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文學現狀窺探

緣源

  澳門是一個半島,連氹仔、路環兩個計算在內,僅有十七平方公里,四十多萬人。澳門素有“東方蒙地卡羅”之稱,以往這個小地方以賭業最聞名,其他的經濟和科學文化事業發展較緩慢。80年代開始,隨着澳門經濟的起飛,文化事業也相應發展。文學創作比其他文化活動似乎稍爲遜色,但也不致於像人們所說的“文學的沙漠”。究竟澳門文學的狀况怎麼樣?我們應該給它一個怎樣的正確評價?本文將就此進行粗淺的論述和探討。


  澳門開埠四百多年,毗鄰香港,背靠大陸,面向大海,是中葡人士聚居的小城,是文化交匯的地區,也是世界文化中特殊的一角。這裡的文學以華文文學爲主流,是中國文學的組成部分。可是,澳門文學,不論在國內國外都未曾受到重視。
  澳門文學源遠流長。自明末開埠後,各地到澳門來的文人不少,有的長期居住,有的短暫逗留,都或多或少給澳門留下他們的作品。
  從南朝鮮全北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客座副敎授李德超先生的《中國文學在澳門之發展概况》(收錄在《澳門文學論集》所附錄的槪况表中我們可以得知:清初至鴉片戰爭前有四十八人作品共一百八十六篇,鴉片戰爭後至辛亥革命前有五十二人作品共二百四十二篇,民國成立以後有三十六人作品共一百篇。這是澳門開埠以來收集到的文學材料,而作品散佚或湮沒不聞者,當不計其數了。
  至於現代的情况,根據收錄在《澳門文學論集》幾位澳門資深文化人士的記述,30年代後期,澳門新文學活動逐步開展起來,達用國語班同學會組織“修社”,出版過不定期的文藝刊物;梁彥明、馮秋雪、馮印雪等組成“雪社”,出版過多集詩詞唱和作品;澳門的報刊登載過陳霞子、何曼公、黃蘊玉的連載小說,同時,路過或在澳門生活過短暫時間的新文學作家,如茅盾、張天翼、夏衍、端木蕻良、杜埃、秦牧、紫風、于逢、華嘉等,也曾爲澳門文學留下一些作品。
  到了50年代,《新園地》、《學聯報》、《澳門敎育》闢有創作園地,刊登文學作品;1958年8月《澳門日報》創刊後,《新園地》納入《澳門日報》成爲它的綜合性副刊後,更增設文學欄目,刊登各種體裁的文學作品,爲澳門培養不少文藝愛好者。在60年代,一群熱心文學的青年作者自動組織出版澳門第一個文學期刊《紅豆》,雖僅一年多,共出版十四期,但對澳門文學的創作卻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50年代至70年代期間,一直有一批熱心作家投身澳門文學,克服了生活上和工作上的種種困難,堅持着文學創作。誠然,澳門文學是在瘠土中生長,先天營養不足,發展緩慢,“泉涓涓而始流”,還未形成壯闊的大河,蔚爲奇觀。園地不足,文社闕如,隊伍不壯,作品不多,體裁不廣,成績較少,結集全無,能顯示個人風格甚至別樹一幟的作品有限,可以說沒有出現過大作品,沒有眞正可以反映出澳門文學特色的大型作品。
  1984年,在《澳門日報》舉行的“港澳作家座談會”上,作家韓牧提出了“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問題,這在澳門文學界激起了強烈的反響,促使他們醒悟到自己肩負着的歷史責任,自覺地意識到必須聚集力量,凝成勢頭。遂於1987年成立澳門第一個文學團體“澳門筆會”,從組織上把澳門作家聚合在一起,對推動澳門文學活動起了積極的作用。1986年由澳門唯一大學東亞大學(即現今之澳門大學)中文學會主辦的“澳門文學座談會”,就澳門文學的過去、現在、將來及中國文學的血緣關係,進行了首次較具體的探討;1988年將該次座談會的發言結集成《澳門文學論集》出版,是目前僅有的澳門文學的論集。這無疑爲澳門作家探求澳門文學特色、建立澳門文學形象提供了一定的理論基礎。
  至於文學創作園地,也有所拓展。日常作家發表作品的園地主要是在報章副刊上,《澳門日報》在1983年開設周刊《鏡海》版,這是澳門史上第一個文學副刊;東亞大學於1985年編印澳門第一套文學叢書《澳門文學創作叢書》共五本,其中篇章都是該校師生在《鏡海》上發表過的詩歌、散文和小說作品;《澳門筆會》成立後,在1989年創辦了澳門唯一純文學雜誌《澳門筆匯》(基本上一年出版兩期)。這些,對開拓澳門文學的園地,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具有深遠的意義。
  作家隊伍,至今有六七十人,其中老中青的中堅份子三十多人。這支隊伍一是澳門土生土長的;二是由大陸移居澳門的;三是由南洋移居澳門的;四是港澳兩地居住的。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漸露鋒芒的中青年作者和女作者,如雲惟利、凌稜、林中英、周桐、陳浩星、江浩翰、淘空了、流星子、雲獨鶴、黃曉峰、夢子、懿靈等。
  另外,從事各類題材創作的作者,可以說散文隊伍最爲可觀,有四五十人,如方菲、梅萼華、魯茂、陶里、思放、維眞、胡培周、胡曉風、金中子、徐敏、黃衫客、濠江客、東山、敖丁、玉文、丁璐、沙蒙、翔鷹、王文琴、張裕、鄭重等。
  當然,按澳門四十多萬人口的比例,這樣一支創作隊伍數量不算少,但由於是業餘的,雖然並非爲稻粱謀,而是對文學有執着的追求,可畢竟在某些方面受到一定的限制,直接影響澳門文學進一步的繁榮與發展。


  80年代中期以來,隨着澳門經濟的發展以及文學隊伍的成長、文學創作園地的拓展,各類體裁的作品大量增加。除散見報刊雜誌外,還陸續結集出版。已結集出版的散文集九部,詩集十三部,小說六部。
  從目前看,散文最豐、成績最大,詩歌次之,小說較弱,評論最薄弱。
  
  (一)散文創作
  澳門的散文創作,豐富多彩,成績較之其他體裁的創作要高。它品類繁博,多采多姿,有抒情性散文,也有隨筆、小品、雜文、特寫、速寫、遊記、報告文學等廣義的散文,狹義的散文即美文極少。其創作特點是信息反饋迅速,重新重奇,趣味性強,人情味濃,兼之潑辣、幽默、風趣,悲酸苦澀,各色俱備。按其內涵和風格特色來看,大概可以分爲以下三類:
  一類是叙事抒情的散文。這一類散文佔的比例較大。就一件現實生活中的事物引起,而抒發作者的感懷、疑惑和信念;或揭示作者自我的心路歷程,從而引發讀者的感應和共鳴,達到很好的思想及交流的效果。長於寫這一類散文的本澳作者就有方菲、梅萼華、魯茂、陶里、思放、維眞、凌稜、林中英、沈尚青……他們寫來各具風采。
  自60年代後期開始一直是《澳門日報》的散文專欄作家魯茂,他善於從平凡的生活中提煉題材,加以昇華,以小見大,啓迪人心。《望洋小品》散文集的《“生命號”專車》、《傲然面對失敗》、《人體潛能》、《打折扣的人》、《懂得爭取和放棄》等篇,都具有敎人積極向上的勵志力量。魯茂的散文創作技巧已經達到有法而無法的純熟之境,有些寫得結構嚴謹,有些寫得形散神不散,幽默冷雋,警句時現,語言平實樸素,古典詩詞融入文章,渾然天成。不少篇章寫得帶幾分幽默,尤其《凡事要計成本?》《大人也要學走路》、《墓誌銘》等,寫來幽默風趣,常令讀者莞爾一笑。那些抒情小品《樹》、《凄美》、《輕鬆和輕浮》、《偶而反璞歸眞》寫得輕靈搖曳。他的評戲劇、談電影、說演技的散文《死前一吻》、《最後的……》,表現了他的厚積薄發的功力。
  女作家林中英的抒情散文非常注重文章的雋永性,她心思細巧,筆力細密圓渾,文章極富魅力,散發出濃郁的文藝氣息。選入散文集《七星篇》中的《文藝是甚麼?——回答四歲小童之問》,以比喻述說自己對文藝的看法,充滿了豐富的想像力,又具有高深文藝理論無法說明說透的微妙。(東望洋山下的童話——古老疲倦的燈塔》含蓄雋永,人們習慣於對光的讚美,她卻對燈塔產生悲哀,隱喻着她對社會渾濁的悲哀。
  另一類是怡情益智的散文,介紹有關古蹟名勝、前人軼事、風土人情,具有濃厚的澳門風貌色彩,旣有怡情悅性的作用,又有增廣見聞,追源溯流的益智作用。澳門專攻這類題材的作者不少,遠的如章憎命、黃衫客、濠江舊侶,近的有濠江客、李鵬翥……,其作品都是資料詳盡,如數家珍,甚至圖文並茂。
  李鵬翥的散文小品尤其出色,常常將人生的哲理融於山川風光的描繪之中,並技巧地插入神話傳說、民間故事、詩辭歌賦,使文章突破時空的限制,藝術力量和思想深度都得到加強。他的《澳門古今》,側重從歷史、文化、勝跡、掌故等諸方面介紹澳門的歷史滄桑,展現它獨特的豐姿和情調;它熔史料、軼事、趣聞於一爐,內容豐富多采,筆調清新活潑,意境優美,旣是領略澳門風光的指南,亦爲饒有情趣的史話小品,給人以豐富的知識和有趣的享受;它寓義於史,引人入勝,不僅使我們瞭解澳門的昨天和今天,而且能使我們引起遐思,生發開去,觀今鑒古,進一步想到它的明天。
  陳浩星有關文化藝術的散文札記,娓娓道來,親切動人。而思放、金中子常能把說文解字、談今論古的學術性題材寫成深入淺出、雅俗共賞、有益有趣的散文,也是另闢蹊徑的一種寫法。
  再一類是感世憂時、針砭時弊的散文。這一類散文有點近似雜文的筆法,帶有濃厚的地方色彩和戰鬥精神,頗能引起讀者共鳴,發揮了貶惡揚善的作用。80年代中後期,胡曉風在《華僑報》撰寫的《橫眉集》、《低眉小語》專欄,選材精,構思巧,開掘深,毫不諱飾自己對事物的感受和對生活的見解,對澳門許多事情,都能及時反映,或彈或讚,或褒或貶,頗能吐露市民的心聲。《妓女·老鼠·貪污》,《這是一面鏡子》都是較出色的雜文。前者將澳門的一幫貪官污吏比喻爲妓女和老鼠,並指出其禍根所在,使人在一笑之後,進一步思考其中蘊含的深意。後者通過一位八十歲退休敎師的悲慘晚年,折射出澳門社會公益、福利的不足以及老人問題的嚴重。其他諸如《斗室小品》、《望洋小品》、《隨筆》一些專欄也常常有精彩的雜文與讀者見面。
  
  (二)詩歌創作
  澳門的詩歌創作,在相當的時間裡受到冷遇,至近幾年才有蓬勃的發展,其成績引人矚目。澳門的新詩起於50年代,大部分都是青年學生和社會青年的作品。早期詩人爲李成俊、李鵬翥、李丹。李丹從50年代寫詩到現在,可算是澳門詩壇老將。60、70年代先後崛起於澳門詩壇的詩人爲江思揚和汪浩瀚。80年代,澳門的詩人驟增,有三十餘人。他們抒寫的內容、追求的藝術並不一致。富於現代意識的詩人,不滿足於沿襲前輩詩人的創作路子,勇於探索、發現和創造新的詩歌表現形式,大膽吸收包括歐美現代派在內的各種表現技巧,使80年代後期澳門詩壇呈現出絢麗繽紛的特點。1988年5月,五月詩社的成立,把澳門寫詩的人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力量,大大地推動了澳門現代詩的發展。誠然,處於這個多元化的社會,一個詩社成員的詩風多元化,正是反映複雜的社會和思想的好事情。目前,繼承新詩傳統的有雲惟利、李丹、汪浩瀚、江思揚、雲獨鶴等;倡導現代詩的有陶里、流星子、淘空了、高戈、葦鳴、凌鈍、懿靈等。然而,有的顯得生搬硬套西方現代主義的模式,有的則在摸索、創作屬於自己風格的現代作品。
  陶里就是一位從新詩向現代詩跨越的勇士,並已形成獨特的風格。澳門詩評家黃曉峰評述陶里的現代詩“充滿時代意識,將主觀知覺伸向內宇宙來對生活、對歷史的反思。……他的詩以新的意緒和奇特的意象有機地組合,顯得新奇而別緻,又近於詭秘的藝術境界”。1986年結集的《紫風書》詩集頗能代表陶里從前期的寫實主義向後期的現代主義轉變創作心路。而1991年結集的《蹣跚》則是陶里現代詩創作新的里程碑。在《蹣跚》詩集裡,陶里由於現代意識和現代技巧的引進和發揮,把那些傳統的命題更有效地向着深層推衍,更注重於涉及自身的心理、情感、文化因素的展示。詩人豐富的人生閱歷,在卷三《生命的版圖》中,借助蒙太奇式的意象組接、交叉和疊化,得到密集的展示。詩人近年爲中國、爲人類的命運而憂慮沉痛的心路歷程,在卷一《時空的心靈效應》中,通過扭曲變形的藝術手段,得到完全的展示。更重要的是,陶里把現代詩的氣質和技巧創造性地融入中國傳統風格,從而造出了一種新型的中國現代詩。這些詩在《蹣跚》詩集中從數量和質量都佔重要的地位,陶里正是以現代和傳統的奇妙融匯的方式,傳達出一個有着複雜心態和特殊文化背景的詩人的心靈,揭示出8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期世局急速變化中一個中國知識分子的憂患意識。
  
  (三)小説創作
  澳門的小說創作主要有長篇連載小說,近幾年還出現微型小說。小說的題材多數以澳門社會現實,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表現都市人,特別是較低層人物的生活處境和心理狀態,二是表現大陸新移民或偷渡客的生活情景,因而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和獨特的地方色彩。在創作方法上注意在流動和交錯的生活中表現人物的心境,揭出人物內在心理的困惑,透視不同處境中的人生。
  創作最多的連載小說家是魯茂(小說創作以梅若詩、柳惠、余振中爲筆名),自60年代後期開始,至今未曾輟筆,作品約有四十多部。他的連載小說,初以香港社會背景,後以澳門社會爲背景,多從正面寫愛情,從側面反映較低層人物的生活處境和心理狀態,從而反映港澳的社會面貌。人物形象鮮明,善良正眞與醜惡奸邪對照分明。技巧圓熟,情節曲折,善於設置戲劇衝突和懸念,扣人心弦。首部小說《星之夢》通過香港一個年青足球員的身不由己的悲慘身世,揭露香港足球圈的黑暗,頗受讀者的歡迎和讚賞。近年創作的《蒲公英之戀》通過三個女工的不同際遇,反映了澳門今天的社會面貌,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後起之秀的連載小說家是中年女作家周桐,作品也有十多部。周桐的小說大多以愛情爲題材,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將兩性愛情的微妙心理,錯綜複雜地表現出來;她筆下的愛情,多姿多彩,有浪漫豪放的,有悲酸苦澀的,然而,都滲進了對人生、人性的思考。代表作《錯愛》寫情深夫婦如何面對忠實丈夫在一次偶然不忠實的情况下所生的混血男孩,探討了雙重性格的人性問題;它取材獨特,結構嚴密,情節緊張,富於懸念,懾人心魄。
  澳門的短篇小說創作數量較少,主要作家除了魯茂、周桐,還有陶里、林中英。近年還湧現出鄭重、洛淋、淡如、張兆全、勁夫等等一批作者。
  
  (四)文學評論
  澳門的文學評論是近年才起步的,目前的成績仍很貧乏。老一輩的評論家有李成俊、李鵬翥,中青年的有黃曉峰、夢子。澳門的文學評論雖然起步較晚,但起點較高。例如,夢子《試評周桐的小說<錯愛>》,在一定程度上運用了文藝批評的方法,對作品作了比較客觀的嚴肅的批評,與常見的吹捧或意氣用事的評論大不相同。黃曉峰《在凌鈍詩集<下午>等等的字裡行間》從導讀出發,使文章有雙重作用,旣對作品作一定的分析和評論,着眼點又在於引導讀者欣賞現代詩和認識現代詩的理論。


  目前,澳門文學還在建構中,其特色還是朦朧的,使人感到欣喜的是,已經看到澳門作家們的追求和努力。80年代以來澳門的文學創作,在傳統中已漸呈開放性、前衛性、多元性。題材廣泛,並從澳門與世界的深刻而廣泛的聯繫中,或濃或淡地反映澳門的社會面貌;以現實主義創作手法寫主流,又滲入了現代主義的創作手法;通俗文學廣泛流行,但又不乏純文學的作品。
  文學決非單純的精神產物。它是建築在社會存在的基礎上的,屬於反映社會生活的特殊意識形態。文學的流變往往受多重因素的制約。社會歷史條件的變化,導致了文學的變化。所以,各種文學現象以至作家風格、創作方法和文學潮流,都會打上時代的烙印。澳門地方小,人口少,港口條件差,對外交通依賴香港;它受葡萄牙管治,社會環境不同於香港,也不同於內地,然而它與內地的關係比香港與內地的關係更爲密切;它是華洋雜處之所,受西方文化影響比香港早了近三百年,但是受歐風美雨的影響的深度、廣度以及速度卻又大遜於香港;它雖然也有自己的工商業,然而有很大的依附性和脆弱性,自由港的發展更離不開香港。這種背景的獨特性,造就了澳門文化心理包括價値觀念、取向、與母體文化親疏感的變化等等的特殊性,從而反映到文藝創作中,形成了澳門文學的特異性。澳門文學旣受中國文學的影響,也受香港文學的影響。
  50至70年代,澳門的政治經濟落後,社會處於封閉性的保守狀態中,澳門作家與外圍事物接觸不多,而外來文化也不易進入小城;加之受“五四”以文學爲匕首的影響,尤其內地文化大革命極左思潮的影響,重視文章的思想性,忽略在文學藝術方面的探索;儘管澳門本身存在特殊的中西文化交融特點,然而這種特色旣得不到澳門作家的正面挖掘,又沒有外來力量的碰撞,長期沒有發揮它的存在意義,這直接影響了作品的藝術生命力。所以,澳門過去的文學創作是封閉性的單一的形態,而且表取出來的創作技巧更缺乏自身的特色,不能晉身“正宗”文學行列,長期受忽視是自然的。
  70年代末期,中國打倒“四人幫”,實行改革開放政策,以及中葡建交,這無疑對澳門的政治經濟是個大衝擊,使澳門社會狀態呈現開放型;1987年4月,中葡關於澳門問題的聯合聲明的草簽,使澳門社會更趨穩定、發展和繁榮,也直接衝擊了澳門文化領域,文學創作題材也逐漸豐富起來,文學園地呈現了欣欣向榮的景象。作家們意識到在文學上必須反映澳門的社會面貌和澳門的地方特色,遂自覺地捕捉生活中的每件小事,並對其做深入的分析、思考,尋找“以小見大”的文學作用力;在揭示人物內心世界方面,不斷往心靈深處挖掘,以表現深刻的文學內容;隨着澳門回歸祖國日近,作家們自覺地賦予作品愛澳門愛祖國的文學主題;作家們還注意對中西文學進行藝術探索,吸取營養,提高自身的藝術表現力;同時,作家們都自覺地凝集成一股堅強的力量,努力發揮文學的社會現實意義。
  這十多年間有不少來自南洋和內地的大專知識分子,加入澳門文化界,對澳門文化、文學的發展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這是不容忽視的一股力量。作爲外來的作家,對澳門的陌生感,使他們對社會缺乏全面了解的同時,卻又會比對現狀漸趨“麻木”的本土作家具有較爲敏銳的洞察力,觀察、分析事物的攝取角度又有所不同。這對正在尋找突破的本土作家不無啓發,雖然,非本土作家的群體力量不足以直接撞擊本土作家的創作,卻在間接上起了催化的作用。
  80年代,內地掀起台灣文學研究熱潮,澳門文學亦日漸受到重視,邀請澳門代表作家作爲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參加中國作家協會和廣東作家協會的代表會議,或邀請澳門文學界有關人士前往內地參加聚會;內地一些著名作家如秦牧、紫風、杜埃、林彬、陳殘雲、黃新波、陳蘆荻、伍韻等,都先後到過澳門訪問,出席文學座談會,主持文學講座;內地報紙雜誌發表澳門文學作品也日漸增加,《廣州文藝》與《澳門日報》合編的《澳門作家專號》,收入澳門二十位作家的作品共二十篇,出版在《廣州文藝》1991年第六期。內地與澳門地區合編專輯,內地出版部門如此重視介紹澳門作家的作品,均屬首次。去年年中在廣東省中山市舉行的第五屆台港澳曁海外華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澳門幾位作家應邀參加並提交多篇論文,均獲好評,認爲量和質都有所提高。這些活動不僅活躍了澳門的文學氣氛,而且極大地鼓舞了澳門的文學愛好者,具有深遠的意義和影響。
  從發展趨勢看,90年代的澳門文學必會更蓬勃發展,走向繁榮、興旺。我們可以看到,澳門過渡期各項工作正在順利開展,澳門歷史上遺留下來的人才、語文、法律問題都有新的發展,基本法的起草工作一步步地深入進行;澳門國際機場、深水港、新澳氹大橋等各項大型建設工程陸續上馬,澳門的基礎設施將得到改觀,投資環境不斷改善,經濟繼續走向多元化,……將極大地推動澳門經濟的發展,加強澳門自由港的地位與國際競爭能力。這些,將使澳門社會更穩定、開放,文化領域也必然地相應蓬勃發展。
  當今澳門文學創作隊伍正在茁壯成長,正逐步發揮其潛力。老作家煥發青春活力,帶領着中青年一代開拓新局面;中年作家已經積累了豐富的創作經驗,在時代的變動和需求中,敏捷地找到自己的創作地位,力求形成自己的創作風格,這是澳門文學隊伍的中流砥柱;青年作家創作藝術雖然不夠成熟,然而思想開放,視野廣闊,技巧新穎,富有潛質,無疑對整個文學隊伍創作的創新和發展具有一定的促進作用;女作家不讓鬚眉,佳構迭出,並且以歷來女性文學的特點吸引着廣大讀者群,是一股勁頭不弱的文學力量。
  澳門地方逼仄,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歷史悠長,幾百年間滄海桑田,包含着許多令人回味無窮的人間故事,猶如一部歷史傳奇;當今澳門政治形勢的發展,經濟狀况的改變,敎育水平的提高,通訊網絡的發達,使澳門城市的脈搏加速跳動,也使澳門同世界各地的距離拉近了。祇要作者在澳門與世界的廣泛聯繫中細心觀察和發掘,題材是源源不絕的。正如老作家李成俊在《澳門筆匯》發刊詞中所說的:“實踐證明,生活是創作的泉源;如果不是在象牙之塔裡孤芳自賞,而是熟悉生活,理解生活,在這個錯綜複雜的萬花筒社會中,都可以發掘出深刻的主題,創作出思想性藝術性較高的作品。”
  誠然,澳門的文學創作仍存在着薄弱環節和局限性。從客觀現實看,首先,先天不足,後天失調,文學土地仍然貧瘠,文學出版困難重重,可供文學創作的園地有限,舉辦文學活動、出版刊物或個人作品均缺乏經費,文學刊物銷售市場狹窄;其次,作者發表作品所得的稿酬低、沒有福利,權益沒有保障,得不到鼓勵和扶持,因此,作者難以成爲專業作家,以致作者隊伍流動性大,不夠穩定,能十年八年一直堅持文學創作的往往祇佔作者隊伍的三分之一,這樣不易產生傑出作家和重要作品。
  從文學創作本身的問題看,首先,創作題材依然面臨如何拓展的問題。澳門的作家大多立足於澳門本土的創作素材,如八爪魚的觸角,伸展到社會的各個角落。然而,澳門的作家都是進行業餘創作,“朝九晚五”之後已感精疲力盡,忙裡偷閒擠出點滴時間寫作,已是無暇深思熟慮,更談不上深入各種生活層面,去獲取身臨其境的感受和經驗,也難以深入地考察研究有關歷史文獻資料,去獲取間接的生活經驗。因此,題材的拓展受到一定的局限性,尤其小說創作,尚未出現更厚實的作品,尚未展現出深刻描寫澳門人士的傳奇,尚未發表一部刻劃在縱橫交錯的生活中浮沉的人物的藝術長卷。而且,題材的拓展畢竟還是停留在澳門這個半島上。無疑,作品的創作背景是個“小地方”,如果能將地方色彩的精髓放在技巧成熟的創作中,也不失爲具有地域特色而進入世界文學著作行列中。另方面,儘管澳門的作家已經自覺地提高思想性和藝術性,但不可否認的是,更多的作品不過表現爲作家生活體會的交流而缺乏將作品中的生活氣息與時代脈搏、與廣闊的整體社會聯繫,把自己的作品放在歷史方位上進行創作,深入開掘其內涵,眞正做到“以小見大”的深遠意義,揭示出時代的特徵,生活發展的趨勢。
  其次,典型人物內心世界的刻劃依然存在如何深化的問題。出色的小說可以利用人物的鮮明、獨特的個性來概括某一類人的共同特徵或精神狀態,從而揭示出社會生活的某些本質和規律。如何向人物的內心活動的縱深方面挖掘,充分展示人物精神生活的寬廣世界,是塑造鮮明突出的人物形象的重要刻劃手法。儘管澳門的作家已注意表現人物的心境,不過,仍有較多的作品爲了要達到吸引讀者的效果,尤其報紙上的連載小說,每日描寫一個情節,而且末了還要留下個懸念,來吸引讀者日復日地追看下去,以致過份重視情節設計,講求故事性,往往忽略對人物內心世界作有份量的刻劃,多流於表面化描述,影響了作品的深度。
  第三,作者的藝術素養仍有待提高。隨着澳門地區文化素質的提高,目前的作者隊伍的文化水平相對比過去有所提高,大專水平的不少。不過,大部分作者的文學修養並非經過中文專業的訓練,而是靠個人自身的學習和實踐,因此,一般來說文學理論顯得較薄弱。這對於作者在創作上的突破和創新造成一定的影響和限制。可喜的是,我們已看到一群中青年作家如莊文永、夢子等已有感於此,正在攻讀文藝評論課程,以尋求新的突破。
  第四,在商業社會的緊張生活節奏中,嚴肅文學的讀者減少,而現實充滿了即食文化、大眾文化、娛樂文化,眾文化、娛樂文化,怎樣爭取讀者接受文學性強的作品,接受具有社會功能的作品,是作家們不能忽視的問題。
  儘管澳門的文學創作存在種種問題,但是,我們已經看到了澳門作家們對於這一切的認識和追求。澳門文學的春天已經到來,作家們努力耕耘吧!澳門文學的前景必將更加繁榮、興旺!
  1992年1月-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