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的成熟
——評林中英《人生大笑能幾回》
李觀鼎
一
讀罷林中英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幾回》,掩卷即產生以文字作出反應的衝動;立論設題,腦海裡笑情笑意層見叠出,於是便提起筆來作“笑”的文章。這“笑”的印象,乃由篇首《對蒙娜麗莎笑容的辨疑》引發,又於全書字裡行間積漸深化;而作者原來芳名湯梅笑,正好以“笑”代指之。若說“一石三鳥”未免有些“殘忍”,那麼“一舉‘三’得”便是拙題的用意了。
《人生大笑能幾回》祇是書中一篇短文的題目,以此作爲全書標題,表明了作者對這篇文字的重視。文章叙寫因聽見年幼兒子和年輕同事開懷大笑而萌生的那種“能幾回”的感觸,在作者來說,自然是一種“童年消逝”、“靑春難再”的失落和惆悵,但從讀者來看,則未始不是一種成熟的表現。
現代心理學家認爲,人的感情有着豐富的層次性。初級的情緒起伏搖擺、短暫易變,高級的情感深沉穩固、經久如一。具有高級情感的人足以將大喜大悲的情緒寬弛、疏導而達致心理的平衡,將一時一事的衝動轉化爲深厚持久的熱情,以推動事業的成功和人生價値的實現。笑,作爲一種感情的外化,旣可以是稍縱即逝的情緒的宣洩,也可以是穩定持久的情感的反映,這與笑者的思想意識、生活質量和價値觀念等有密切關係。林中英的笑,早已由前者變爲後者,由單純進入複雜,雖然失去了一點童眞,一點爽朗,一點酣暢豪快,卻多了一些淸醒,一些智慧,一些“駕馭感情藝術”的技巧。記得西方一位哲人說過,最高級的愉快,存在於對眞理的沉思之中。林中英帶着滿腔熱誠面對人生社會宇宙自然,沉思的結果,便娩出了這部以“笑”爲題的散文集。
我們眞高興:小城又一位女作家走向成熟。
二
李鵬翥先生爲這部散文集作序時指出,作者“在文藝創作中”,已經“擺脫了規行矩步的不自由到從心所欲的自由階段”,確乎是深中肯綮之見。就散文寫作而論,林中英這種“從心所欲”的成熟,突出地表現在三個方面,它們正好與散文藝術的審美特徵相切合,那就是:散漫,眞摯,自我。下面試分別討論之。
先說散漫。
散文要散,天經地義。爲文不散,緣何以散名之?不過,歷來一些論者對“散”的解釋卻未全能盡情盡理。比如“形散神收”說,試問哪一種文學樣式不要求精神即中心或主題的表現呢?“神收”也者,乃是一切優秀作品的共性,硬把它拿來與“形散”並提,似無助於說清楚散文的藝術個性。又如“貴散忌散”說,看起來辯證得頗有些道理,細加揣摩,便會有失之拘謹的感覺。這裡,所“忌”之“散”若指結構鬆懈散亂而言,那也是適用於任何文學體裁的,何以單用來規範散文呢?林中英的散文,似乎並未刻意追求“神收”,也未小心留意“忌散”,她是在“散”性十足之中拓出一片筆底乾坤,從而展現出自由豐采來的。
散文的“散”,一在取材廣泛自由,宇宙之大,纖塵之微,人情事理,花鳥魚蟲,皆可入篇;二在形式靈活多樣,寫景抒情,叙事議論,嘻笑怒駡,濃淡輕重,不拘一格。寫這樣的文章看似容易,實則標準很高。正如作者在《硬寫》一文中所說的:“存於腦內的寫作題材過多,亦非妙事一樁,因爲要面對選擇的困惱。”它要求作家獨特的藝術視角和無所不達的表現能力。正是在這兩個方面,林中英散文的創獲給了我們許多欣喜和許多滿足。
《人生大笑能幾回》分五輯收錄的九十二篇文字,不外是作者日常見聞的記述。這些見聞在一般人眼裡,也許是司空見慣、平淡無奇、不値一提的;但在作者看來,其中卻含着蓄着美妙的情趣,高尙的意蘊,感心的誘因,深刻的哲理,非寫出來不快。於是,一位旅途新交,一樁童年的往事,一條記憶中的街道,一盞剛剛安裝的路燈,一串鬧春鞭炮,一碟家鄕小菜,一句閒言碎語,甚至一個常用字,都成了她的審美對象,適足寄托她的美學理想。這裡,値得稱道的是作者那種由淺入深、平中見奇的眼光和推陳出新、化俗爲雅的功力。試看:登山迎日出,誰不爲雲遮霧漫而懊惱、沮喪?《微步丹霞山》卻於重重雲海間神思飛揚,抒發了自己“把畏怯丟在天梯腳下”的驕傲;遊覽威尼斯,誰不爲那縱橫交叉的河道和拱橋所陶醉?誰不爲那典雅精緻的珠寶首飾和風行全球的名牌貨所吸引?《威尼斯,這一件古董》卻於令人眼花繚亂的景象裡,以犀利的一瞥,見出了意大利的貧窮和悲涼;瞻仰遺容的驚恐和難過,許多人都經歷過並習以爲常了,《瞻仰遺容之類》卻一反常情,以獨到的見識指出它“對生者和死者來說,都是一種殘忍”,“反而不作瞻仰遺容,死者生前的音容笑貌沒有打折扣,讓人保持美好的回憶”;成家立業的人,有時免不了埋怨家庭負擔束縛了手腳,《代價》卻一往情深,以懇切的口脗告訴我們:“家催人成熟,變得踏實,有深度”,爲我們描述了家庭的詩意美:“家是人生的港灣,也是揚帆生火的新起點”。諸如此類的篇什,大都能通過某種尋常生活現象的攝取,對人生作哲理的思考,雖是一些瑣事,卻深深觸及作者所聞見的社會生活的底裡,頗爲耐人尋味。
林中英作品的散漫,還表現在她觀察描寫的角度上。那是自由的、富於變化的多角度:有時宏觀掃描,有時微觀窺探;有時正面切入,有時側面勾勒;有時特寫放大,有時槪括微縮;有時首尾聯起“長鏡頭”,有時攫取瞬間成“剪影”。正是在這不時變換的角度裡,作者讓我們看到豐富的生活:旣有物質的,也有精神的;旣有現實的,也有歷史的;旣有傳統的,也有新潮的;旣有企求的,也有摒棄的。無須繁瑣舉例,細心的讀者祇要翻一翻《文藝是甚麼》、《薯仔的格》、《如歌如潮》、《多情城市》、《故事》、《街道,在回憶中》諸篇便知端的。散文要求廣闊的視野。如果說,作者由於種種原因而在這方面尙有所欠缺的話,那麼,對於生活多角度的觀照在較大的程度上彌捕了這一不足。
三
再談眞摯。
眞摯是散文的生命。任何虛情假意,裝腔作勢、矯飾偽造、故弄玄虛都是散文之大忌,其結果必然如劉勰所說,“風”不流,“骨”無力,“瘠義肥辭,繁雜失統”,令“美文”走向它的反面。因此,歷來優秀作家均崇尚“修辭立其誠”,“情信而辭巧”,強調的就是“信誠”即“眞摯”二字。幾百年前,法國大散文作家蒙田把自己的《隨筆集》稱爲“坦白的書”,幾百年後,我國現代文學大師巴金又把自己的《隨想錄》叫做“說眞話的書”,這絕不是偶然的。
林中英是一位誠摯的作家,無怪乎她“特別喜歡”也特別適於散文寫作。《人生大笑能幾回》所以誘人、感人,就是作者以眞力彌滿的筆觸,記述眞人眞事,表達眞心誠意,抒寫眞情實感,闡發眞知灼見,將她的審美世界融入人生現實,展示出如生活般的鮮活和豐富,從而貼近了讀者。
散文不允許虛構情節和人物,而全憑寫實來反映生活。在這一過程中,林中英十分注意將如實描寫置於細心觀察、深入開掘和精心提煉的基礎上,因而達成了生活眞實與藝術眞實的統一。如脫卻塵世俗氣的《三十功名塵與土》,深刻體味寫作甘苦的《翩然一稿》,大膽宣揚性敎育的《第一課》,細緻描述好心人受騙前後心理流程的《故事》等篇,都能以涓滴之晶瑩折射出生活陽光的異彩,顯示了作者去粗取精、摒僞存眞的功力。
古語有云:“眞者,精誠之至也。”眞摯,作爲一種思想、感情、精神的最高境界,是作者體悟宇宙人生眞諦,進而達至身心自由曠達的美妙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作家筆底的人、事、景、物,都一一熔鑄了具有普遍意義的主觀印象和感受,足以引起廣大讀者的同感和共鳴。於是乞兒也好,財神也好;讀者也好,抽獎也好;颱風也好,花草也好;風箏也好,木屐也好,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固然有客觀之物,但打動讀者的主因卻是融於其中的作家感受的眞美。請看:“我享受抽獎的樂趣,實質就是享受不勞而獲帶來的快樂!”(《大抽獎》這感受宣洩得多麼直截了當;“當我從飯桌上尋找苦瓜,不再避五味中的苦時,我知道我已具備了成人的口味,我已經成長了。”(《苦瓜·涼拌菜》)這省悟歸結得多麼言簡意賅;“她(母親——引者注)的愛化作強大,應付生活的一切,令她不能溫柔細緻。”(《願母親平凡下去》)這理解傾訴得多麼情深義重;“貧窮會使天地變小,要命的是使人窮於應付生存,眼睛祇看到自己。”(《恭喜發財》)這警覺闡揚得多麼富於哲理。沒有拿腔使調的說敎,沒有咬文嚼字的正經,作者執着於自己淸切的印象和感受,以平易近人的家常絮語發他人所未發,其內心之眞與心外之眞的和諧統一,超越了一般人情事理而獲致更爲深厚的人生感悟的底蘊,因而產生出足令讀者聯繫自身遭際並作透徹肺腑的反思之美感效應。
著名科學家錢學森從科學的角度考察藝術世界時,曾經指出:“文學藝術有一個最高的台階,那是表達哲理的、陳述世界觀的。在詩詞部門就有,李白的《下途歸石門舊居》就是一個例子吧。在音樂部門中也有,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弦樂四重奏111號作品、布拉姆斯四首莊嚴歌曲等都是。這類最高台階的文藝作品給人的衝擊是深刻的、持久的,所以我想應該把它們放在頂峰位置。”這眞是深有見地的弘論。由《人生大笑能幾回》字裡行間流溢的眞摯,我們發現作者正自覺不自覺地將審美意識的指向移就那“最高台階”,這不能不讓我們感到一陣陣驚喜,儘管目的地尙爲遙遠,但通途就是艱苦跋涉者腳步的延伸,相信林中英會不辭辛勞走下去的。
四
三論自我。
林中英在這部散文集《後記》中寫道:散文“是一種最易見作者品格性情的體裁,讀了感到格外親切。”這表明,她是深諳箇中三昧的。散文是高度自由和高度純眞的藝術,惟其如此,作者的情志、意趣、秉性、氣質、稟賦、學養往往在散文中得以自然的充分流露。而這正是作品成熟的一個標誌。就像梁實秋先生指出的那樣,“有個性就可愛”,散文藝術是以見出具有鮮明個性的“自我”爲美的。
我們讀《人生大笑能幾回》,“感到格外親切”的就是作爲審美主體的書中的“自我”。從中,我們可以聽出她自信的心跳:“上帝不給你美貌,你可以成爲自己的上帝。”(《品味女性》)我們可以窺見她超然的眼神:“將稿費視爲閒錢時,便可以忠實於自己的擅長,自己的主義。”(《滄海月明珠有淚》)我們可以分享她奇妙的樂感:“把音樂抱在臂上,擁進懷裡,終至渾身嵌滿音符。”(《樂感》)我們可以掂量她價値的取向:“似乎,祇有在辦公室的時候,才能找回自己,才有實在的感覺。”(《辦公室戀愛病》)這種最適合於散文體裁的自我表現,令作者的芳蹤隨處可見。有時她拖着“踢踢踏踏”的木屐,“
着水”朝我們走來(《屐聲踢踏》);有時她拉着我們急忙跑到新搭起的“戲棚前”,興奮地等待好戲開鑼(《土地神·土地誕》);有時她向我們吐苦水,傾述“越寫越難”的煩惱(《硬寫》);有時她向我們談幻想,癡望有一天能夠“吃”到飽含知識的“營養食品”(《書海無邊的幻想》)……這裡,如同作者所說,“筆筆劃劃結成形,彷彿有着自己的骨和血,藏着自己的神和韻。這是一個平面的我。”(《投筆從機》)。
我們與林中英結識的時日不長,彼此來往也不多。我們對她的了解,基本上是憑着她的文章。如果說一篇作品是她的“一個平面”的話,那麼多篇文章綜合(不是簡單叠加)起來,便是她的立體像了。從《七星篇》到《美麗街》,作者以強烈的主體意識感染着我們,日漸眞化並深化着我們對她的印象,終於,這印象親切起來,活躍起來,那就是《人生大笑能幾回》中的林中英:熱情而又矜持,大膽而又含蓄,眞誠而又灑脫,善良而又嚴肅,謙和而又執着,浮想聯翩而又腳踏實地。若問這部散文集最突出的成績何在?答曰:在於它具體生動地刻劃了審美主體的形象。正是作家創作過程中的主體地位,使作品脫離了那種對現實生活的“鏡像式”的簡單臨摹,而成爲一種充滿創造性和新發現,具有審美意識的藝術建構。
五
散漫,眞摯,自我,這是林中英散文創作的基本審美風範,這三點,存在於其作品藝術化了的時空中,標示着這位女作家正穩步走向成熟。但這並不意味着已經無可指摘了。愛之愈切則求之愈苛,未免還要嘮叨幾句,“吹毛求疵”一番。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語言是文學的第一要素。由於散文不能靠虛構的人物和情節取勝,語言幾乎成了散文唯一的物質材料。因此,歷來作家都十分重視散文語言的錘煉和把握。這裡便着重談一下語言問題。
從總體看,《人生大笑能幾回》的語言是好的,淸麗,明暢,語流裡不時激起連珠妙句,還間之以聯想和比喩,相當鮮明生動。特別是動詞的選煉,更見傳統文學的功夫。比如“瓦面上傳來春雨的淅瀝聲,把一點點愁打進我的心頭,愁得不可以。”(《心跡留痕》)一個“打”字竟刻劃出主人公被動和無奈的心態;“藝術家的嶄新構想,令靑絲在頭上築巢、爆炸,盪出微瀾,捲起巨浪,或是瀉如瀑布,甚至是亂雲飛渡。”(《髮型藝術家的革命》)一連串的動詞把“髮型藝術家”梳剪下的奇形異狀描繪得淋漓盡致。
但是,有一些字句,就缺少必要的加工提煉,比如:“攀着同事垂下來的救生繩顫危危地爬過陡峭、越過巉岩。”(《辦公室戀愛病》)這“陡峭”乃是形容詞,豈可充作“爬過”的賓語?“便決定折回去,探問一下,了解故事的眞實性才再說。”(《故事》)句中“才”字盡可刪去,又“才”又“再”,似受了廣州方言影響。
還有個別篇章,令人感到缺乏說服力,但這並非因爲立論不深,見解不新,材料不豐,原來毛病出在語言上。比如《不喜歡“太”字》。這篇文章羅列了一連串十幾個“太”字句,分析比較後,竟得出如此結論:“凡事賦得上一個‘太’字,就意味着過了份,會走向反面。”這就未免絕對化了。要知道,“太”字句是否“過了份”,會否“走向反面”,關鍵並不在“太”字本身,而在說這句話的語氣和語境如何。在親切的語境裡,以讚許的語氣用“太”字,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反轉來的。就像書中那篇《媽太不像媽》,題目的意思是,具有現代化意識的母親越來越不像帶着傳統質素的母親了。我們難道可以因爲題中那個“太”字,就要作反向理解嗎?反之,在不和的語境裡,以譏訕的語氣用“太”字,即使作者認爲“無可挑剔”的“太有學問”、“太漂亮”之類,也會“走向反面”的。作家對於語言的把握應該是全面的。看,此文不就因爲疏於語氣和語境的考慮,而減少了應有的效力嗎?
此外,有的文章於思想的活躍和跳盪中,稍嫌零碎散亂;就全書而言,還缺少生活的華彩章,也算是美玉微瑕吧。
一得之愚,拉扯如上,未知作者如何以“笑”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