯的影響。英國詩人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和意大利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談》,兩者都採用了大故事套小故事的結構形式,這絕非事出偶然,它們都是通過《卡里來和笛木乃》間接地繼承了印度源出於大史詩《摩訶婆羅多》的傳統結構方式。從公元七世紀到十三世紀,在整個阿拉伯大帝國時期,包括倭馬亞朝和阿拔斯朝,阿拉伯世界成了東西方文學交流的窗口。最突出的是阿拉伯的文學家從拜占庭得到亞里士多德的《詩學》,把它從古希臘文譯成阿拉伯文,紛紛加以硏究,然後再把它轉譯成拉丁文,讓它回傳歐洲,使西歐得以重新發現亞里士多德的文學理論名著,由此促進文藝復興運動。
在以單純的翻譯傳播爲主要途徑的時期,軍事征服仍然對東西方文學交流起着某種輔助的作用。主要的事例有兩個。一個是十字軍東征。戰爭本身的破壞性並不妨礙某些東方文學和保存在拜占庭的古希臘羅馬文學借此傳到西歐。另一個是阿拉伯西征。公元711年,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攻進西班牙,隨後在比利牛斯半島建立阿拉伯政權長達七個多世紀,同時被占的還有地中海西部西西里等島嶼。其後果,一則是在西方的土地上出現了東方式的阿拉伯文學,產生了伊本·宰敦和穆阿泰米德等一批著名的安達路西亞詩人,以及寫作《珍貴的項鏈》的伊本·阿卜杜·拉比蒂等一批著名的散文作家;二則是阿拉伯文學與本土文化的交融產生了二重韻詩等東方從未有過的阿拉伯-西班牙詩體,二重韻詩後來又由著名的西班牙神秘主義詩人伊本·阿拉比介紹到東方。到十三世紀末,西班牙的收復失地運動基本完成,阿拉伯人只剩下小小的格拉那大王國苟存至十五世紀末,寄生在西方土地上的東方阿拉伯文學亦隨之結束。這些阿拉伯文學對後來西班牙文學發展的影響,可以從十七世紀西班牙著名戲劇家和詩人卡爾德隆等人身上看出來;歌德曾說卡爾德隆是東西詩歌第一個代表作家。但就整體而言,這些阿拉伯文學對西班牙本土文學的實際影響畢竟是有限的。
隨着西歐資本主義的產生,新航路的開辟,以及殖民地掠奪的開始,東西方文學交流進入以殖民傳播爲主要途徑的時期。歐洲從十五世紀開始的殖民活動,擴大了西方文學向東方特別是向遠東的傳播。最突出的例子是菲律賓。十六世紀末西班牙殖民者佔領菲律賓大部分地區以後,有意識地毀滅菲律賓原有的文學遺產,然後大量傳播西歐中世紀的騎士文學。其後果,第一是在西班牙統治的三百年間,菲律賓文學多數是這種騎士文學,就連菲律賓人民對殖民者入侵的感情反應,也多半是通過在騎士文學中描寫天主敎徒與穆斯林的鬥爭,隱蔽地表現出來;第二是影響到菲律賓近代文學的開端,第一位傑出的菲律賓詩人巴爾塔薩爾用他加祿語所寫名著《弗羅蘭第和蘿拉》,從外表上看來仍然像是一首歐洲中世紀的騎士詩歌。殖民活動包含軍事征服,只是不限於軍事征服而已,因此殖民傳播亦包含宗敎傳播的方式。如西班牙殖民者在菲律賓毀滅其文學遺產後,1593年首先出版一部基督敎敎義書,用基督敎傳說來代替菲律賓原有的民間傳說。又如十九世紀上半葉馬來亞的著名作家阿卜杜拉,被英國殖民官員聘爲馬來語文西(敎師),他通過學習英語讀了許多西方文學作品,反過來便首先幫助吉斯伯利牧師將《聖經》譯成馬來文。這樣一來,流傳於西方的東方古代文學名著借助宗敎的力量,又回流東方並獲得廣泛傳播。殖民傳播不論距離遠近一律是直接傳播,阿拉伯世界在東西方文學交流中的窗口作用自此便逐漸消失了。
殖民傳播主要是把西方文學帶到東方,但與此同時,也把部分東方文學帶到西方。比如1864年法國海軍軍官烏巴萊把越南作家阮庭炤的長篇叙事詩《蓼雲仙》譯成法文,刊登在巴黎《亞洲日報》上,使西方第一次知道越南有這樣一篇著名作品。阮庭炤是越南古代文學的最後一位詩人,又是越南近代文學的第一位詩人;《蓼雲仙》譯成法文之日,正是阮庭炤寫十二首詩和一篇祭文哀悼義軍領袖張定之時。東方文學作品如此迅速地被介紹到西方,這是過去十分少見的。最特別的事例發生在馬來亞,英國總督萊佛士劫奪了大批馬來亞古代文學珍本帶回英國,途中輪船失火,竟使全部珍本被焚。此事記在阿卜杜拉所寫的《自傳》中。不管怎樣說,這些東方文學名著被介紹到西方以後,不僅擴大了西方讀者的文學視野,而且或多或少影響了西方的文學創作。
當然,殖民傳播的作用和影響畢竟是非常有限的。眞正具有重要意義的是,在殖民傳播之後,隨着世界市場的形成,人員交流的劇增和出版事業的發達,東西方文學之間正常的翻譯傳播第一次在全世界範圍內以空前的規模迅速展開,以至於歌德在人類文學發展史上第一個提出了“世界文學”這個槪念。東西方之間這種空前規模的文學交流,主要表現爲率先進入近現代階段的西方文學大量向東方各國傳播,而且在西方文學的影響下,根據東方各國自身社會發展的需求,東方各民族亦相繼結束了古代文學的發展進程,分別進入近代和現代的發展階段,使東方文學發生根本的變化。
到十九世紀,東方各國文學普遍進入近代階段(1),但具體的發展情况各不相同。受西方影響最大發展最快的是日本文學。日本是東方唯一沒有淪爲殖民地半殖民地而直接進入資本主義並迅速過渡到壟斷資本主義階段的國家。明治維新以後,日本大量翻譯介紹西方文學,並在其影響下,由政治小說、詩體改革到感傷主義、浪漫主義、自然主義、批判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在不到五十年的時間裡,匆匆走完西方文學三四百年所走過的路程。特別値得注意的是,日本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第一位代表作家二葉亭四迷,主要是受十九世紀俄羅斯文學的影響。這說明並非只有西歐文學傳向東方,東歐文學也傳到東方,影響東方。東西方文學交流已經發展到無論是在東方還是在西方都已經是全方位的階段。
第二種類型是南亞的文學。由於印度較早開始逐步淪爲英國的殖民地,因此到十九世紀已經大量翻譯介紹西方文學,並且在近代階段開始時已經逐步採用西方的詩歌、小說和戲劇形式進行創作。比如印度現代小說的先驅,孟加拉近代作家班金·昌德拉·查特吉,他的第一部小說,是1864年發表的;印度第一個著名的近代戲劇家,孟加拉的第那般豆·米德羅,他的社會政治劇《尼爾達般》,是1860年寫成的;印度最傑出的文學家泰戈爾,也是從近代階段開始創作然後跨進現代階段的。
第三種類型是西亞北非的文學,包括伊朗和阿拉伯世界。由於西亞北非比較接近西方,從十九世紀開始已經逐步展開對西方近現代文學的翻譯介紹工作,但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即近代階段的末期,才開始本民族本地區新文學發生和發展的進程。拿其中發展較快的埃及來說,從1826年開始穆罕默德·阿里就派大批留學生到西方,使埃及人開始直接接觸西方文學,以後就逐漸開展了對西方文學的翻譯工作,到十九世紀下半葉,翻譯過來的西方戲劇和小說已達到數百本之多,包括穆罕默德·奧斯曼·吉拉勒等埃及文人翻譯的莫里哀等西方作家的作品,以及納吉布·埃達德等僑居文人翻譯的高乃伊和莎士比亞等西方作家的作品。從十九世紀末開始,埃及新文學的發生和發展,正是在這些西方文學的影響下進行的。
第四種類型包括中國、朝鮮和部分東南亞國家的文學。這些國家在其短暫的近代文學階段也翻譯介紹了部分西方文學並且也或多或少影響了它們近代文學的發展,但是眞正大規模翻譯和介紹西方文學,就要等到二十紀的現代文學階段,才與新文學的發生和發展同時進行。
東西方文學之間在全世界範圍大規模的翻譯傳播,到二十世紀提高到更高的水平。交流的走勢仍然是以西方文學向東方傳播爲主,但其內容有了新的變化。首先是增加了西方的無產階級文學和社會主義文學向東方的傳播,促進了東方的無產階級文學和社會主義文學的發生和發展。西方的無產階級文學早在十九世紀已經發生和發展起來,但直到俄國十月革命以後,才開始向東方傳播。在這方面走在前頭的還是日本。且不說早期的空想社會主義文學和工人小說,從1921年出版《播種者》雜誌開始,日本的無產階級文學運動便蓬勃發展起來,至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達到高潮,出現小林多喜二等傑出作家。在蘇聯文學和日本無產階級文學的雙重影響下,中國、朝鮮和部分東南亞國家的無產階級文學運動亦逐漸蓬勃地開展起來。中國以“左聯”爲標誌的革命文學,朝鮮以“卡普”爲標誌的新傾向派文學,都是規模比較大的。蘇聯文學的影響席卷東方,連比較薄弱的西亞北非地區也不例外。比如土耳其現代詩人希克梅特,就是在蘇聯直接受到社會主義文學的影響,然後回國從事無產階級文學創作的。其次是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向東方的傳播逐步增強。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發生在十九世紀下半葉,盛行於二十世紀,但這種文學向東方的傳播,起初頗不景氣,在二十世紀上半葉,除開在產生過川端康成的日本以外,影響實在是非常有限的。不過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開始,情况發生了變化,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傳播和影響日益增強,已經達到東方各國普遍出現甚至局部盛行現代主義文學的地步。
從十八世紀開始的世界範圍的越來越大規模的翻譯傳播,並不單純是西方文學向東方傳播;其實與此同時東方文學向西方的傳播和影響也是很値得注意的。在這方面,德國文學巨匠歌德就是一個突出的例子。他在著名的《東西詩集》“格言之書”一章中寫道:“東方越過地中海而來,浩浩蕩蕩地向前奔流;對哈菲兹熱愛而了解,才能懂得卡爾德隆的詩歌。”這一方面指明東方文學向西方傳播的聲勢,另方面強調不了解東方文學就無法認識深受其影響的西方詩人。事實上,從十八世紀下半葉到十九世紀上半葉,尤其是在浪漫主義時期,西方確實興起過一陣東方熱。拿歌德本人來說,他早年讀過《古蘭經》,譯過《聖經》中的《雅歌》,後又讀到中古前期印度戲劇家迦梨陀娑的名劇《沙恭達羅》,與席勒同表欽敬,甚至讀到中國元明時代某些戲曲小說。他的不朽名著《浮士德》起首的寫法,就是刻意借鑒《沙恭達羅》的。他的《東西詩集》(2),就是1814年讀了漢默譯波斯十四世紀著名詩人哈菲兹的詩集,在深受感動的情况下寫作的。集中除提及《古蘭經》和公元十世紀阿拉伯著名詩人穆塔納比之外,還處處接觸到波斯古代文學,先後提及菲爾杜西、恩維里(十二世紀波斯不大著名的宮廷詩人)、尼札米、薩迪、魯米、哈菲兹、詹米、杰米爾等古代詩人,其中有兩首詩甚至以“菲爾杜西說”和“杰拉爾·艾丁·魯米說”爲題。由此可見,波斯古代文學當時對西方影響頗深。比如十一世紀波斯大詩人菲爾杜西的名著《王書》,就先後譯成德、法、英、意、俄文,其中有關魯斯塔姆與蘇赫拉布那一段譯成英文以後,十九世紀英國詩人安諾德就寫了著名長詩《蘇赫拉布與魯斯塔姆》,英國著名戲劇家威廉·瓊斯亦曾寫作悲劇《蘇赫拉布》,只可惜未脫稿而逝。在上述波斯古代作家中,以歌唱美酒、春天、愛情這些傳統題材爲特色的抒情詩人哈菲兹對西方的影響最廣泛,人們至今還可以從英國偵探小說家克里斯蒂書中人物的口頭聽到他的名字。總之,從十八世紀下半葉到十九世紀上半葉,歐洲的東方熱確實是相當普遍的。特別値得一提的是,雪萊在其名著《伊斯蘭起義》中所描寫的鷹與蛇的永恆鬥爭,其來源實出於古代巴比倫叙事詩《詠埃塔那》中穿插的鷹與蛇的故事,但當時埋沒已久的巴比倫泥板尙未出土,大槪雪萊是通過其他途徑借鑒過來的。
到二十世紀,西亞北非文學和南亞文學繼續向西方傳播,其特點是已經不局限於古代文學,還包括新出現的近現代文學。阿拉伯近現代文學第一個重要的文學流派“叙利亞美國派”直接出現在西方,而且其中不少作品是用英文寫作的,所以紀伯倫成了第一個生前獲得世界聲譽的東方作家。印度的泰戈爾是第二個生前獲得世界聲譽的東方作家,他的著名詩集《吉檀迦利》剛剛脫稿,就被愛爾蘭詩人葉芝帶回歐洲,在後期象徵派詩人中傳讀。泰戈爾的作品全部用孟加拉文寫成,然後由他本人譯成英文,根本不同於十九世紀以來逐漸在東方殖民地出現的英語文學、法語文學等等,是最地道的東方文學。除此以外,東亞文學向西方傳播的份量到二十世紀亦顯著增加,並且對西方文學特別是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產生過重要影響;這也是二十世紀東西方文學交流的一大特點。比如由後期象徵主義文學派生的英美意象派詩歌,其代表人物是美國詩人龐德,他的理論和創作就受到日本江戶時期詩人松尾芭蕉的俳句和中國元代詩人馬致遠的小令啓發。至於德國表現主義戲劇家布萊希特,在形成他的戲劇理論和創作他的叙事劇並追求間離效果的時候,確實受到中國傳統戲劇的影響,那已是衆所周知的了。
二
通過對東西方文學交流簡單的歷史回顧,我們可以明白其中包含着某些規律性的東西。首先,東西方之間的文學交流和它們各自內部的文學交流一樣,需要一切文學交流最基本的條件,就是翻譯和出版。至於翻譯與否和譯數多寡,則一方面受制於翻譯的能力和水平,另方面受制於對翻譯的需求與環境。翻譯必然要求出版,而出版受制於國力、社會發展水平和出版技術條件。
其次,東西方之間的文學交流和它們各自內部的文學交流一樣,需要一切文學交流必備的條件,就是交通狀况的改善。因爲文學交流要通過人員交往和作品傳遞來實現,這兩者都需要交通工具的運載,受制於交通條件的好壞。因此,東方的遠東地區,長期停留在東西方文學交流的範圍以外,要等到交通工具進步,新航路開通,才能參與東西方文學交流。
再次,東西方之間的文學交流和它們各自內部的文學交流又有所不同,這種文學交流的決定條件,比東西方各自內部的文學交流更加偏重於被傳播方面的社會需要。東西方文學交流在數千年間迄今規模最大、影響最深的,莫過於西方文學對東方近現代文學的產生和發展所發揮的作用。從表面上看,原因似乎在於西方文學的現代化比東方文學早,到十九世紀,西方文學已經明顯地比同時代的東方文學優越。其實不然。根本原因在於西方社會的現代化比東方社會早,到十九世紀,東方各國或像日本那樣迎頭趕上,或者像其他大多數國家那樣在西方列強的侵略下,結束了古老的封建社會,轉變爲半封建殖民地或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形態,社會本身正在變革並要求進一步變革,它迫切需要一個廣泛深入的文化啓蒙運動,包括文學上的革新;而這種革新的走向與西方文學的形態和走向是一致的。正是東方社會自身這種迫切的需要,促使它大量引進和吸收西方文學,借以建造和發展自己的新文學。交通的發達和印刷的改進等等,都不過是輔助條件而已。
如果換一個角度看問題,也可以說,東西方文學交流需要強大的外力推動。在這方面,經濟是最重要的因素。經濟越發達,越需要向外輸出和交換;而經濟落後,也需要向外尋求。這樣一來,經濟發展就像一股旋風,推動了人員的交往,文化的傳播,以至文學的交流。哪一方面經濟實力強大,哪一方面文學傳播和影響的力量就增強。如果說,在歷史上,在經濟發展和文學交流之間,曾經借助軍事和宗敎力量作爲中介,那麼,隨着社會的進步,經濟發展已經越來越直接推動文化傳播和文學交流了。因此,只要東西方之間經濟發展不平衝的狀况沒有改變,東西方之間文學交流不平衡的狀况也不會改變。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客觀規律。不過,雖然在東西方文學交流中西方文學向東方傳播占主導地位,這種走勢不會輕易改變,東方文學接受西方影響的方式卻將會不斷變化,其總趨勢是東方文學將日益走向民族化。
最後,在東西方之間的文學交流又和它們各自內部的文學交流相似,還取決於一切文學交流的內在條件,即每一種文學自身發展的需求。比如說,爲什麼東方古代文學對西方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和自然主義文學的影響,還比不上東方古代文學對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影響呢?就是因爲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由於表現對象的改變,否定了自身的文學傳統,極力尋求新的表現手段和形式,而東方古代文學正好在某些方面早已作過積極的探索,積累了寶貴的經驗,可以提供借鑒。因此,可以預料,如果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繼續向前發展,恐怕還要更加努力地向東方古代文學求得借鑒。
(1)關於東方文學史的分期,可參看拙作《試論東方文學史的分期》(載《比較與探索》,中山大學出版社,l986 年10月第1版)。
(2)波斯的“地丸”即Divan類似中國的律詩絶句,West-ostlicher Divan直譯是《西部東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