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黃昏的神香業
徐小平 梁希同 黃耀基 黎光豪 鍾昕曉
焚香繚繞，香氣四溢。自古以來，中國人都酷愛燃點神香，作奉神祭祖之用。他們相信燃點神香時，四周香氣瀰漫、煙霞渺渺，可上達天庭，以告慰先人及各方神祇。
因此，製造神香這個行業亦隨之應運而生。在澳門，製香業已經有著悠久的歷史，發展至今，可謂歷盡盛衰榮枯，嘗遍甜酸苦辣。
在這段悠悠歲月中，製香業曾經風光一時、門庭若市，神香祭品遠銷海外。但隨著社會不斷的發展，人們傳統觀念的改變，澳門製香業已經漸漸走向黃昏，作別輝煌。在這個日益進步的小城裏，只剩下點點的餘暉。
一．神香的起源
在中國人幾千年祭祖的傳統中，神香均佔有重要的地位，是祭祀時不可或缺的必需品。由於其歷史悠長、年代久遠，所以若要追溯它起源的確切時間，相信已是無從稽考了。
傳說堯時，西天仙樹枝漂浮水上，香氣馥烈，無人識之。黃昆向堯闡明其用途，堯乃製為香以敬神。
而據業內人士的一種說法稱，神香的雛形大約在距今過千年前已經出現。當時，一些長期居住在山上修練的道人，把那些樹木特有的，在燃燒時會釋出白煙的樹膠煮溶後，附在竹枝上，製成了最早的神香(當時還未把它稱作「神香」)。當山下的村民上山贈予他們食物或一些衣服時，他們便會以此作為回贈，並叮囑村民，若然他們及其家人患上奇難雜症而未能痊癒時，便拿出此種樹膠燃點，當其在山上看到白煙後，便會立即下山相助，它的作用可說是等同於現在的求救訊號。後來，這個消息逐漸傳開，村民都紛紛上山奉獻食物，在道人死後這種做法仍然繼續，以盼其保祐，於是便漸漸形成了以神香奉神祭祖的習慣。
不過由於此種說法沒有正式的史書記載，故至今仍難以考證。
二．源遠流長的澳門製香業
製造神香這個行業，在澳門已經存在了超過一百年，可說是見盡了這個小城一個世紀以來變遷的一門古老行業。它與火柴、炮竹合稱「三大手工業」，是當時澳門經濟的重要支柱。
製香業於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得以發展，那時全澳售賣神香的店鋪逾二十家，每年產值約二百五十萬葡幣。抗日戰爭期間，此行業雖曾一度停產，但仍無損其發展潛力。及至五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中，澳門的製香業取代了中國大陸主導的市場地位，因而大盛，揭開了此行業最輝煌、最興盛的一頁。在這個全盛時期，大的製香廠約有五間，小的則多達四十餘間。其中規模最大、僱用工人最多的，首推梁永馨、永吉馨、永常吉及陳聯馨，它們合稱「四大廠家」，是當時製香業的代表。但好景不常。到八十年代初，隨著中國大陸政策的轉變，其製香業重拾市場領導地位，以及社會迅速發展、人民思想改變等原因，澳門製香業逐漸走向下坡，趨於式微，最後終於成了今天的「夕陽行業」。
(一)製香業得以在澳門發展的原因
製造神香，除了需要基本的材料和工具外，最重要的當然是大量廉價的勞動力及大面積的空曠土地，以作生產神香及曬香之用。當時的澳門由於房屋需求較少，故空地較多，且地價便宜；而其時生活水平較低，工人薪金亦相對低廉，在這種種因素的配合下，加上澳門與中國大陸緊緊相連，製香材料較易由內地運抵等有利條件，使製香業得以在本澳開枝散葉。
其實，中國大陸與澳門的條件相若，但由於當時內地的政治環境及政策影響，使澳門製香業得以分一杯羹，乘隙發展。
(二)步進輝煌——製香業的發展及興盛時期
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是製香業的騰飛期。當時雖正値抗日戰爭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亞洲各地戰火不息，但部分礦場仍然繼續運作。由於當時的礦工，需要大量的神香以驅趕蛇蟲鼠蟻，以及祈求上天保祐工作順利，加上他們每天均以箱爲單位燃燒，故對神香的需求極大。而因爲當時的中國大陸正處於戰爭狀態，大部分的工業都被迫停頓下來，使澳門的製香業得以暫代其位置，生意額大幅提升。到五十年代初至七十年代中，爲本澳製香業的高峰期。當時中國大陸的政策主張去舊立新，在「文化大革命」時期，更提出「除四舊，立四新」等口號，使國內的製香廠相繼停產。因此，澳門的製香業在少了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下，得以蓬勃發展。
在全盛時期，製香廠多集中在沙梨頭及田畔街一帶，因當時這區的空曠土地較多，方便曬香。而製香業的門市部，即神香的零售店舖，則集中在十月初五街一帶。
(三)走向黃昏——製香業的衰落
八十年代初，中國大陸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國內恢復製造神香。由於國內的工人薪金、地皮價格均較澳門低廉約80％，加上一直以來，大部分的製香材料都由國內供應，所以在國內設廠，可大大減低運輸成本，且較在澳門生產更方便更快捷。因此原因，中國大陸的製香業搶了澳門同業的不少生意，使本澳領先的地位不保，生意額大受影響。及後，隨著澳門近十多年的社區發展，地皮不斷升值，以及因製香容易引起火警而遭受政府管制，製香廠都已遷往內地開設，小部分留在本澳的，亦只能以家庭形式經營。再者，由於製香業是一門舊式工業，今天的新一代已經不願意承繼，在乏人承接下，很多老一輩的經營者都寧願把自己半生心血變賣給地產商築樓建屋。另外，現在年青一輩對傳統觀念日漸淡薄，他們對神香的要求已沒有那麼講究，只但求心安理得便算了。所以，即使國內生產的神香質素較差，不如本澳的具有獨特香味，他們仍因其價廉而樂於購買。隨著「老字號」的相繼結業，以及上述原因的影響，使此行業漸漸在澳門式微及消失。
三．製香業的現況
澳門製香業自八十年代初開始走下坡，從此便一蹶不振。時至今日，製香業在本澳工業的地位已被其他行業代替，業內亦因受中國大陸同類製品的沖擊而難以生存，此行業在澳門幾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中國大陸購買現成廉價的神香祭品，再運輸到澳門出售。以往的既是工廠又是零售的「老字號」，已轉型為只作售賣而不作生產的香莊了。其中更興起了擺放在街邊售賣神香的小攤檔，他們多是私人性質的從大陸買貨，由自己攜帶到澳門出售的小販。這些店鋪攤檔的店主，對神香的製造可謂沒多大認識，只當作一門零售生意經營而已。可以說，製香業當年的輝煌嵗月已難以復見了。
四．廠房與門市部
澳門的製香業實際上除了神香的製造，還包括神香的零售，所以在本澳的製香廠除了一般的批發外，大多還設有自己的門市部，以售賣由自己工廠出品的神香。因此，形成了每間售賣神香的店舖均有其獨特風格的神香製品，有一個所謂的「字號」。當時憑神香的香味就能判別出它是由哪個「字號」生產的。
當時的工場，與現在的工業大廈截然不同。那時候的廠房大多只是平房，很少有兩层高的，而其一般皆只是以簡陋的竹棚搭成，工作環境較惡劣。以下所述的是一些大型廠商的工場，至於中、小型廠商，則多以家庭式作業，實行「廠舖合一」，即在一間店舖，又作製香，又作零售，以減低成本。
五．神香的市場
在全盛時期，製香業所佔的市場龐大，其中包括本銷和外銷兩方面：在本銷方面，最主要的對象是一般家庭及開設店鋪的生意人，他們購買神香以作拜神奉祖之用。由於大多數家庭每日都會供奉祖先或門口土地財神，店鋪東主亦都會每日上香敬神，以求生意興隆，故其需求極大，約佔本銷的60％。而廟宇及齋堂則各佔約20％，其對神香的需求，主要用於日常祭祀及在廟宇內轉售給信眾禮佛。在外銷方面，最主要是出口到東南亞一帶，約佔外銷的70％－80％，客源大多是煤礦工人，以及移居當地的華裔人士。而歐、美等西方國家，對神香亦有相當的需求，約佔外銷的l0％－20％。客源除了包括聚居當地的華僑外，據業內人士透露，還有一些用神香來吸食大麻的吸毒者，當然這只佔其中的極少部分。
六．製香業的旺季與淡季
製香業也有旺季與淡季之分，生意額的上落頗大，其中差距可高達數十倍之多。所謂「旺季」，即是一些特別的節日，對製香業而言，尤其指一些中國傳統的節令及神誕。每年的農曆正月至三月，是中國人的農曆新年及清明節。在過年期間，人們要到廟內上香參拜，求神作福，以祈求各方順利、事事順景。到清明時節，為人子孫者，又要到祖墳前拜祭先人，以表心意。而農曆七月至八月，則有中國的「鬼節」——盂蘭節，傳說這是鬼門關大開的日子，鬼魂可以在這段時間自由進出陰陽，中國傳統習俗裏，人們均會在這兩月燒香祭祀各方鬼魂，以盼這些靈體保祐自己及其家人。此外，農曆的十一月至十二月，雖沒有特別的節令或神誕，但是由於人們需準備下年度的新年，故通常會預先購入大量神香，以確保有充足的神香祭神。以上所述的月份，均是神香需求較多，製香業生意額提高的日子，故其全都是神香的旺季。而在當中沒有提及到的月份，即農曆四月至六月及九月至十月，因沒有特別的節令及神誕，故其生意額相對減少，是製香業的淡季。
七．神香的品種
條狀香：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神香，在一般的家居、廟宇等都用得上。其主要由搓香或淋香等製作方法製成。直徑一般由數毫米至數十毫米不等。
大香：俗稱「長壽香」，外貌與普通的條狀香相似，但其直徑的尺寸則較條狀香大，此種神香大多是爲特別的節日而製造的，例如：每年農曆的年三十晚，人們均愛攜帶其到廟宇內參拜。
玉香：又稱「肉香」，外貌與普通的條狀香無異，唯一不同的是此種神香的中間並沒有香骨，在燃點時可以做到所謂的「一點到尾」，有好兆頭的象徵，亦免卻了需時處理燃燒後剩餘香骨的麻煩。
塔香：可說是玉香的轉型，其可分為大塔香和半月塔，主要是由搾香的製作方法製成。此種神香大多懸掛在廟宇內燃點，大塔香燃點後，可維持約一個月時間，而半月塔則只可維持約半個月。
以上所列的是數十年前已屬常見類型的神香品種，至於錐型香和臥香等類型，是到近十年才漸趨普遍和流行的。
八．製香的工具
搓香桌：是女工搓香時所需的一種工具，其外形與普通的工作桌相似，大多以木爲材料製成。工人製香時，把搓板擱在桌子之上工作，而製成的神香則放在桌子的間隔中。
搓板：同是搓香時所需的工具，可分為尺寸有異的兩種。其一是擱在搓香桌上的那類型，而另一則是附有手柄的。
水桶：在淋香時作盛水之用。
木桶：同在淋香的工序中使用。其作用是把淋上香粉後的香骨壓實。
有孔鐵桶：是搾香時所需的一種工具。工人製香時，把香膠放進其中，用力施壓，使香膠變成條狀。
九．製香的材料
製造神香的材料大致有下列五種：
(一)香骨：
大多產自國內，尤以廣東出產的最爲普遍。其實際上是一種竹枝，名為丹竹。當工人把丹竹砍下後，便用大刀把其削成枝狀而成香骨，再運送到澳門或其他地方作製造神香之用。而在製香時，通常還會把香骨染紅，並加上一些金粉作點綴，以達美觀之效。
(二)香粉：
多產自新會、肇慶等地。其做法是先把柏木的樹皮削下，然後曬乾，再將之磨成粉末。做時摻入少許名貴香料(中藥)辛夷，使其香味濃烈，稱爲「料香」。平時敬神用的主要原料是柳木磨碎製成，此外，還要摻入少許榆皮和火硝。
(三)香膠：
其實際上是香粉與水按一定比例混合後搓成的團狀物。它並不是由外地生產，而是直接由本澳製香廠女工把香粉加工而成。由於它不能接觸空氣太久，以免風乾，故通常是在製香時才把香粉搓成香膠其中，香粉與水的比例尤為重要，若然比例有誤，製成的神香便不能燃點。
(四)香料：
神香香料的種類五花八門，最主要的有沉香、檀香、玫瑰和貢香等。沉香多產自緬甸、越南等地，其在眾多香料中最為貴重；檀香則以印度出產的最為矜貴，而美國、澳洲等地所產的爲中價貨，葡萄牙所產的為下價貨。上述所提及的香木，皆要經過磨製後，才能成爲製香所用的香料。
(五)色粉：
神香的顏色多種多樣，其中較爲常見的，有黃、紅、黑、紫四色，它們皆由色粉調配而成。當工人將香粉搓成香膠時，只要加入適當色粉與之一同搓勻，便可製成有色的神香了。其中以沉香為香料的神香多為紫色，以表矜貴。而普通以檀香為香料的，則多為黃色；以玫瑰為香料的，多為紅色。
十．製造神香的過程
製香可分為搓香、淋香和搾香三種製法。在完成這些程序後，便可將神香加工及包裝，再作出售。
(一)淋香
淋香這種製法，一般是由男工負責的。這是因為淋香的工序，所需要的勞動力較大，以及男性可赤膊工作及蓄較短髮，免除了香粉揚起時弄髒衣服的麻煩。以這種方法製香，每次多以一束為單位生產，所以起貨速度較搓香為快(其生產率較搓香高出十倍)。但用此法製作神香，產品質素則遠不及搓香好，比不上以搓香所製成的幼細。因此，上價神香一般都是用手搓製，只有中下價貨才淋製而成。不過，此法尚有一個好處，就是由於其工人的勞動投入較少，故在人手短缺時，使用這一種製香方法有助保持產量。
製作過程：
製香工人先把乾身的香骨放入一個盛滿水的大小桶中，使全枝香骨的八成濕潤，產生黏性。然後將預先準備好的香粉淋在香骨上，如是者重覆數次，使香粉均匀附在香骨上。接著便將完成品放在木桶內，使其壓實，再經曬乾後製香的工序便大致上完成。
(二)搓香
搓香又名挪香，是一種傳統的製香方法，多由女工負責。這是因爲女工的手工較精細，能夠製造出較幼細的神香。由於用此種製法製香，需要一枝一枝的製造，且手工細緻，故其價格較高，是神香中的上價貨。但缺點是起貨較慢，難以應付大量的需求。
製作過程：
製香工人先將香粉與水按一定的比例混合並搓成團狀，即香膠。然後把香骨擱在香膠上搓勻，此步驟最考工人的功夫，需要一定的經驗才能將其搓成一枝神香。待上述的工序完成後，再經曬乾，製香的過程便可算完成。
(三)搾香
搾香主要的製成品是玉香和塔香，其一般由男工負責。這是因為以此種方法製香，勞動量較大，故男性工人較能勝任。
製作過程：
製香工人首先將香粉與水按一定比例混合並搓成團狀，與搓香的這個步驟無異。接著把呈團狀的香膠放落在一個有孔鐵桶內(孔的大小視乎所製神香的粗幼)，加以施壓，使香膠呈條狀從小孔中溢出，再用一個大盆將之載起。若欲生產玉香，工人便以約每十英吋把其切斷。而若生產塔香，工人則不將其切斷，改以人手圈成塔狀。待此工序完畢後，再經曬乾便告完成。
十一．製香工人
製香工人每天工作約八至九小時，收入是按照其所製神香數量來計算，其中搓香以每千技為單位，淋香以斤為單位。由於神香需要長時間在室外曝曬，故工人的收入很受天氣的影響。
在製香工人當中，女性工人佔了大多數。她們多負責搓香的工序，每天可搓五至六斤左右的神香，即約一千至二千枝。而為數較少的男工，則多負責產量較多的淋香，每人每天可製成約十至十二斤的神香。此法是在近十多年才告出現及流行的。
十二．製香業的「祖師」
製香業和其他古老行業一樣，都有一位與本行產生或出現有密切關係的代表人物，即業內人士所稱的「祖師」或「師父」。
香業、燭業關係密切，有時合稱香燭業，本業取敬之神有關帝、葛仙、黃昆、黃梅花、九天玄女。
香燭業供奉關公，除因關公是武財神和信義合作之神外，又與關公與香、燭有些關連有關。《三國演義》有桃園結義「焚香拜誓」的描寫，關公被譽為「心則趙抃焚香先帝之心，而磊落過之」，也許，這便是關公被供奉爲祖師的理由。台灣香燭業則奉九天玄女。《台灣民俗祭神》云：「九天玄女，又稱連理媽，有大媽至九媽的九尊神體，香燭業者祀之。」九天玄女本爲古代神話中的女神，又爲道教之神。
澳門製香業師祖——「燃燈」，行內人稱他爲「燃燈佛祖」，按燃燈佛又名錠光佛，在佛教中是過去古佛之一。相傳他生時身上光亮如燈，所以名燃燈，後來成佛亦以燃燈爲號。行內人口耳相傳，說他是最早鼓勵人們以神香敬佛的，故以他爲祖師。
製香業師父誕，是每年農曆的八月二十二日。大廠通常會舉一些簡單的儀式祭師，還會擺下幾席酒宴，順道慰勞一下廠內的工人。而小廠則只會隨自己的方便舉行祭祀，有時甚至不會有特別的儀式舉行。
十三．感言
製香業是澳門的一個古老行業，爲本澳經濟的發展曾立下了不少功勞，見證著這個小城悠悠嵗月裏的種種變遷。但時移勢易，今天，中國大陸製香業已經完全取代了它的地位，它已無法再在澳門的社會上生存。回首此行業這百多年的歷史，無容置疑的是，它也曾經燦爛過、輝煌過，曾經在澳門的行業史上留下過光輝的一頁。
資料來源
澳門工商年鑑
澳門經濟年鑑
本校學生歷史報告——神香業
各行各業之神香紙料業
香燭冥繈業
神香製造業
鳴謝
退休製香鋪東主——林芳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