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我自香港 登上中美洲船桃樂絲·胡加蒂號, 五月隨船開往澳門, 改名爲唐璜號, 並且懸掛秘魯旗幟, 我們私下揣測,現在大概就是在 載運豬仔往中南美洲的苦力船工作吧 果然所料不差,五月一日 開始運載中國苦力上船, 一連兩日,共有六百五十五人上船, 並且由大副向我們警誡, 這一大批豬仔, 在船隻未開離澳門前, 都不得被呼作苦力, 因爲他們通通都是準備出洋 到秘魯工作的中國移民, 至於苦力或豬仔, 豬仔或移民, 我們四十多名在船上的歐洲水手 都不甚了了, 而且也不關我們的事, 他們的語言我們聽不懂, 他們吃的米飯我們不愛吃, 他們那些阿某阿某的名字我們記不清楚; 我祇能自他們身上的號碼, 分辨出他們各人的身份, 從一到六百五十五, 赫赫然用紅墨水 寫成的阿拉伯號碼 標在每一個中國苦力(或移民)的上衣前面, 不管怎樣,六百五十五人 陸續運載上船, 五月三日,一切就緒準備開航, 事情便發生了,我不是迷信的人, 但是自幼在家鄉神話的陶冶, 我知道這個壞的開始 絕對沒有好的結果, 我是說,開船的那一天, 澳門的港務長上船巡檢時, 竟然有六個人 七十八號,一零八號, 我祇記得這兩個號碼, 衝出來向這個葡萄牙人的港務長 訴說是遭受到人口販子的拐騙, 並未有出洋的打算, 並懇請讓他們一一離船, 港務長當然不跟他們來這一套, 就在他們跪下絮絮不休的訴說時, 轉頭吩咐船長把他們用鐵鏈鎖起來, 船長向我們一丟眼色, 我們這幾個生龍活虎的兄弟, 毫不費力把他們一一縛起來, 他們的呼號,我們聽不懂, 苦力群中過百人偷偷的垂淚, 我們也看不見, 我們祇知道船長命令我們啓錨開船, 我們祇知道開船要服從船長, 苦力要服從我們, 可是當天晚上,事情便變糟, 我們在苦力群中暗佈下的線人 向我們密報被關在艙內的中國人已準備好 在船開航的兩天後奪船, 並且揚言要用我們歐洲人的血來洗手。 這名線人好不厲害, 他外表是葡萄牙人, 假裝不懂中文, 其實是道地的中國人, 再沒有比他這種假裝厲害得過了, 船長聽後不作一聲, 我們也不知他作何打算, 五月五日一早, 船長下令我們全體 帶上手槍和短刀, 然後在艙內提出二十名苦力, 大副好像胸有成竹的 把號碼一一唸出來, 他們的面貌我記不清楚, 所有中國人的臉孔我看來都一樣, 我祇記得兩個號碼, 二百八十八號和二百九十九號, 尤其是二百八十八號, 據線人早先密報, 此人原來在廣東一帶是個海盜頭子, 必須小心提防, 我看果然所料不差, 這人濃眉大眼、粗壯魁梧, 一看自屬匪類無疑, 這二十人最初還想抗拒, 但是我西方槍炮的犀利 也是他們早已知悉的了, 船長令我們把這二十人 全部套上鐵鏈, 每兩個人聯鎖在一根鏈條上, 然後再把鐵鏈燒紅, 趁熱焊在他們腳踝上, 看着他們疼痛得滿地亂滾, 呼爹喚娘般的喊叫, 可眞令人不寒而憟, 有兩個人忍不住疼痛, 衝出船弦跳入海裡, 船長又命水手把他們救回船上, 這時,約有一百多名苦力, 被提出艙面,觀看這一場話劇; 有人簌簌發抖,有人切齒握拳, 就在他們通通被趕回艙底的第二天, 叛變爆發了,當時我不是輪值, 祇聽到船長命令我們緊鎖艙門, 不讓苦力們衝出來, 可是晚上艙底四處火起, 我知道一定是中國人放的, 但和我在一起馬爾他水手偏說看不清楚, 不管怎樣,火勢一發不可收拾, 最後船長下令棄船逃生, 在匆忙中,誰也沒有想到—— 要去打開艙底的門 艙底還有幾百名中國苦力, 誰也不知道—— 究竟有多少苦力能逃生, 至少我沒有看到有人從大艙逃出來, 我想誰也沒有辦法 能打開粗重的柵門和弄斷鐵鎖, 而且我也肯定, 我們這些水手船員, 沒有一個去嘗試打開那底艙的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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