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死亡裡走出來的人
藝穗會1993年全澳劇本創作比賽學生組第一名
陳煥珊
角色:
程軒——劇中男主角,年齡約為二十七、八歲,自幼患上假死症,後被誤為死亡而活活被埋葬致死。
Connie——程軒的女朋友,年齡約有廿四、五歲。
天使——專守着天庭,奉“上頭”指示而行事。
亞Ben——程軒的好友,自小便一起玩,情如手足,年齡為廿八。
程皓然——程軒的弟弟,約有廿歲。
Irene——程皓然的女友,約有廿歲。
李生——保險經紀,有口吃病。
第一幕
幕開:在天庭上,程軒手持紙板,上面寫着“冤枉”二字,且還在大叫大嚷。
軒:申冤呀,申冤呀,我死得很冤枉呀!我要申冤呀!
(天使出)
天:你這個可惡的小子,上到天庭不到三天,便弄得天庭尤如街市般,整天大叫大嚷,嘈得我也不能入睡,眞可惡!
軒:你是誰呀!我在申冤也需要你多管!
天:吓,你連我都不認識,就學人在此申冤,嗱,你聽淸楚呀!我是這裡的天使,英文名叫Angle,這兒各樣事情都是由我管理的,你有甚麼事情向我報告啦。
軒:唔……(打量了天使一番,不大相信)就憑你來管理這個天庭,我唔信!
天:(生氣地)你……你怎樣才能相信。
軒:除非……你能帶我到凡間。
天:這萬萬不能,天庭法則第三章第十七節說道“凡在天庭上的所有鬼魂,不得私自走到凡間,否則,便要打落第三十七層地獄。”
軒:嘩!原來地獄眞的分那麼多層,以前我衹聽過地獄是有十八層的,怎料,現在竟有三十七層。
天:錯!不是三十七層,而是三十九層,現還在商討拓展計劃,希望能進展到五十層這個理想。
軒:豈不是現在地獄很需要人才去進行甚麼拓展計劃?
天:你有興趣嗎?
軒:絕不!
天:那你還說要走到凡間,莫非這樣你就不怕……
軒:天使,我其實不應該死的。
天:生死有命,怎麼有不應該死的道理呀?
軒:我的死全都是因為誤會,是誤會呀!
天:甚麼誤會呀?
軒:衹因我有病。
天:“病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何以說是誤會。
軒:你聽我說下去吧!我所患的是“假死病”,一個和死亡很難分辨的病症。
天:唔明,你可以講淸楚些嗎?
軒:事情是這樣的,實質我是無死,但卻被人當作死,然後令我致死,但事實我並沒有死,而是活生生被整死,所以是枉死,我眞的不應該會死。
天:這就更加唔明,那你現在究竟死了沒有呢?
軒:不死怎樣會在天庭處呢?我眞懷疑你的身份,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天使呀!
天:哼,你死了便算啦!怎麼又說是枉死,又說甚麼不應該死呢?
軒:自己衹是在假死狀態,照道理不是不應該會死去嗎?
天:……
軒:(欲哭)我本是未死的,怎麼上天要這樣懲罰我呢!我眞是不甘心,我……
天:你在駡我嗎?我都是按指示去做事之嘛。
軒:哼,無謂為自己辯護了。
天:信不信由你,上頭絕對不會指示錯誤的,或許,你死了比你活着還好呢!
軒:怎麼會,在世上我有位旣溫柔又漂亮的女朋友,又有一個尊敬哥哥的好弟弟,更有與我情同手足的好知己,和一份受人讚賞的職業,那怎會不比死更快樂。
天:事實眞的如此?
軒:沒錯。
天:好,我給你一次機會,我現在去請示“上頭”,看看可否准許給你下凡間。看看是否會是指示錯誤,而使你枉死。
軒:若果眞的是指示錯誤,那……
天:那你就可以重新做人,但倘若你的死是沒有錯誤的話,那你就要打落地獄了,你願意接受這條件嗎?
軒:絕對願意!
天:好,我就幫你去請示“上頭”吧!(天使離)
軒:(自言自語)我一定要到凡間,我本是未死的,我一定要到凡間,外面的世界仍有很多人掛住我的,我要去找我的女朋友,我的親人,我的朋友,他們一定為我的死而傷心透了,如果他們知道我未死的話,一定會很高興的,我一定要到凡間,我一定要……
(天使出)
天:程軒,你現在可以跟我到凡間了,之前我所列明的條件,你都淸楚了嗎?
軒:淸楚。
天:會否後悔?
軒:絕不後悔。
天:好,我們出發吧!
軒:怎樣去呀!
天:好簡單,用雙腳去行囉!
軒:吓?!
天:天庭與凡間衹不過是由一條橋來聯繫,這條橋衹許步行通過的。
軒:橋口在哪兒?我想先回家呀!
天:過了橋之後,便可乘踏天上的鐵路,要到哪兒都好,話咁快就到嗱!
軒:那就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罷了。
(天使和程軒離場)
第二幕
幕開:地點為程軒的家裡,台上放置一張飯檯,一張長沙發,和一茶几,為一普通家庭的客廳。Connie和Ben坐在沙發上,Connie正在整理收拾程軒的衣物。
(畫外音)
軒:哎呀!我唔記得帶鎖匙呀。
天:你都傻的,你現在是鬼魂,是可以穿牆過壁的,衹有你可以看見他們,世人是看不見你的。
軒:那我們入去吧!
(天使和程軒出)
軒:(指着Connie)這是我的女朋友Connie,是否又美麗又溫柔呢?
軒:(再指向Ben)他是我的死黨亞Ben,從小便一齊玩的,大家情如手足,你說我是不是很幸福呢?
天:但願如此。
軒:你說甚麼?
天:沒有呀!
Ben:(低沉)Connie,你開心嗎?
Connie:(執着Ben的手)我很開心。
軒:(看見後很困惑地說)怎麼自己的男友屍骨未寒,仍能會快樂的?
C:亞軒,他的確是眞心愛我的,我們相識都有五年了,他一直很疼我……
軒:沒錯,Connie我的確很愛你,每次你要買甚麼,我都會買給你的。
C:但是,他不明白我,他根本不了解我……
軒:甚麼,我不了解你,我知道你最鍾意玫瑰花,最鍾意食魚蛋粉,最鍾意看梁家輝的戲,最鍾意聽Leon唱歌,最鍾意……
B:你根本就是一個不受約束的人,是一個浪漫主義者,而他卻是一個現實得很的人。
軒:現實有甚麼不好,現實的人才能懂得腳踏實地做人,有條理地去做人。
C:現實也有現實的好,起碼做人亦有條理,但亞軒卻是屬於那種有條理得來,做得樣樣事情都公式化呢!
軒:公式化?!
C:與他一起,永遠都是這樣的,一早起來就去食早餐,然後各自上班,放工後一起去吃飯,然後就去看戲,跟着就回家。日日如是。
軒:這確是生活應有的規律,有何問題?
C:五年了,這五年我就是這樣的度過,他從不會改變一下。
軒:不,每逢你生日,我都會送花給你的。
C:五年了,衹有我生日,他才肯送花給我,我對着他,眞的很悶,亦很倦。
B:我已和他十多年朋友,他無疑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但就是缺乏那種生活情趣,與他一起,不要說是你,就算是我亦覺得很乏味,很枯燥。
C:怎樣也好,亞軒他是很愛我的,而我……他至死那天,仍未知我並不愛他,亦一直沒有猜疑,或許,是我錯,或許,是大家的錯,我不知道,眞的不知道,我在太對不起他了。
B:其實大家都沒錯,要怪衹好怪責蒼天,天意弄人,是天意使你們在一起,亦是天意使你們分開的。Connie你還是不要太責怪自己了。眞是一段漫長的時間,這幾年來,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我們可以自由相愛的一天。
C:(握着Ben)他的死,我感到很可惜,但卻沒有半分的悲哀,他的死,帶給我們快樂,我們終於可以相愛了。
軒:無可能的,無可能的,Connie竟同亞Ben……Connie我是很愛你的,你為何……(奔向Connie處)
天:程軒,你勿接近人,所謂“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呀!
軒:天使,你告訴我這並不是眞的,他們是在做戲的。
天:又是你要落凡間的,你不是說過凡間有很多快樂的事情等着你嗎?
軒:別說了,我並不是後悔,我衹是不明白……
C:亞軒,過去我騙你,是我的不對,但我知你是很愛我的,你都希望我幸福的,我相信你一定會,一定會……
B:亞軒,希望你不要怪我,我同Connie是眞心相愛的,我一定會好好照顧Connie的,你安心啦!
天:你也別這麼傷心了,旣然他們的心已經離你而去,哀傷亦是徒然的。不如你就成全他倆吧!
(軒看見他們甜密的情景,心已很淡)
軒:唉,估不到我從天庭回來,返回屋企所得的“歡迎禮”會是這樣,哼,他們根本不歡迎我,那我應該怎樣做,是不是該到別的地方去?
B:今天保險公司打過電話來,說亞軒生前曾買下人壽保險,而受益人是……他的弟弟——程皓然。
C:Ben,不要再說了,我不想再理會他的任何事。不要講他,好嗎?
(Ben點點頭,此時門鈴響,是程皓然和他的女友Irene,另還有一位保險顧問,Connie上前開門。)
然:咦,Connie怎麼你在這兒?
C:我是在幫你哥哥收拾東西。(見到保險顧問)這位先生是?
然:他是哥哥的保險經紀——李生,他今日特來解釋哥哥的保險金問題。
李:(口吃)啊……這位定是程軒的太太,程……程太,你……你都是不用太……傷心了,所謂“人死……死不能復生”……何……何太還是節哀順變好了。
然:李生,你會錯意了,她不是我哥哥的太太,而是他的女朋友,不過,現在甚麼也不是了。
B:皓然,我同Connie走先,你同李生慢慢傾吧!
然:再見!
B/C:再見!
(他倆雙雙離開)
天:你都幾懂得精打細算,那麼年靑就為自己買重保險,現在多好!死後又有錢賠!
(軒衹望着Connei和Ben雙雙離開,心底很不舒服,沒有聽到天使的說話)
軒:(深沉)祝你倆永遠幸福快樂。
天:(見到程軒,感同身受)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敎生死相許,唉,程軒,你還是看開點,難道你忘記你那尊敬你的好弟弟嗎?快樂的事情很快就會到來了。
軒:但願如此。(二人同時望向程皓然處,他們正傾保險金)
李:(口吃)程……程生,我們還是傾回你哥哥的死……的保險金的……賠償問題吧!程……程軒生前所買下的是人……人壽保險,無論是因意外或因病逝的均有……賠償,你哥哥……今次的死,當……當然是屬於因病而死……那類,這份保……保險是他在六……不在……七年前買下的,他每年就是……是付
然:(不耐煩地)好了,李生,可否告訴我究竟可得多少賠償。
天:是呀!究竟可得多少賠償呀!
李:(找了數份文件去看)大約……可能……應該有……有三十萬……美金。
Irene:嘩!三十萬美金,即是有二百多萬港幣,皓然,我們不用擔心了。
然:Irene,眞是上天打救我們,不是,不是,應該是亞哥打救我們。
軒:(詫異)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天:看來你弟弟很急需這筆錢?
李:(好奇地問)程……程生,照你所講,這筆錢……錢對你都幾有用噃!
然:沒錯,有了哥哥的保險金,我就可以塡番……
I:(搶着說)皓然,不要亂說話,李生,唔……他一時受不起這麼大的刺激,才會亂說話,請你不要介意,是的,請問我們幾時可以拿這些保險金呢!
李:唔……你們過兩日就可……可以上保險公司處領取了,到時我……我再仔細將文件的內容解……解釋給你們聽,唔……時間都不早了,我……我都是走先,遲……遲些再在保險公司內見……見啦,再見!
然/I:拜拜!
( 皓然,Irene二人送李生出門口,頓時二人都發出歡呼聲,Irene拉皓然坐下,示意他應抑制情緒。)(天使和軒都很詫異)
I:頭先險些給你嚇死,如果你的事情給李生知道了,那怎辦!
然:唉!今次眞係“天助我也”,如果不是哥哥的死,不是哥哥生前有買保險,不是保險金的受益人是我,我想我今次必定坐監了。
天:怎麼,你弟弟犯了甚麼法,會坐監這麼大件事呀?
軒:我死咗這麼多日,凡間的事我怎知,難道你估我會知道嗎?
天:多少也應該知道的。
軒:他的事我一向很少過問,你身為天使,你不可看透世事嗎?反而還來問我。眞令人啼笑皆非。
I:沒錯,你哥哥的死眞是來得正好,他留下的保險金足夠你去塡補“虧空公款”那筆數。
天/軒:“虧空公款”?!
I:早陣子,我多擔心你呀!恐怕你動用公司的錢去炒外幣的事會被人知道,到時就“敝”了。
軒:皓然,他竟學人炒外幣,還動用公司的公款,他何時變得這麼大膽的。
然:現在不用擔心啦,過兩日去保險公司取回筆錢,塡番筆數,那就“神不知鬼不覺”啦!
I:你仲好講,好彩你經理去了遊埠,一個月後先返,如果不是,萬一他在公司處,突然要Check數,那就大件事了。
然:總之,現在沒事就得了,(跪下向天叩拜)亞哥,眞是非常感激你,你的死能夠解我的困難,助我逃出生天,以後每逢淸明,重陽等節日,我必定會燒許多許多東西給你,等你在下面都能“大富大貴”。
天:甚麼在下面呀,是天庭呀,不過就算在地獄,都收不到這些東西啦!
I:皓然,你還掛着“大富大貴”,你還未知死嗎?
然:Irene,相信我啦,我再不會有下次了,今次咁大件事,我還未識驚咩,我以後都會踏實做人,不會再去冒風險了。
I:皓然,你懂得這樣想就好了(看錶)唔……都夜了,你送我回家吧!
然:好的。
(二人離場,軒聽到這裡,沉默不發一言,落漠的站着不動)(忽然,“DoDo”聲響,原來是天使的Call機的聲音。)
天:好在我也跟潮流,改換了用“天地線”,否則都不知怎覆Call 呢!
天:(拿起電話)喂……是的……上頭有指示呀……是……是,好的……唔該……唔該。
天:程軒,上頭乃念你悲慘的境况,決定特別給你機會,現在你必須立即選擇你要做人抑或返回天庭,上頭賜予你重生的機會,不降你到三十七層地獄。
軒:(自言自語)我究竟做錯甚麼,女朋友同好友相愛,弟弟、朋友統統都想我死,莫非眞的沒有人關心我,那我留在世上做甚麼?我……
(電話聲響)(天使接過電話來聽)
天:喂,這兒是程公館,找誰呀?
沈:我是程軒的老板,想叫你們親屬回公司收拾他的東西和領取人工。
天:你等等呀……(向軒說)你的老板呀,或許他仍然是關心你呢!你來聽聽罷。
軒:喂……喂……沈老板是嗎?我是程軒。
沈:(驚訝)你顚了嗎?程軒已經死了,前兩天還葬了他呢!
軒:喂……沈老板……我眞的是……
沈:聽我說,朋友……不管你是誰,(斬釘截鐵地說)程軒生前已經將我煩透了——他這樣無能,假若不是同情他,早就把他開除了,現在他已經死了,不要再用他的名字去找我麻煩。(狠狠地掛了線)
軒:(悲哀地)天使,你也聽見的,我想我應該離開這兒、離開那冷酷無情的世界,回到那……那溫暖的天庭。
天:但是,你有機會復活成人,這是天庭首次的特赦,你怎麼不好好利用它。
軒:莫非你認為我生存在世上,破壞我女友和好友的幸福好嗎?破壞弟弟的好事,以致他坐監好嗎?抑或留在世上繼續煩着沈老板好嗎?他們根本就想我死,我根本就不應落凡間,更不應再生存在世上。
天:這樣也好,我們返回天庭吧!
軒:(望着空空的家)Connie,亞Ben,皓然,Irene,沈老板,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永遠永遠……
(天使和程軒二人緩緩地離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