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故衣業之興衰
黃凱欣 鄧凱欣
故衣業是一個古老的行業，也是一個曾經風光一時的行業，但在今日的澳門，再也找不到它的蹤跡，它已在八十年代中期消失了。這個行業已被人遺忘了，一些年輕人甚至不知道何謂故衣；其實，故衣即舊的衣服，故衣業也就是售賣舊衣服的行業。
（一）故衣業興起的原因——
故衣店的貨物種類繁多，所賣的並不全是舊衣服，其他還有舊棉被、舊帽、舊鞋、舊蚊帳；一些華生牌、鑽石牌的銅葉舊風扇；二手的電器、金銀首飾和手錶。就算單是衣服，也分有唐裝、長衫、禮服、西裝、旗袍及童裝等等。簡直就可以媲美一間百貨商店。而故衣店除了貨物種類多之外，價錢亦很便宜，一般售價大約是新衣的一半價錢，所以普通市民都樂於光顧。那時候，故衣店在草堆街成行成市，最多時更有三、四十間之多，而在河邊新街、海邊新街和關前後街等地也分佈。但故衣業之興盛，除了上述提及的價錢平，貨物種類多之外，還與當時的歷史背景有著密切的關係。
香港淪陷時，是故衣業的輝煌時期。那時，中國的抗日戰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唯獨澳門表面仍似歌舞昇平，彷如世外桃源。但隨著戰爭長期的進行，澳門實際上亦脫不了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所造成的災害，而這時中國內地大批人員流員流入澳門，造成人口急劇增加。另一方面，澳門與香港、中國內地斷絕了交通使到物價昂貴，住房緊張，各方面的物資缺乏，什麼原料，新衣料也沒有；再者，那時候澳門只有些炮竹、火柴和神香工業外，大多數人連兩餐也成問題，更不用說要新衣服了。另外由於衣料缺乏，人們只好用一些舊禮服絨、舊長衫的絨做鞋面，小小的一塊鞋面，就已經要十元，可知一件衣服是何等昂貴了。當時穿得起新衣服的都非富則貴，或者是一些「大天二」（珠江三角洲一帶的人稱地方的惡霸份子叫大天二）至於一般的普羅大眾，即使從事賭業、煙業、妓業等收入豐富的人，也常光顧故衣店的。在平常日子裡，就買些較爲粗糙的故衣來穿，即使是過時過節，也都是買些較完好的故衣，因此一般市民的衣服來源也是來自故衣店的。
（二）故衣的貨源——
原來，故衣店和當舖有著唇齒相依關係的，以前的當舖跟今天的不一樣，它是受理當東西，而不會賣東西的，所以要買舊東西的話，就要到故衣店了。
故衣店是會從當舖買入那些斷期的物品來賣，即是一些過了期【註一】而沒有人贖回的東西。在故衣店與當舖之間，有一個簽了一年合約的經紀來協調雙方的買賣，他會每月來一次故衣店，看看是否需要添新貨，如有需要，經紀就會到當舖入貨，達成交易之後，故衣店方面會派人到當舖提貨，每次都將當舖內的所有斷期貨拿去故衣店，每次也有幾百件，可是故衣店方面是沒有選擇權的。有時難免買了些沒有用的貨物回來。成交之後，店員便會把貨物包好，就由「東洋車」，送到故衣店。
除此之外，故衣業還其它貨源的。一些人會直接拿衣服到故衣店賣，因爲這樣能有較高的價錢。儘管如此，當時仍有不少人願意到當舖當東西，雖然價錢低一點，但勝在可讓自己有機會把東西贖回來，所以當很多人經濟困難的時候，便會把衣服、棉被、首飾當掉，待有錢時再贖回。
（三）故衣的處理——
當故衣店入貨後，店員就會將衣服拿到洗衣舖淸洗和熨平，因爲這些衣服是十分骯髒的。人們把衣服拿到舖當了以後，當舖的人是不會理會的，只是將其擱在一旁，所以這些善後工作，就只有落在故衣店店員身上了。若他們發現一些破爛了或者是十分殘舊的衣服，就會放在一邊，等待小販上門收購，讓他們在街上販賣。而其它完好無缺的，就會分別放進不同的飾櫃，待顧客選購。
（四）故衣店的一天——
故衣店的營業時間大多數是十二小時，朝九晚九的。每天在開始營業前的幾分鐘，就作好準備，將一些衣服掛出去櫥窗或放在當眼的地方，店員然後掃一下飾櫃的灰塵，便開始一天的工作。其實他們每天的工作，與一般的售貨員無異，當有顧客來的時候，只要說出所要的貨物和尺碼，店員便會送到客人的面前了，顧客經過試身，覺得適合的話，店員和顧客間便要討價還價了，因爲衣服上是沒有標上價錢的。但是其實店員都早知道這故衣的價錢，例如這是一件七成的衣服，原價要一百元，故衣的價錢是七十元，但店員都會把價錢提高一點，當故衣的價錢爲一百元，他們就開價成一百三十元，所以，故衣是否買得便宜，就得看客人的討價還價的本領了。而店員在一天中的最後一件工作，就是埋數，之後，他們便可下班了。
（五）故衣業的僱員情況——
故衣店的利潤不大，每月最大的生意額也就只有五、六千元，賺的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要僱用的員工大約是四、五個，他們不需要什麼經驗條件、專長，又沒有年齡限制，入行後不需拜師學藝，所有的本領都是從旁觀摩而來。每個員工負責不同的工作，有些到當舖取貨，一些售貨，一些則肩負起煮飯等雜務。他們所收是農曆糧即在每月的農曆初一或十五出糧，潤年會多出一個月薪水。四十年代時員工每月的薪水爲二十元，到六十年代，則有一百元左右。他們沒有任何福利，沒有規定的假期，店員有要事需要請假，只要告訴老闆，他允許的話，便可放假了。而一般店員的流動性不大，一幹便幾十年，亦因如此，故衣業內仍保持一些古老習俗，在每個月的農曆初二、十六，也會做「禡」，他們會拜地主，加菜，吃一頓比較豐富的晚餐。
（六）時代變化，澳門商人到香港買貨——
在香港淪陷時，故衣業的確是非常興盛的，可是隨著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利後，生意便一落千丈了。當時大批流亡者陸續返回香港和中國內地，澳門的人口急劇減少，經濟又再陷入低潮，於是這個時候很多故衣店店員都返回大陸，如石岐等地繼續從事故衣業的工作，這時故衣店的數目亦到只有二十間左右。
戰爭結束後，澳門的故衣店開始到香港青山道等地購買一些舊西裝回來賣，這是因爲澳門的故衣多數是一些棉衣、灰布、綿紗以及用大成藍等布料造成的唐裝衫褲，而香港又較多西裝且衣服較新，故這時候就不斷有人到香港買貨，其中輸往澳門的衣物有九萬三千一百多公斤，貨値達二十萬元。而故衣的入口，則仍以到香港買貨爲主，貨値爲五十多萬元。另外，還有一些水客帶小量的冷衫、絨衫到中國內地售賣，雖然這時大陸還未開放，出入關都比較麻煩，但如果只是帶小量衣服到內地的話，是不用繳稅的，而且又勝在盈利多，所以很多人也願意這樣做。
（七）澳門經濟發展，故衣出口到中國內地
六十年代美國，西歐等先進國家，先後向香港引入先進的科學技術和現代化的管理方法；歐美等發達的金融、工業、商業資本對於香港的利用也大大加強，香港經濟的發展，也推動了澳門的經濟。其後由於歐洲市場對港的紡織品限額進口，而澳門則仍享有優惠待遇，使香港廠商紛到澳門折資，使澳門的經濟有了較快的發展，此時，故衣在本的生意額減少了，一些商人看準了大陸正値物資嚴重缺乏，於是便往故衣店買些貨，然後運往大陸的廣州灣（即現在的湛江）等地售賣，這樣，除了商人可賺錢外，故衣店也能分到零二的佣（即每一百元分得二元）。故衣在六九年的出口貨値達十八萬九千元。
（八）經濟繼續發展，生意一落千丈——
到了七十代，更多國家對澳門實行優惠政策，使澳門的經濟發展更爲迅速。但是，故衣業的前景，就與澳門的經濟情況剛好相反。此時各方面的物資充裕，要做一套新衣再不是難事了；人們生活水平提高再也不需買廉價的故衣了。在七十年代末期，故衣店的營額只是全盛時期的七成，而且越來越少人到當舖去當衣服、棉被等，就算有，當舖也不會接受。故衣業在這種生意不景氣及貨源短缺的情況下，其經營方式亦隨之改變。他們於是香港購入更多較爲新淨的西裝以及買入更多的新衣服、布料、手錶等貨物，希望能夠再次吸引顧客，但這樣做並沒有爲故衣業重拾昔日的光輝，而且生意還每況愈下，萎靡不振。
在八十年代初期，澳門經濟起飛，人們生活水平大大提高，買衣服時都十分講求款式、質料及牌子，他們再也不會買些既舊且款式過時的故衣了；加上故衣店的減少，當舖亦開始不受理故衣和棉被了，人們也不會再爲微薄的金錢而當掉衣服了。於是故衣店在缺乏生意和貨源完全斷絕的情形下，終於也就消聲匿跡了，他們都紛紛轉行，其中以轉做電器爲最多，而故衣業亦成爲一個逝去的行業了。
（九）後記
當作者到草街進行訪問時，發現很多商店仍留有昔日經營故衣店的痕跡：例如在草堆街，現爲一家玻璃鏡畫的三昌泰記，在其門牌上仍依稀看到昔日是故衣店的招牌字樣；又如現爲電器舖的陸記和永利（亦即永利隆，即使以前永利隆是故衣店的時候，行家一般也只是稱爲「永利」的），以及現轉行爲時裝的均成興記，雖然現在已不是故衣店了，可是店名也沒有改變。據知這些商店的老闆只是轉了業，一些則留給其子孫繼續經營。另外更有些是「改頭不換面」的，有一間店鋪的門牌寫著的明明是現在店舖的名字，但鐵閘上仍然是以前的故衣店名字——添記。但無論如何，澳門現在已沒有故衣店了，只知道鄰埠香港還有少數的故衣店仍在掙扎著。
澳門故衣店一覽表
【註一】不同的當舖，斷期是不一樣的，如大當是三年期，大按是兩年期，大押則爲一年期，而小押則爲四個月，斷期到了，則稱爲貨物當斷了，當舖便可任意賣給故衣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