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例新穎　精義迭見

——《老子全譯》讀後感

　　最近我讀完了任繼愈先生的《老子全譯》，獲得了很大的教益和啟發，寫一點不成熟的感想，以就教於各位讀者。
　　任繼愈先生日前曾來澳門參加“東西方文化交流國際學術研討會”，筆者有幸和任先生交談，向任先生請教了幾個哲學上的問題，得到了他的教導，受益不淺。
　　任先生是中國著名的哲學史家、佛學家。《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卷中有他的小傳。任先生是山東省平原縣人，一九一六年生。一九四一年畢業於西南聯大北京大學研究院文學研究所。歷任北京大學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現任北京圖書館館長、世界宗教研究所名譽所長。主要著作有《墨子》、《老子全譯》、《漢唐佛教思想論集》、《中國哲學發展史》（七卷本）、《中國佛教史》（八卷本）、《中國道教史》，主編《中國哲學史》（四卷本）教科書。
　　《老子全譯》是《中國古代哲學名著全譯叢書》中的一種，由巴蜀書社出版。這套叢書的編委會成員都是當代中國著名的哲學史家，包括方立天、孔繁、龐樸、蕭萐父等十二人，任繼愈先生擔任主編。對於《老子》，任先生研究有素，在《老子全譯》之前，曾先後寫了《老子今譯》和《老子新譯》。這一本《老子全譯》（以下稱《全譯》）是在《今譯》和《新譯》之後任先生對《老子》研究的最新成果。例如對於《老子》提出的“道”這個哲學概念，《今譯》認爲：“老子的道有兩個意思：（一）是指世界物質性的實體，（二）是指變化着的物質世界的規律。這兩者在老子的觀念中是混淆在一起的。”《全譯》則認爲：“綜觀《老子》，‘道’已有五種涵義：（一）混沌未分的原始狀態。……（二）自然界的運動。……（三）道是最原始的材料。……（四）道是肉眼看不見，感官不能直接感知的。……（五）道又有事物規律的涵義。”
　　所謂“前修未密，後出轉精”，《全譯》與《今譯》的比較，正可以作如是觀。
　　《全譯》只有十二萬字，文約義豐。全書由“前言”、“老子譯文”、“譯文部份名目索引”、“老子原文”、“原文部份索引”、“附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本、乙本釋文）以及少量的原文注釋，構成了一個與別不同的、新穎而有實用價值的體例。
　　《全譯》的“前言”雖然只有一萬三千字，但讀者不應放過這一篇具有很高學術價值的文章。“前言”集中討論了老聃和《老子》以及簡介了老子哲學。
　　關於老聃歷來有兩說，一說認爲老聃生於孔子之前，孔子曾問禮於他。另一說認爲老子生於孔子之後，是戰國時人，他就是曾經與秦獻公相見的周太史儋。任先生同意前說。
　　關於《老子》一書，歷來有三派意見，第一派認爲《老子》的成書就是老聃遺說的發揮。第二派認爲《老子》成書於戰國時代。第三派認爲《老子》成書於秦漢之間。任先生基本上同意第一派意見，但也指出《老子》的成書經歷了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因此書中個別地方也帶有戰國時代思想的痕跡。
　　關於老子的哲學，歷來聚訟紛紜。據我的了解，就以任先生本人來說，他最初認爲老子是一位唯物主義者，後來他否定了自己早期的觀點，認爲老子是一個唯心主義者。在“前言”中，任先生提出了自己新的觀點：“老子提出的取代上帝的最高發言權的‘道’；是精神，抑是物質，他自己没有講清楚。就當時人類認識的水平來看，他也不可能講清楚。思維與存在的關係的問題，古代已經存在着，但古人没有明顯地意識到這一點，不像後來那末清楚，古代的先進思想家，只是朦朧地探索着前進的途徑。”任先生認爲老子的“道”，是不明晰的、模糊的，不能簡單地說“道”是物質，或者說“道”是精神。老子自己對於“道”也沒有明確的界定，也是含糊的，所以後人對於老子就有不同的理解：“韓非，《淮南子》，荀子，王充代表着一條路綫；《莊子》內篇……王弼等代表着又一條路綫。亞里士多德動搖於唯心與唯物之間，老子是否也有類似的情況?看來也是有的。”（《全譯》）
　　“前言”通過對老子所處的時代背景、階級地位，以及小農自然經濟的現實生活、江南多水地區的荊楚文化對老子的影響等進行了深刻的分析，指出了老子主張貴柔、守雌，反對剛強和進取，因此他的辯證法“帶有保持自己的利益、以柔勝剛、以退爲進的特點。”
　　“老子的辯證法思想繼承了春秋以前豐富的辯證法思想的成就，並在前人成就的基礎上有所發展。它的缺點在於專重柔弱，反對進取，不敢迎接新事物；脫離了條件講變化，没有擺脫循環論的影響。老子的辯證法還有過份强調矛盾對立面的統一性而忽視矛盾對立面的鬥爭性的一方面，因而包含有走向相對主義的可能。”“前言”更指出由於老子的哲學體系中，既有唯物主義的因素，又有唯心主義的因素，因此限制了他的辯證法的正常發展。
　　《全譯》的譯文，文字優美流暢，充分表現了原著的精神和內容，有些章節還以整齊的韻文翻譯出來：“所以，有和無互相對立而產生，難和易互相對立而形成，長和短互相對立而體現，高和下互相對立而存在，音和聲互相對立而諧和，前和後互相對立而出現。”可以說是“信、雅、達”的典範。
　　《老子全譯》每一章譯文之後，都有“釋義”。這些“釋義”文字不多，有些是揭示文章的主題思想，有些是指出老子哲學思想的精髓，有些是對老子的批判，更有一些是對其中的哲學概念的闡釋。意簡言賅，分析入微，精義迭出，具有眞知灼見，富於啟發性，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四十七章（“不出戶，知天下。……”）的“釋義”：“老子眨（應爲貶）低實踐經驗在認識中的作用，甚至認爲經驗不但不能幫助人們取得認識，對認識反倒起着妨害作用。”不足五十字，就指出了要害，起了畫龍點睛的作用，讀者從中得益就非常大。
　　《全譯》在原文之後有一些注釋。這些注釋注音準確，釋義精當，個別注釋還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例如對於四十一章“大器晚成”的注釋就是。
　　“大器晚成”這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成語。《漢語大詞典》對這一成語的解釋是：“謂貴重器物需要長時間才能完成。常比喻大才之人成就往往較晚。《老子》：‘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全譯》對“大器晚成”的注釋是：“馬王堆甲、乙本均作‘大器免成’。參照上下文‘大方無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方’、‘大音’、‘大象’之後均用否定辭，‘免成’於義爲洽。然漢魏以降，世傳《老子》均作‘大器晚成’，諸家注解亦按‘晚成’作注。千餘年來，‘大器晚成’已成爲社會上通用的成語，積重難返。今有馬王堆帛書甲、乙本作證，按老子原旨，依‘免成’義譯成現代漢語。”這一注釋極具眞知灼見，千古疑案，一朝得釋，令人拍案叫絕。
　　許抗生著的《帛書老子注譯與研究》對於“大器晚成”作了這樣的注釋：“晚，甲本缺，乙本簡作‘免’，傅本等皆作‘晚’。（《全譯》說甲、乙本均作“大器免成”，與許說不同，筆者未見甲、乙本原文，未知孰是。）許抗生雖然看到乙本作“大器免成”，但囿於傅奕本、河上公本、王弼本等均作“晚成”，竟認爲“免”爲“晚”之簡，根本不敢認定這就是“免”字，失諸交臂。任先生根據“大方無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都用否定辭，斷然確定應爲“大器免成”，這種睿識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
　　近年來，我也讀了一些有關研究老子的著作，例如高亨的《老子正詁》、朱謙之的《老子校釋》、張松如的《老子說解》、許抗生的《帛書老子注譯與研究》。最近讀了任繼愈先生的《老子全譯》獲益很大，有些觀點和知識是前所未見的，因此拉雜地寫了一些讀後感，也誠意地向讀者推薦這本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