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先生的遺作

  “中國傳統思想文化與二十一世紀”國際學術研討會的四十五篇論文中,最令人感興趣的是馮友蘭先生的遺作。
  馮友蘭先生是這次研討會學術委員會的顧問,本來打算出席會議並親自作報告的,但不幸病逝,未能如願。根據馮老遺囑,將他的原題爲《中國哲學史新編總結》,作爲會議論文。這篇《中國哲學的底蘊精神——(中國哲學史新編總結)》,在開幕式當天的下午,由清華大學劉鄂培教授代爲宣讀。
  馮老的論文長一萬一千多字,分爲兩個部份。第一部份,從中國哲學史的傳統看哲學的性質及其作用,第二部份,從中國哲學的傳統看世界哲學的未來。
  最引人入勝的是論文的第二部份,第一,它透露了一些鮮爲人知的史實;第二,它提出了馮老個人獨特的見解。
  論文在論述矛盾的同一性時寫道:“關於‘互相滲透’,毛澤東於一九五七年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議作了《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講話。我當時以全國政協委員的身份列席了這次會議。在講到互相滲透的時候,毛澤東曾引了元朝趙孟頫送他的夫人管仲姬的一首曲子作爲說明:“我儂兩個忒煞情多,好比一對泥人兒,將來一起都打破,再捏再塑再調合。我中有了你,你中也有了我。”這首曲子生動形象地說明了兩個對立面的互相依存、互相滲透。大概毛澤東的左右們認爲這個說明過份强調了對立面的統一性,在後來發表的文件中這首曲子被删去了。”
  假如讀者們看過楊世運的《楊獻珍傳》,就知道爲甚麼後來發表的《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刪去這首曲子的其中奧妙。
  原來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楊獻珍在中央黨校講課時第一次提到“合二而一”。他是從晁公武介紹宋代呂大臨的《老子注》以及明代方以智的《東西均》一書中受到啟發而得出這個概念的。方以智在《東西均》一書中說:“虛實也,動靜也,陰陽也,形氣也,道器也,晝夜也,幽明也,生死也,盡天地古今皆二也。兩間無不交,則無不二而一也。……·交也者,合二而一也。”楊獻珍又講到“一分爲二”的出處:“關於‘一分爲二’,宋朝哲學家朱熹在他的著作中就已提出過。譬如他在《朱子類語》中寫道:‘一分爲二,節節如此,以至無窮,皆是一生兩爾。’”
  後來,康生於一九六四年在中央黨校大批“合二而一”,對楊獻珍進行了殘酷的批鬥。文化大革命,楊獻珍更無辜地被關進監獄。所以《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發表時刪去了那段話,就是配合政治鬥爭的需要。一九七八年年底,楊獻珍終於獲得平反,“合二而一”的冤案也獲得昭雪。馮老在遺作中能夠透露這一段史實,既伸張了正義,也使論述“合二而一”的楊獻珍吐氣揚眉。
  論文又寫道:“在中國古典哲學中,張載把辯證法的規律歸納爲四句話:‘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爲;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正蒙·太和篇》)這四句中的前三句是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思想也同意,但第四句馬克思主義就不會這樣說了。它怎麼說呢?我還沒有看到現成的話可以引用。照我的推測,它可能會說:‘仇必仇到底’”。
  馮老接着分析,當革命政黨在未取得革命勝利時,必然是“仇必仇到底”的,但當革命取得勝利之後,就應該從“仇必仇到底”轉爲“仇必和而解”。馮老最後作出結論說:“人是最聰明、最有理性的動物,不會走‘仇必仇到底,那樣的道路,這就是中國哲學的傳統和世界哲學的未來。”
  從馮老這一篇論文中,可以看到,這次國際學術研討會,確實發揚了學術民主的精神,貫徹了“百家爭鳴”的方針,不強求一致的結論。
  (思放按:“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爲;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這四句話的大意是說:一切現象都有對立兩方面,對立兩方面的運動方向必然相反,相反就相仇,相仇就是鬥爭。鬥爭的結果,必然得到調和以至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