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澳門舊體詩歌中的鐘聲意象

一、鐘聲與鐘聲意象


  提到古典詩歌中描寫鐘聲的名句,人們可以隨口誦出唐代張繼的《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這首詩的名氣大得使蘇州那座本不太起眼的寒山寺成了名勝,千百年來慕名者絡繹不絕。
  但描寫鐘聲並不是張繼的“專利”和偏好。《全唐詩》中有近三百位詩人寫到鐘聲,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李商隱等大家無不寫過鐘聲。唐詩中描寫鐘聲的名句,反映着唐代詩人的審美追求。唐代以降,各朝詩人亦爲我們留下不少迴響着鐘聲的名句。
  澳門開埠才數百年,詩歌的歷史不長,數量亦遠遜唐、宋、明、清任何一個朝代。可是,隨手翻開《澳門四百年詩選》、《澳門當代詩詞紀事》、《港澳詩選注》等選本,就會發現,澳門舊體詩歌中描寫鐘聲的句子比比皆是,甚至可以認定這是澳門詩歌的特色之一。
  很容易理解的,是由於澳門華洋雜處,寺廟教堂遍佈各區。這裡地狹人稀、環境幽靜,無論身處何角落,幾乎都能聽到從教堂或古剎傳來悠揚的鐘聲。鐘聲已成爲澳門人生活的一部分,它伴隨着澳門人迎來旭日,送走黃昏。在詩歌中較多地描寫鐘聲實在是順理成章的事。
  澳門舊體詩歌中寫及鐘聲的句子確實不少。諸如:“潮落海門分十字,鐘鳴山寺禮三巴”、“聖院鐘聲似舊時,卻憐心境新來異”、“斜日聽鐘才早供,妙壇羅拜又黃昏”、“蠔鏡波平,四面鐘聲,耶穌果供香迎”、“遠鐘聲徹三巴寺,番舶帆收十字門”、“疏鐘來遠寺,籟靜一聲間”、“鐘聲沉斷岸,帆影亂浮鷗”、“鯨鐘響鞺鞳,流聲播海隅”、“但聽蕃寺鐘聲鬧,知有豪門上北邙”、“風外鐘聲杳,冷冷萬頃霜”、“兩岸山光涵海鏡,六時鐘韻雜風琴”、“禮罷空王,閒戀鐘聲話夕陽”、“久坐莓苔鐘又動,留霞暝色起蒼蒼”、“晚寺鐘聲搖落日,寒空鴉點散零星”、“日斜媽閣鐘聲急,遙望湖光一鏡平”、“時聞鐘磬清,使我心無欲”、“怒龍伏虎鐘聲外,爭似吾宗語獨豪”、“亂山樹人秋空碧,斜日來聽海閣鐘”、“岐關角語添鄉思,媽閣鐘聲動客愁”、“媽閣鐘聲隨落霧,漁舟晚唱逐浮鷗”、“僧馱晚陽歸梵院,鐘飄短夢出塵勞”、“最喜鐘聲聞百八,朝朝夕夕警人寰”、“江皋漁火隨波漾,嶺畔疏鐘入夜沉”、“惆悵一聲鐘,幽夢憑誰續”、“天外鐘聲遠,無來無去,眾生咸共斯願”、“闌夜鐘鳴,勸君休惜醉顏酡”、“山勢不根浮樹出,鐘聲微濁帶潮來”、“金布三千界,鐘鳴十二時”、“鐘聲每逐潮聲遠,花影常搖月影斜”、“清鐘時度寒雲外,漁火遙望野水邊”。
  在詩歌藝術中,意象是除聲律外另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藝術作品,無一不由意象構成。意象是指對客觀景物或事物的全貌和外部聯繫作整體反映的藝術形象,是情與物的高度契合,是詩人的濃郁感情熔鑄於外在物象的藝術載體。
  意象一詞,首見於東漢王充《論衡·亂龍篇》:“禮貴意象,示義取名也。”但作爲美學範疇,最早出現在南朝劉勰的《文心雕龍·神思》:“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這裡的意象,就是指作者想象中的境界。從唐代開始,部分論者以意象去論述詩歌。到了明代,更多的美學家不斷從各個側面探索意象的內涵,把意象作爲詩歌藝術的眞正本體去研究。其中王廷相的觀點就很有代表性。他在《與郭价夫學士論詩書》中說:“夫詩貴意象透瑩,不喜事實黏着,古謂水中之月,鏡中之影,雖以實求是也。……言徵實則寡餘味也,情眞致而動物也,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詩之大致也。”他指出,若就事論事、就景寫景,所作詩歌就難有餘味。祇有努力營造透瑩的意象,才能吸引讀者反覆思考咀嚼,從而產生共鳴。
  艾特略說:“詩是許多經驗的集中,是集中後所發生的新東西。”他所說的集中,並非經驗的自然相加,亦非物象的機械堆砌,它需要詩人的思考選擇,融合自己的感受,然後用文字表達出來。詩人通過感物或物感逐漸形成清晰的意象,再以詞藻固定下來。可知意象包含了物象,但不是純客觀的物象,它包含了詩人的感知和感情在內。也就是說,詩歌中的意象,已從單純的物象轉化爲詩人主觀的情意與客觀物象相結合而產生的藝術形象。劉勰說:“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鍾嶸也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咏。”這些話清楚地說明了物象與意象的關係。
  根據以上所述,可知出現在澳門詩歌中的鐘聲,有些是情景合一的意象,有些則可能僅是單純的物象。

二、鐘聲意象的經營


  鐘聲意象和雁、月、夢、柳、酒、黃昏、流水等意象一樣,早就出現在傳統的詩歌中,澳門詩歌中的鐘聲意象祇是一種襲用。不過,經驗告訴我們,儘管某二意象曾被人們反覆襲用,但不同時代、不同背景的詩人,襲用的方式卻是千差萬別的。
  澳門舊體詩歌中鐘聲意象的經營,可從以下三個方面作分析。
  一、滲意入象的通道。
  前人主張以詩言志,而爲了使詩歌能夠盡意,便提出了“立象以盡意”的命題。僅存三百零五篇的《詩經》,共擇取自然及社會物象近千種,就是古人重視立象的明證。
  如前所述,物象必待滲入了詩人主觀情意,才能成爲詩歌的意象。且看澳門詩歌是怎樣滲意入象的。
  澳門的教堂或古剎,俱有敲鐘之例,但在詩人精心經營下,透過鐘聲意象傳達的信息卻各不相同。天主教堂的鐘樓大多高聳巍峨,巨鐘早晚敲響。清乾隆九年二七四四)來澳的首任澳門海防同知印光任有《三巴寺曉鐘詩》云:“疏鐘來遠寺,籟靜一聲間。帶月清沉海,和雲冷度山。五更昏曉際,萬象有無間。試向蕃僧問,曾能識此關。”據《澳門紀略》:三巴寺“有定時臺,巨鐘覆其下,立飛仙臺隅,爲擊撞形,以機轉之,按時發聲。”詩人懷着欣喜,沉醉在迎接光明的鐘聲裡。拂曉的一刻,黎明代替了黑暗,這本是自然界不易的規律,每天如是。而三巴寺的晨鐘亦每天如時響起。於是,在詩人的心中,鐘聲與晨曉形成了固定的聯繫,進而形成意象。這種習種慣性的關聯就是詩人滲意入象的主要通道。
  詩歌中意與象的結合,大都採用象中有意和意中有象兩種方式。象中有意,就在是客觀景物的形象中,寄寓人的意識。爲此,傳統詩學常將自然人格化,把自我的生命意識投射到習見而又有特定內涵的物象上。澳門詩歌中的“鐘聲每逐潮聲遠,花影常搖月影斜”、“岐關角語添鄉思,媽閣鐘聲動客愁”、“僧馱晚陽歸梵院,鐘飄短夢出塵勞”、“風外鐘聲杳,冷冷萬頃霜”、“晚寺鐘聲搖落日,寒空鴉點散零星”等,都賦予鐘聲以人的情感和動作,使客觀的物象包含了詩人的主觀意識。意中有象,即是將詩人心中的情感與客觀的物象結合時,把抽象的思想還原爲直覺的感知。卡西爾說:“藝術王國是一個純粹形式的王國”,但“這些形式不是抽象的,而是訴諸感覺的。”“清鐘時度寒雲外,漁火遙望野水邊”,作者意在抒發時局艱危之感,但不以抽象的概念直言之。通過觸及聽覺的“清鐘”,觸及視覺的“漁火”,再加上“寒雲”、“野冰”的襯托,雖未直言憂患,而憂患之感已溢於言外。
  二、鐘聲意象的表現方法。
  詩歌表面看是詞語的聯綴,詩歌的意象也借助詞藻固定下來。但詞藻祇是意象的外殼,意象的組合才是詩人着意經營所在。
  並置——指詩人選取另外一個或多個意象與鐘聲意象平行羅列。“日斜媽閣鐘聲急,遙望湖光一鏡平。”(李供林:《展重陽偕劉卓彬王子正登媽閣》)句中並置“斜日”與“鐘聲”兩個意象。同類的句子還有:“風外鐘聲杳,冷冷萬頃霜”(印光任:《蘭寺濤光詩》)、“亂山樹人秋空碧,斜日來聽海閣鐘”(潘飛聲:《澳門雜詩》)。並置式的句子雖有兩個或多個意象,但始終以“鐘聲”爲中心意象。在其它意象的輔助下,“鐘聲”意象的內蘊得到更好的表達。
  對偶——既是律詩的語言藝術技巧,又是連接意象的橋樑。“鐘聲每逐潮聲遠,花影常搖月影斜”(梁隱盦:《濠江感舊》)、“山勢不根浮樹出,鐘聲微濁帶潮來”(張汝霖:《寄椗青洲飯罷抵澳)、“鐘聲沉斷岸,帆影亂浮鷗”(印光任:《青洲煙雨詩》)、“江皋漁火隨波漾,嶺畔疏鐘入夜沉”(何仲恭:《南灣玩月》)、“晚寺鐘聲搖落日,寒空鴉點散零星”(羅蕙屏:《蓮峰晚眺》)等句皆是。這類句子大多同時並置意象,或月影,或潮聲,或落日,或零星,它們都在工整的對仗中藝術地完成了意象的組合,詩歌也因密集的意象加大了情感容量。
  三、鐘聲意象的想象特徴。
  美國韋勒克與沃倫合著的《文學理論》第十五章說:“意象是一個既屬心理學,又屬於文學研究的題目。”他們又指出:“在心理學中,”意象“一詞表示有關過去的感受上、知覺上的經驗在心中的重現或回憶。”即是說,詩歌的意象乃糅合了詩人對客觀事物各種感覺一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的結果,是詩人心中的知覺形象的物化形態。
  古人說:“假象見意。”詩歌無疑應借助形象表達作者的立意。惟鐘聲與自然界其他物象不同,它沒有具體的、固定的形狀,詩人祇憑聽覺感知鐘聲的存在。因而鐘聲意象的經營就不能着眼於對物象描寫的形似,詩人必須通過想象以補充繪形之不足。《文心雕龍·神思》中說:“神用象通”,其意就是說想象有助於意象的確立。
  前引印光任之《三巴寺曉鐘》詩,就是運用想象完成意象的例子。在萬籟俱寂的拂曉,詩人聽到從三巴寺傳來的鐘聲。他想象鐘聲正帶着清月沉入海中,又想象鐘聲伴着冷雲越過山嶺。於是,詩人的思緒隨着鐘聲越出了現實的境界,面對幽邈的夜空省悟着人生的眞諦。
  審美意象是情景交融的產物。在審美意象中,情和景是不可分割的。澳門詩歌的作者,通過習慣關聯的通道,以並置、對偶、想象等手段精心經營,使“鐘聲”成爲獨具澳門風貌的情景交融的意象,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如王夫之所說:“情景雙收,更從何處分析?”

三、鐘聲意象的時代意蘊


  意象是詩人情感的載體。時代變遷、經歷不同,都會影響詩人審美取向的轉變。自葡人聚居始,澳門逐漸步入近代社會。在近代社會背景下出現的澳門詩歌,在繼承傳統之中亦發生變異。那麼,透過澳門舊體詩歌中的“鐘聲”意象,我們可以看到些甚麼呢?
  澳門詩歌中的鐘聲意象,從側面反映了澳門華洋雜處的獨特風貌。我國傳統詩歌中的鐘聲,皆源自佛敎寺院,而天主教堂的建立,爲澳門詩歌中的鐘聲意象增添了新的內涵。佛教寺院的鐘聲,每敲一百零八響,伴着紅魚青磬飛出寺外。“似夢浮生知覺岸”,每每令人有出塵之想。天主教堂的鐘聲,常在信徒禮拜時響起。“華人神誕喜燃炮,葡人禮拜例敲鐘。”鄭觀應的《澳門感事》詩記錄了華洋習俗的不同。“但聽蕃寺鐘聲鬧,知有豪門上北邙。”汪兆鏞的詩句告訴我們,教堂的巨鐘有時會爲死去的信徒敲響。因爲當時華洋教徒擁厚資者,歿後其家每乞禮拜堂爲之撞鐘祈禱。《澳門紀略》有葡人“每晨食必擊鐘”之載。劉世重以“斜日聽鐘才早供,妙壇羅拜又黃昏”之句,描述了葡人晚睡晏起的習慣。此類詩句以述事取勝,意象內涵或許不深,但確實爲人們展現了一幅華洋宗教文化共存共容的風情畫。
  澳門詩歌中的鐘聲意象,也表達了詩人的愛國情思。黃培芳《春晚望蓮峰》詩:“群峰繞翠擁嵐光,客裡登臨是故鄉。海國深春無落雁,川原芳樹有斜陽。人來近郭遊偏易,山愛佳名喚亦香。久坐莓苔鐘又動,留霞暝色起蒼蒼。”詩人筆下,青翠的山峰上薄霧繚繞,浪峰樹叢灑滿血紅的夕暉。美景如此令人陶醉,詩人久坐莓苔,直至蓮峰廟的鐘聲響起,才感悟到暮色已籠罩山巒。詩中的鐘聲意象,含蓄地表達了詩人熱愛祖國河山的感情。
  本世紀以來,澳門未罹兵燹。在內地發生戰亂的年代,澳門成了人們逃避戰火的“綠洲”。違難在澳的詩人,常在作品中抒發其懷念故土的家國之思,鐘聲因而成爲詩歌中重要的意象。
  抗日戰爭期間,香港淪陷,避居澳門的詩人多在詩中表達愛國抗日的情懷。鄭春霖《壬午中秋攜酒澳門東望洋,同伍佩琳余達生羅竹坪伍佩榮何磊黃蘊玉王志勤司徒奇潔社諸子作賞月之會》詩:“盈盈三五向秋圓,攜酒人同冒綠煙。暗想書樓如昨夜,不知玉宇是何年。清鐘時度寒雲外,漁火遙生野水邊。欲把一尊酹明月,隔江狐鼠正喧阗。”作者以“清鐘”、“寒雲”、“野水”等意象營造出冷寂的意境,鞭撻“隔江狐鼠”的囂張氣焰,從而痛斥日寇的侵略行徑。
  澳門詩歌中的鐘聲意象,還流露了近代詩人的內心世界。意象是一種內心觀照,是詩人的心靈“從對象的客觀性轉回來,沉浸到心靈的本身裡,觀照自己的意識”(黑格爾語)。列·斯托洛維奇也說過:“在藝術作品中不僅反映外部世界和客觀世界,而且既表現藝術家所描繪的角色的、又表現藝術家本人的內部世界的、主觀的、心理的現實。”
  近代澳門詩歌的作者,大多從內地來到澳門,無論是經商、爲宦、旅遊或避難,此地東西方文化交雜的社會風貌令他們感到新奇,相對安定的社會環境也使他們憧憬着失落的心靈在此求得平靜,於是紛紛將自己的感情傾注在自然對象,在詩中通過意象的組合和描繪,寄託自己深邃的心靈感受。鐘聲就是這樣被賦予更豐富的意蘊成爲意象,又曲折地傳達出詩人內心的不平靜。
  張繼的《楓橋夜泊》詩,以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構成幽暗靜謐的環境,突出鐘聲意象,令詩人卧聽“夜半鐘聲”時種種難以言傳的感受盡在不言之中。澳門詩歌的作者在營構鐘聲意象時,顯然在不同程度上借鏡了張詩。澳門“金布三千界,鐘鳴十二時”,但詩人大多選取晚鐘作意象。如“日斜媽閣鐘聲急”、“嶺畔疏鐘入夜沉”、“閒戀鐘聲話夕陽”、“斜日來聽海閣鐘”、“晚寺鐘聲搖落日”等,寫的都是晚鐘。來自佛寺或教堂的鐘聲在夜空迴蕩,給人的感覺特別強烈。鐘聲如此悠揚,似乎無遠弗屆。它滲透着宗教的情思,引動人們出塵的遐想。然而,當詩人收回遐思重墜現實時,又會被離亂的痛苦和生命有限性的無奈感折磨。澳門獨特的政治環境和濃厚的宗教氣氛,注定了詩人的思想處於出世和入世的矛盾之中。澳門詩歌中的鐘聲意象,充溢着鮮明的地方色彩和深沉的歷史感。借助於對鐘聲的觀照和對鐘聲意象的體認品味,詩人的心靈世界得到聚焦式的眞實的呈露。

註釋:
  ①艾特略:《傳統與個人才能》,下之琳譯,見《艾特略詩學文集》,國際文化出版公司一九八九年版。
  ②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文心雕龍·明詩》。
  ③锺嶸:《詩品序》。
  ④卡西爾:《語言與神話》,于曉譯,三聯書店一九八八年版第一一六頁。
  ⑤皎然:《詩評》。
  ⑥王夫之:《薑齋詩話》。
  ⑦《審美價值的本質》,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版第一五四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