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來之澳門文學(1)
雲惟利
序説
澳門文學近十年的確有了一個新的局面,頗足以形成一個小氣候。這十年間,澳門文學界有以下幾件大事:
1983年,《澳門日報》編印文學副刊《鏡海》。
1984年,《澳門日報》主辦“港澳作家座談會”。
1985年,澳門東亞大學中文學會出版《澳門文學創作叢書》。
1986年,澳門東亞大學中文學會主辦“澳門文學座談會”。
1987年,“澳門筆會”成立。
1989年,澳門筆會出版半年刊《澳門筆匯》第一期;五月詩社成立。
1990年,五月詩社出版半年刊《澳門現代詩刊》第一期。
這八件大事,又可從中分開,屬於兩個時期。1983年至1986 年屬於前期;1987年以後屬於後期。前期重在樹立澳門文學的形象;後期則愈加鞏固,使澳門文學更進一步。而兩期之各件大事,都祇有一個目標,便是修建澳門文壇。
在1983年之前,澳門並非沒有文學,祇是比較零散。一般作者,偶有所作,多投寄報上各類副刊,與其他作品相雜。自《鏡海》創刊後,才有了專門刊登文學作品的副刊,這當然有助於開通澳門文學的風氣。旣有了專門刊登文學作品的副刊,當然會引起好文事者試筆的興趣。作者也就自然的多起來了。其中,年輕一輩之作者尤其重要。日後之澳門文學能否自成面目,便全靠他們了。
(鏡海》創刊初期,所刊作品,有不少出自東亞大學師生手筆。這些作品,後來結集,都收在《澳門文化創作叢書》中,由中文學會在1985年出版。這套叢書一共五冊,即:
《三弦》(小品文集:葉貴寶、葦鳴、黎綺華合著。)
《心霧》(小說集:再斯、葉貴寶、葦鳴、林麗萍、劉業安合著。)
《雙子葉》(詩集:葦鳴、劉業安、林麗萍合著。)
《大漠集》(詩集:雲力著。)
《伶仃洋》(詩集:韓牧著。)
其中,祇有韓牧的《伶仃洋》集中詩作,多在別處發表。而五冊之中,有三冊爲詩集,也可見諸作者的傾向了。這是澳門有史以來的第一套文學叢書,且在澳門出版,自有其意義。
韓牧本人是澳門人,中學畢業以後,移居香港,一直在香港謀生,工餘之暇,甚愛寫詩,結爲數集。當時經常回澳,並辭職來東亞大學進修。兩年後,以《馮至詩分期研究》爲題,寫成碩士學位論文,頗爲可觀。或因天時地利人和的緣故吧,韓牧當時很熱衷於澳門文學的事。1984年夏天,《澳門日報》主辦“港澳作家座談會”。韓牧以《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爲題在會上發言,可見其志。這一年秋天,(澳門文學創作叢書》編成,其中便有韓牧的詩集。
1986年1月間的“澳門文學座談會”,一連四天,十分熱鬧。澳門前此從未有過這麼有規模的座談會。主講的人,除了澳門文界中人外,還有來自香港和廣州的,更有一位旅居韓國的澳門學者,眞是一時的盛會。會後將各論文彙爲一冊,名《澳門文學論集》,於1988年出版。
這以後,澳門的文學氣氛漸濃厚起來了。於是,第二年便有澳門筆會成立。其宗旨,理事長李鵬翥先生說:(1)
澳門筆會成立的宗旨是為了促進作者聯繫,交流寫作經驗,研究文學問題,輔導青年寫作,積極建立和加強國際筆會及其他地區文學組織之間的關係。立會以聯繫文界中人,也正是群策群力的意思,而輔導青年寫作,亦爲當務之急。澳門文壇確由此活躍起來了。
筆會成立之初,雖曾打算加入國際筆會,但終於沒有加入。由於地緣,筆會與廣東作家協會的關係最爲密切,時有往還。1986 年,廣東作家協會在廣州主辦第一屆粵港澳作家聯歡會。第二年,筆會成立了,便接辦第二屆粵港澳作家聯歡會,地點則在珠海。
筆會中人對於文學的見解並不一致,也不強求一致。李成俊先生在《澳門筆匯》創刊號的《發刊詞》中說:(2)
我們認為文藝並不從屬於政治,但文藝如果離開了倫理和教化,那就失去其價值和作用。我們主張創作自由,文藝家寫甚麼和怎麼寫,祇能由文藝家在藝術實踐中去探索和逐步求得解決,關鍵是內容要導人向上向善。
不以文藝從屬於政治,這是可貴的覺悟。這番話也確能代表筆會中一些人的文學主張。不過,另外一些人,卻並不怎麼重視文學的倫理和敎化價値,而更重視表達的手法。詩界中人尤其如此。1989年5月,就是《澳門筆匯》創刊號問世前一個月,五月詩社正式成立。第二年年底出版《澳門現代詩刊》創刊號。刊名“現代”,那是因爲詩社中人頗傾心於現代派詩的緣故。詩社中人實也多爲筆會會員。該刊《創刊詞》中說:(3)
澳門的現代派詩人和藝術家多半還帶有浪漫主義的氣息和批評現實主義的思想色彩。他們異常痛苦地承受自然異化雙重扭曲的逆向張力以及為現代意識所驅動而引發的必須超越自我的巨大精神壓力,許多人已經從溫情脈服的中世紀田園牧歌的慢板老調中醒悟過來,把束縛語感的格律韻腳狠狠地抛回給一切新舊八股的陳腔濫調和傳統因襲的應酬老套,竭盡全力地自我突破古典文化的思維定勢和傳統觀念的審美慣性,挺身而出大膽回應當今崛起的新的美學原則和席捲全球的現代主義乃至後現代主義文學思潮,責無旁貸地為建立澳門文學的現代形象而謳歌呐喊。
這一段話很有現代派的味道,而主張也在其中。詩人和藝術家都應有些新奇的想法,致志追求,這樣,作品才會有新面目。要是大家都唱同一首歌,便難免成爲陳腔老調了。現代派的可貴精神,便在於此。
然而,澳門畢竟是個背靜的地方。現代派的詩風,晚了三十年才越海吹到這古城來。而原先現代詩風盛行的地方,似乎早已風平浪靜了。歸眞反璞,或竟是詩人唯一的歸宿嗎?
雖然五月詩社中人頗有主張現代主義的,但也並非一致的見解。這可以從創刊號中所刊詩作看出來。所以,《創刊詞》又說:(4)
《澳門現代詩刊》毋疑也具備這種澳門街的現代特色,各種詩作品不管你是創作的還是製作的都照擺出來,也不論是放腳體、自由詩、格律體、朦朧詩、意象派、自由派、新古典主義、後現代主義、新生代、校園詩……儘管端出來,不必標榜“祇此一家,別無分店。”
正因爲不單單標榜現代主義,而能兼容並包,所以,詩刊中的作品,風格多樣。而澳門詩壇的狀况,也或多或少可以從詩刊中看出來。
五月詩社除了編印詩刊之外,還編印《五月詩叢》,至今已出版了八冊,使澳門詩壇格外活躍。(5)自澳門筆會和五月詩社成立以後,旣編印刊物,又編印書籍,澳門文學日見豐富,而澳門文壇也漸漸修建起來了。
然而,澳門的政局近年來急遽變化;而過幾年,將有大變。那時,澳門文學又將是個怎樣的局面呢?這恐怕是誰也沒法預料的吧?
澳門自開埠以來已有四百多年了,比香港還早了大約三百年。可是,澳門文學遠不及香港文學發達。這是因爲澳門無論天時地利人和都遠不及香港的緣故。明清兩代末年,都有不少文士避居
澳門,但多是過客。便是澳門土生土長的文士,爲了謀生,也往往移居他鄕。所以,澳門雖代有人才,而文學始終都不發達。澳門土生土長的詩人懿靈因而把澳門稱之爲“流動島”。她說:(6)澳門從不留人,也留不住人。因為澳門有出入境的自由,也因此而流失人才。澳門人是流離的,這裡多的是過客;澳門政治是流離的,一時偏右一時又偏左;而整個島是流動的,流動的島不但向外流,還有以內圓心為目標的不斷向內倒流的特性。而我祇是內外圓間的邊緣人。我不敢說自己不會外流,也不敢說抵得住圓心的吸引力。
澳門恐怕也不是不想留人,祇是無法留人罷了,澳門文學的基礎始終薄弱,這是一大原因。
澳門是個詩城
有的地方社會生活複雜,比較適合於寫小說和戲劇;有的地方社會生活單純,比較適合於寫小品文和詩。
澳門開埠的歷史雖然不算短,但是發展的速度緩慢,至今民風尚屬純樸。小品文和詩,重在作者的涵養和心緒,寫來比較單純。所以,澳門文學中,小品文和詩比較可觀,而詩尤其可觀。
自淸初以來,進出澳門的文士,所留下來的作品,便以詩爲最多數,也最精彩。(7)1983年,何達先生來澳門講詩,聽者眾多。他於歡喜之餘,盛讚澳門是“詩的基地”。近十年來,澳門詩人和詩作都爲數不少,使詩界於澳門文壇最爲活躍。澳門確是個詩城。
澳門詩人旣多,詩風當然不一,各有不同面目。大體說來,可以分爲三大類別。
第一類詩人較重詩的神韻。大抵都愛讀古人詩。所以,自己寫起詩來,雖出之以白話,也還是或多或少帶些古意。胡曉風、汪浩瀚、江思揚、凌楚楓等人的詩多屬於這一類。
胡曉風本是印尼報人,70年代末回歸故國,見滿目蒼涼情景而去,南來澳門,羈留至今。他有報人的正義,名士的不羈。已年逾古稀而豪情仍不減當年。平日多作古詩,偶爾也作白話詩,而不脫古詩之氣。如《煙夢湖》:
妳把脂痕留給楓葉
我借蘆花點綴鬢邊
雁箏不響 昨宵殘夢不溫
十月的風來得悄悄
悄想沿岸的婀娜椰腰
紗籠搖曳熱帶風情
芭蕉長綰的心
是為了小樓那一窗燈火
像這樣的白話詩,要是押上韻,便跟五代詞差不多了。雖然古氣稍重,仍不失其新詞風格。
汪浩瀚少年自中山移居澳門。青年時曾到香港謀生。十年前回來澳門。日常忙於商務,仍不忘寫詩。他的詩都很精緻。重視用字、節奏、意境。至於押韻,則不在意。如《片斷》:
祝福與傷感都一樣無從投遞
記得酒杯後妳的落寞與迷惘
記得傘下妳躑躅成一行孤獨
我送妳送妳 卻無人送我了
像一片雲飄過了這瓊州海峽詩情濃而略帶憂傷,正是汪浩瀚詩的特色。讀他的詩,彷彿以爲他是個世外的人物。他生於今世,卻更嚮往古人的生活。他也非不關心世事,祇是世事總是叫人無奈。《近事》一詩,正可見其情懷:
銅臭乃書呆子之金瓶雙艷
但我依然神往於四王山水
把卷長吟於林下塘邊老屋
二三子清溪濯足 載欣載奔
春寒時典衣買酒風流如昔
蠶紙背臨懷素帖和基本法
澳門也者 也無風雨也無情
惜乎某委員竟以談詩為樂
歷史將判此時此地為疑案
而我散髮放舟怯見零汀洋這詩寫的是“近事”,而所緬懷的卻是“古事”。詩人的情懷永遠是和現世脫節的。此其所以爲詩人,而詩爲苦悶的產品的緣故。
江思揚和凌楚楓的詩也有受古詩影響的痕蹟,祇是古氣不及胡汪兩人的詩那麼濃。
江思揚成長於澳門。平日爲生活奔波,而愛詩的熱情不減。他的詩,有古詩意趣的如《品茗》、《草原之春》、《秋意》、《菊頌》、《豪飲歌》等。另外,也有不少詩寫澳門風物,如《丙寅除夕媽閣廟參神記》、《大三巴牌坊》、《己巳蛇年新春》等。他的詩集《向晚的感覺》由五月詩社在去年出版。
凌楚楓也是在澳門成長的。她生性爽直,爲女子中所少見。她的詩有古詩的風韻,不止見於字裡行間,更在於幽祕的氛圍。遣詞用字,灑落自如,亦爲女性詩人人中所少見。如《青諫》:
你幾時才會在夜裡提燈
偷看伏貼在你腳下的一雙耳朵
正等待雨的鈴聲風的鈴聲
等你伸出冷冷的長臂
將沉舟交給岸
將岸交給山
等喚醒山上的鳳凰
鳳凰不是鳥
祇是今夜為我殉紅的一地流花
詩境幽婉而略帶神秘,隨意揮灑,非尋常手筆。遇有傷心事,也不輕易落淚。《不是悼》:
無須折柳
長生殿上不散的華筵
種盡三世恩仇
六月飛霜
洗浴了碑上胭脂
已碎未碎的血肉
許是開啟墓穴的鎖匙
跳草的蛙聲不叫
被踐踏的墳頭
向東
屬於第一類的詩人還有不少,祇是這裡不能一一道及。
第二類詩人較注重直抒性靈,隨意自然,毫不做作。這一類詩人並非不讀古詩,祇是受古詩的影響較小,古氣較淡。其文字屬於淸麗的一路。其中以玉文和凌鈍最爲突出。
玉文生長於印尼,青年時候回大陸,後以舞蹈爲業。70年代末移居澳門。玉文的藝術氣質得自於天賦。無論跳舞還是寫詩,都出於自然,思路靈敏。當年回歸大陸,改變了一生的境遇。雖然定居澳門,仍念念不忘故里南洋。《魚》或即自喩:
紗籠
演變為布料
不再留有蠟油的香
但 仍保有
椰樹搧起的清涼
披 一襲
南洋的魚蟲花草
在小城度夏
如 一尾熱帶魚
錯游溫帶海域
玉文的詩純出於自然。順口而出,無需修飾。文字簡潔,而聯想巧妙。《節》:
爆竹與爆竹之間,
我啣接除夕的夢鄉。
惺忪正月初一打開冰箱。
厚厚塑料袋裡,
蒜頭抽出了綠春苗。
春天關不住,
就如民主。
由冰箱中蒜頭的綠苗想到民主,巧妙而深得詩趣。
凌鈍生長於印支三國,少年時代隨家人移居香港,後來又移居澳門,念大學時主修英美文學。他的父親陶里,也是個詩人。
凌鈍的詩也出於自然,但比玉文的詩多了一些書卷氣。古詩他應該是喜歡的。他的詩,隨意抒寫,不加雕琢,而以情意感人。如《山居》:(8)
山居的日子
你用笑聲敲我的柴門
豪爽得沒有邊界
還常打翻我的煤油燈
一燈如豆的日子裡
你感慨稼軒酗酒
深山無松誰與扶?
又嘆息山中寂寞
無人聞雞起舞
我笑了……
你終於下山去了
帶着崇山峻嶺的胸懷
而我的心境依舊
愛看青山自青山
白雲自白雲
這詩頗有田園意趣。詩人情懷,悠然自得。與鬧市生活,格格不入。高格調畢竟是天生的。大都市中,能如此恬淡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所以,這第二類詩人,爲數不多。
第三類詩人都較傾心於現代主義,以詩來表達現代的意識和思維,不受格律和語法的限制,想破除一切老套。所以,不熟悉其表達手法的人,往往看不懂。這樣的詩風並非起於現在,而是數十年前,祇是現在才吹到澳門來。陶里、懿靈、高戈、淘空了、流星子的詩大抵都屬於這一類。不過,各人的表達手法並不一致,所以風格也不一樣。
陶里原居印支三國,70年代中移居香港,而後再到澳門,便住下來了。但是,他的內心深處似乎尚缺一份歸屬感,他說:(9)
我可說是澳門的印支歸僑,但從所持身份證來看,我又是香港人,我常因此弄不清此身份所屬。有個社團出版刊物,要我寫歸僑心聲之類的話,我久久不能下筆,因為70年代中期來港澳的歸僑,包括我在內,心聲也者,已由有而至無,原因不好說。
從南洋歸來的人,都有濃烈的故國之情。可是,一旦回到久違或從未謀面的故國,眼見種種“不好說”事實,心便涼了。南洋人恐怕永遠屬於南洋,就如香港人屬於香港,台灣人屬於台灣一樣。
陶里早期的詩風平實,移居香港以後,才漸漸傾心於現代派。他的詩情凝練,詩語流暢。每一首詩都錘煉而成。如《春帷裡的青洲》:(10)
一堵掛滿回憶的牆
那將倒塌的火柴廠的廢址啊!
曾經顯赫於海岸的時光
越過
不是邊境的邊境歸來
不管東風翻不翻春帷
青洲岸上 有人
悄悄歸來
陶里輾轉於湄江流域的經歷恐怕是畢生難忘的了。移居港澳後,人是歸來了,可是心卻常常在湄江兩岸。往事不時出現在詩中,如《紅頭髮的故事》:
我沿着小城的憔悴石板路 酒醉
蹣跚陋巷 喃喃低語 說
泡在多少蛭的稻田和聽
機槍往頭上打過的往事
當時你我 頭髮正黑
心正紅可堪回憶的往事總叫人留戀的。陶里的這一類詩最爲感人。此外,陶里也有好些寫澳門的詩,以所見所思入詩,也可見其內心世界。
懿靈是澳門土生土長的詩人。她在大學主修政治。也許正因此,她特別留心政治氣候和澳門的政治病徵,而敢於言說,並發而爲詩。所以,她的詩集中,以社會政治爲題的詩特別多,以詩議政,形成她獨特的風格。
淘空了、流星子、高戈三人先後從大陸移居澳門。淘、流來自福建,高戈來自廣東。現代派的詩風大約在70年代末才再吹到大陸。思想禁錮了幾十年,突見新奇,難免如驚艷,起而效之,是很自然的。三人之傾心於現代詩風,大抵是移居澳門以後的事吧?生活的境遇改變了,多少會影響詩人自覺的追求。淘空了有一段自述的話說:(11)
如何從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中叛逆出來,選擇和觸摸比較可感性的現代手法,就必須從多角度探討鑽研,增強詩的流動線條及活潑意象,……於是,我痛苦地由田園詩的窠臼之中鑽出來,繼而掌握自己所喜歡的現代詩手法。
他在大陸時所接觸的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這浪漫主義還得是“積極”的,乃至於“革命”的吧?他原來應該是喜歡田園詩的,但是到了澳門,得以接觸到現代詩,便喜新厭舊了。近十年來的大陸文學,情形也大抵如此。
淘空了的詩富於感情,詩句隨感情湧出。命途多舛,詩中便多喟嘆。但是,靜下心來時,則有凝練的詩句,如《獨坐》:
夕陽 是最後一粒花生米
在你嘴裡嚼了再嚼
你終於安然起身
做雨天的聯想這樣的詩句,或竟得益於已厭棄了的田園詩吧?
流星子的詩也很富於感情。或因性格和境遇使然,他的情詩多悲哀。詩行隨感情流出,頗自然,如《89年除夕獻詩》:(12)
我的眼睛已醉成二顆火紅的星星
閃閃像煙花在夜空繽紛着思念呀思念
(思念棟子思念辛勤在故鄉田野裡那些戴黃
斗笠包花頭巾美麗如山花的“惠東女”)
媽媽
我的思念是風箏追趕一片故鄉的雲呵
有時因詩有過於自然而略顯修飾不足。流星子的詩中頗多遊子的哀音。思念家園,回憶往事,眼中都似乎含着淚光。這一類詩最爲感人。他給自己取名“流星子”,給詩集取名“落葉的季節”,這“流星”和“落葉”當是自况吧?
高戈的詩頗多浪漫的情調。他的人生經驗豐富,所以,詩的題材廣泛。他善於寫情和感覺,往往有很好的聯想和感悟。如《掬月泉》:
你清淺的目光多麼深邃
竟容納了我的整個天空
高戈到過許多地方,像個浪人。也因此,他的詩中或流露一分荒涼之感。
以上所述,祇是澳門詩壇的大概。把詩人詩作分類都非易事。分類祇是爲述說方便,別無他意。澳門詩人眾多,此處當然無法一一說及了。至於澳門詩的水準如何呢?韓牧曾說:(13)
最近見到(澳門日報》文藝周刊《鏡海》的一些評論和新詩,與香港的比較,並不遜色,有些還高於香港。
澳門文學中,詩的成就甚爲突出。澳門確是個詩城。
小品文頗有風致
這十年來的澳門文學,詩而外,便要數小品文了。若論作品數量,小品文實比詩更多。然就整體而論,則比詩略爲遜色。
周作人論小品文,首重“風致”。因爲小品文所寫的是個人的情趣。明代以來的小品文字便都如此。這一點正是和抒情的詩相一致的。
周作人以爲小品文必須有澀味和簡單味才耐讀。這要算是小品文的最高境界了。這樣的小品文字,澳門現在還無人做。不過,澳門的小品文,佳作也還是很不少的。而且,風格多樣,粗略來分,大抵有四類。
第一類作者的作品較有鄕土味,可以從中感受澳門的風土人情。凌稜、沈尚青、林中英、夢子、凌楚楓的小品文字,都屬於這一類。五位都是女性。其中凌稜有一本文集《有情天地》,另外又與沈尚靑、林中英、夢子等七人合集《七星篇》。(14)凌楚楓的文字散見於報上副刊,尚未集成冊。近兩三年來,已少有所作了。其他四位都在報館工作,每日筆耕不輟。
凌稜的文字很有特色,作品也較多。她也長於澳門,中學畢業後當敎師,後來當記者,現任副刊編輯。她的小品文章,題材廣泛。寫澳門風物的如《走過大三巴牌坊》、《海灘的綠叢》、《懷念那窗外的美》;寫澳門人物的如《賣花聲與賣花人》、《當年那個賣魚女孩》、《瑪利亞》;寫懷舊之情的如《手鐲》、《樟木槓》、《母親的畫》。凌棱的文筆很有女性的細膩,而且,文詞流暢,絕少西化語法的毛病。這是她的長處,也使她在澳門的小品文作者中格外突出。
沈尚青也是先當敎師而後入報館工作的。現當副刊編輯。除了創作,也常翻譯。創作則以小說爲多,也寫小品文。多寫身邊瑣事,或生活隨想,如《麥芽糖》、《夜巡的故事》、《十六的月亮》。文字活潑而帶情味。
林中英生長於澳門,現爲副刊編輯。創作則以兒童小說爲主。小品文字善於寫隨想。如《第一課》由貓叫春聯想到性敎育、《還魂草的魂》由還魂草聯想到天安門前的亡魂,都有其可取之處。
夢子是從南洋回來的,讀大學時主修中文,現任副刊編輯。她長於文學理論,小品文亦佳。《北斗星》、《但願人長久》寫往事,《母女的情懷》、《鳳凰木戀》寫人生情懷,都很有生趣。
從這幾位作者的小品文字,都或多或少可以感受到澳門人的情懷。
第二類作者的作品重在寫心中的頓悟和靈思。這一類作者爲數不多,較出色的如玉文、葉貴寶、黎綺華。三位也都是女性。
玉文的小品文字正如她的詩,篇幅短小而充滿動感,節奏明快,自成一格。這應和她習舞有關。《七星篇》中收她十篇文章,篇幅都很短,篇篇都可當詩來讀。靈思飄逸於字裡行間,十分喜人。她還有一些作品散見於報上副刊,可惜未輯印成書。
葉貴寶和黎綺華都是在香港生長的。在東亞大學讀書時,住了幾年澳門。作品收在《三弦》集中。葉貴寶有十篇,多寫人生感慨,略帶感傷,往往有異乎尋常的想法,文筆亦佳。黎綺華有十三篇,多寫見聞隨想,構思巧妙而行文很有氣勢,文章很有神彩。目前,黎綺華居住在香港,而葉貴寶則在1989年後移居海外去了。兩人跟澳門文學的關係都已中斷。
第三類作者的作品較傾向於超現實主義的手法。這一類作者極少,祇有陶里和沙蒙兩人。
陶里有文集《靜寂的延續》。(15)他早期的小品文字正如他早期的詩一樣,都是規規矩矩的。後來,他的詩漸漸傾向於現代派,他的小品文也漸漸採用同樣的寫作手法。早期的作品,多寫所見所聞所思,可以從中看出作者的情懷,如《起承轉合》可見作者的性情與處世態度;《落日時分》可見作者內心的寂寞和感傷。後來的作品多用現代技巧,而不按尋常章法,更具特色。有些作品如《來自馬肚的漢子》頗不易瞭解其涵義;有些作品寫潛在心中的思緒,耐人尋味,如《午》寫午後的懨懨情懷與百無聊賴之感;《泛》因賞雨而聯想流浪南洋的舊夢,都是佳作。陶里的小品文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常藉故事來喻意,有如小說。如《追蹤》和《葛布》以武俠人物故事來寫人間情慾,頗有奇趣,且帶神秘感,是很好的小說。陶里以現代手法來抒寫的小品文多散見報上副刊,未輯錄成書,頗爲可惜。
沙蒙是陶里的女兒。文才得自家傳,而文風又比陶里的更有變化。沙蒙讀大學時主修英美文學。這對她的文風自然有影響。《七星篇》中收沙蒙的小品文字十篇,都可見其文采與風格。有的出之以新奇的手法,而不易明白其涵義,如《木馬》、《鳥人》;有的寫心中深情,如《列車》、《等待》;有的以故事傳達思想,如《養豬村》寫民族的悲哀,《女人死了》寫出現代人反常的生活和想法。沙蒙的文風雖與陶里大抵屬於同一路,但是取材和寫法卻往往不同。這旣是個人的差異,恐怕也是兩代人之間的差異吧。
第四類作者的作品屬於雜記論說一類。這一類作者和作品都很多。作品散見於報上各種副刊。作者之中,較爲人知的有李鵬翥、魯茂、胡曉風等。
李鵬翥年輕時當過敎師,後入報館工作至今。他熟悉澳門掌故,以之入文,史事趣味兼而有之。他的《澳門古今》便是專講澳門掌故的書。(16)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很能引人入勝。
魯茂是一位中學敎師。四十年來一直在報上寫專欄文章,主要是小説和小品文。作品甚多,而至今祇有小品文選輯一冊《望洋小品》。(17)魯茂的小品文多爲雜說,分析事理,而重在敎育。這大抵和他身爲敎師有關。如《急流勇退》講人生及時退場之道;《輕鬆和輕浮》論人生態度;《淸泉石上流》說沈從文的文章等,都可見其敎師本色。他的另一類文章記生活瑣事,如《巷的懷念》、《飲夜茶》、《豆腐之戀》等,語頗雋永,饒有情趣。
胡曉風先後在報上寫了好幾個專欄。他的文章多取材於世事和時政,發而爲文,沒有忌諱,可見其人格與風格。作品甚多,但尚未輯錄成書。
雜誌論說之類的小品文字,多登刊在報章各副刊中,數量甚多,而題材也很廣泛,已輯錄成書的甚少。這裡也就無法一一提及了。
小說比較單調
詩和小品文篇幅通常都較爲短小,往往讓人以爲易寫,而試寫的人也就自然多了。小說則不然,又有人物,又有情節,不易兼顧,試寫的人就自然少了。澳門文學中,小說一直都較貧弱。試寫的人固然不多,精彩的作品也較少見。
魯茂要算是澳門小說界作品最多的人了。他從60年代後期開始寫小說到現在,一直不斷,一共寫了十多篇長篇小說,如《星之夢》、《小蘭的夢》、《打虎不離親兄弟》、《誰是兇手》、《莫負青春》、《路漫漫》等。但至今都未輯成書。魯茂當了一輩子敎師,他的小說也重在敎育作用。至於小說的題材,則取自港澳社會,是十足的寫實小說。
澳門出版的第一部小說集便是《心霧》。由東亞大學中文學會在1985年出版。作者爲東亞大學的師生,一共五人,都來自香港。作品一共十二篇。其中《生之夢》和《心霧》以澳門爲背景。但是,並沒有那一篇志在反映社會現實。作者都以小說爲藝術,寫法自然多樣了。這一點是很可喜也很可取的。
陶里的小說集《春風誤》在1986年出版。(18)內收短篇小說十一篇。其中九篇是他在70年代前期旅居寮國時寫的。另外兩篇則是在70年代後期作於香港。前九篇的故事背景都是當時的印支半島各地。後兩篇雖作於香港,但人物仍與印支半島有些關係。這些小說的題材應都源於他旅居南洋時的經歷,而愛情則是故事的主線。陶里在《後記》中說:“我的小說從正面寫愛情,從側面反映海外華人的生活。”單就反映海外華人生活這一點說,這些小說是很可貴的。小說的寫法則是規規矩矩的寫實派。後來,陶里的詩風和文風都變了。傾心於超現實主義。他的小說寫法,也相應轉變。他的這一類小說更具特色。可惜現在尚未輯錄成書。
周桐(沈尚青)也寫過不少長篇小說連載報上副刊。其中一篇(錯愛》在1988年輯印成書。(19)周桐的小說多以愛情爲主線。也擅長於描寫男女的心理變化。又長於以懸念手法安排情節。這正是連載小說賴以吸引讀者的方法。
林中英長於寫短篇小說。已出版了兩本小說集:《愛心樹》和《雲和月》。(20)《愛心樹》是兒童小說集。這一類作品,澳門作者甚少。《雲和月》中各篇多寫社會問題。林中英說他自己的小說“都有一個比較鮮明的主題,傳達出我對生活的感受,表示出我對生活的態度。”(21)所以,他所走的也正是以小說反映現實的路子。
周桐談及自己的小說時也說:“現在回顧起來,我發現自己所寫的每一個故事,無論情節拙劣或暢順,是喜的還是悲的,它們的主線,總貫串着‘希望’兩字。”(22)所重視的仍是小說的敎育價値。這樣的文學觀念,代代都有人主張,而50年代以來,其風甚烈。澳門文學界看來深受影響。小說界似乎更是如此。這使澳門的小說作品過於單調。陶里的超現實小說,相形之下,甚有新意,卻也因此離經叛道了。
澳門是個小城。小城的氣氛原來寧靜,居民生活原本純樸。但是,這十多年來,已起了很大的變化。中年人都記得小時候夜不閉戶的時日,馬路是空空蕩蕩的,偶爾有耕牛走過。但是,現在的馬路上,車水人龍。這變化未嘗不是悲哀的。再過幾年,澳門的政局也將起變化。甚麼時候,澳門的小說作者中,有人能寫出澳門的沉靜和悲哀呢?
餘論
本文起草前,原本打算也介紹一下澳門的戲劇文學狀况,無奈找不到所需的材料。澳門雖也有幾個戲劇團體,而且,年年都有演出,但是,寫劇本的人絕少。即有幾個寫劇本的人,也祇是偶一爲之,不成習慣。編寫的劇本,即經演出,也難得發表,不易見到,也就無從介紹了。大致來說,澳門的戲劇文學是很貧弱的。
澳門文學近十年來雖頗有個新局面,但是,還說不上發達。這一來因爲人丁單薄,好文事的人少。這又和社會、文化、經濟不發達、養不起作家有關。要不是這樣,作者人數眾多,文學便自然發達起來的。二來因爲可以發表作品的地方太少了。報上雖然有若干副刊,但是容納不下太多文學作品。篇幅稍長的便難得發表,劇本就更難了。文學雜誌雖有一兩種,但一年祇出一兩期,刊登的作品也不多。三來因爲澳門尚無略具規模的出版社。目前,澳門文學作品仍以刊登於報紙副刊爲主,輯錄成書很不容易。雖然澳門目前也有一兩家出版社,但是,一年也難得出版兩三本書籍。澳門還談不上甚麼出版業。環境旣如此,文學便自難發達了。
(1)按:本文曾提交“兩岸暨港澳文學交流研討會”。研討會由香港時報社田及鑪峰學會主辦,1993年5月26日在香港中文大學舉行。原文略經删節。
註釋:
(1)見《從筆會到筆匯》一文,刊《澳門筆匯》創刊號,1989年出版。
(2)見《澳門筆匯》創刊號第5頁。
(3)見《澳門筆匯》創刊號第3頁。
(4)見同註(3)。
(5)《五月詩叢》八冊如:
《五月詩侶》合著
《下午》凌鈍著
《我的黃昏》淘空了著
《落葉的季節》流星子著
《蹣跚》陶里著
《澳門新生代詩鈔》黃曉峰編
《向晚的感覺》江思揚著
《夢回情天》高戈著
(6)見懿靈詩集《流動島》之《後記)。1990年香港詩坊出版。
(7)詳見李德超《中國文學在澳門之發展概况》,收在《澳門文學論集》9至24頁。澳門文化學會及澳門日報社1988年版。
(8)凌稜詩集《下午》由澳門五月詩社於1990年出版。
(9)見陶里詩集《蹣跚》130頁。澳門五月詩社1991年出版。
(10)陶里的第一本詩集《紫風書》由香港華南圖書文化中心於1987年出版。
(11)見淘空了詩集《我的黃昏》的《後記》。詩集由五月詩社在1991年出版。
(12)流星子詩集《落葉的季節》由五月詩社在1991年出版。
(13)見韓牧《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一文,收錄在《澳門文學論集》。引文見193頁。
(14)(有情天地》由星光出版社於1991年出版。《七星篇》亦由星光出版社於1991年出版。作者尙有玉文、懿靈、沙蒙、丁璐四人。
(15)1985年北京友誼出版公司出版。
(16)1986年香港三聯書店出版。
(17)1989年澳門星光出版社出版。
(18)由北京友誼出版公司出版。
(19)由澳門星光出版社出版。
(20)由香港綠洲出版社在1985及1987年出版。
(21)見《談談我的創作體會》一文第76頁。收在《澳門文學論集》中。
(22)見《我的小説創作歷程》一文第87頁。收在《澳門文學論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