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頗刻薄的譏誚

——讀魏源《誚荔枝》詩

  荔枝,世稱之爲嶺南佳果,歷受人們的嗜愛和讚美。古往今來,詠荔枝的名句甚多。但清代著名思想家魏源卻對荔枝別有觀感,他的兩首《誚荔枝》詩,將其“荔枝觀”表達無遺。詩前有小序:“余至南海啖荔,方知爲果品之最下,視橙橘枇杷梨桃葡萄皆不及也。”《誚荔枝》其一云:
  文非甜俗不名彰,果諫居然遜果娼。
  北地葡萄南橘柚,何曾萬里貢沉香。
其二云:
  萬里南來為荔枝,百聞一見負相思。
  同心幸有莊兼阮,不受英雄百食欺。
  原注:聞昔阮雲臺制兩粵時,不嗜荔枝。同年莊惠生守福州歸,亦極言其色香味三劣,可謂口有同嗜。
  魏源乃湖南邵陽人。他何時來粵、因何誚荔?一般集子未見記載。或論者以爲嗜荔與否,純爲個人口味,故不屑論之。惟筆者讀罷《誚荔詩》,意甚不平,試爲荔枝辯誣。
  先看魏源何時來粵。據《邵陽魏府君事略》,知魏源於道光二十五年中進士,秋奉檄權揚州知府東臺縣事。二十六年夏,以母喪去官。二十八年葬父於江蘇上元縣,葬母於句容縣。秋服闋,曾短遊雁蕩山。二十九年奉檄權揚州府興化縣事。魏源在任職期間以及料理父母喪葬之時,都不可能遠遊,故初步推斷,其來粵時間在道光二十七年。
  魏源到粵,曾拜訪張維屏於廣州花埭之聽松園。此園在道光二十七年春新落成。魏源在聽松園與園主張維屏論文數日才作別。道光三十年,魏源有詩《寄番禺張南山太守》云:“……水木明瑟處,人道張家園。誰知園中柳,有我吟詩魂。……離別已三秋,猶酣公瑾醇……”詩中明說“離別已三秋”,從作詩之年上推三載,亦可證魏源廣東之行確在道光二十七年。
  再看魏源入粵季節。魏源東南之行乃由湖南入廣西,再到廣東。在粵期間曾遊澳門、香港,然後北歸。此行先後遊歷廣東、廣西、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蘇七省。其《楚粵歸舟紀遊》詩云:“看盡奇奇怪怪峰,遍穿曲曲灣灣硔。粵吳楚越舟車馬,嶺南江湖雨雪風。客到嶺南疑謫宦,文非海外不沈雄。半年往返八千里,豈獨雲山入卷中?”魏源此遊費時半年,這是很清楚的。查《魏源年譜》,知道二十七年正月,江蘇巡撫陸建瀛奉命妥議海運章程。時魏源作爲屬下,曾面陳己見,並作《上巡撫陸公論海槽書》。而同年冬,魏源已回到南京出席黃冕太守的宴會。據此,可知魏源東南之行最早在該年春初出發,最遲於同年秋結束。
  從旅程看,魏源入粵乃在遊覽湖南、廣西之後,故他進入廣東的時間不會早於仲春。離開廣東後,尚遊歷過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蘇等省。若以秋季結束旅程推算,其離粵時間不會遲於初夏。也就是說,魏源在廣東停留的時間,當在道光二十七年春末夏初之間。
  確定了魏源在粵逗留的時間,其誚荔的原因就不難尋找了。
  荔枝有水枝山枝二類。水枝早熟,如三月紅、狀元紅等,爲荔枝之下品。俟農曆夏至之後,始有山枝如桂味、糯米糍、黑葉等佳種陸續登場。魏源留粵時間既在春夏之交,他能啖到者,不外三月紅之類的劣品。“萬里南來爲荔枝”,他對這種嶺南佳果心儀已久,滿心歡喜慕名而來,但吃到的竟是核大、肉薄、味酸的品種,他的感受是可以理解的。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深,難怪他慨歎“百聞一見負相思”了。
  魏源兩首《誚荔枝》作於咸豐二年(一八五二年),即東南之行後五年。詩後原注提到的莊惠生即莊受祺,江蘇陽湖人,由編修授福建知府。咸豐二年十月,莊調任湖北。因太平軍已進入湖南,路不可通,他衹能繞道前往湖北,在江蘇時曾與魏源相見。可能因福建也盛產荔枝,兩人在閒談間提及此物。至於莊受六祺如何“極言其色香味三劣”,我們不得而知。但這個話題顯然勾起了魏源對荔枝的壞印象。“萬里南來”就是指五年前粵海之遊。阮雲臺即阮元,乾隆年間進士,曾任湖廣、兩廣、云貴總督。魏源詩中說“同心幸有莊兼阮”,把阮元也封爲荔枝的“反對派”,這是一個誤會。吳應逵著的《嶺南荔枝譜》云:“水晶丸俗名糯米糍,宮保阮雲臺先生曰:此嶺南第一品也。自此人以一品荔稱之。”可見,阮元對荔枝並非一概深惡痛絕,僅“不嗜”而已。遇上佳品,他老人家仍讚不絕口呢!
  俗云:“鹹魚青菜,各有所愛”。魏源不喜荔枝,純是他個人的事,旁人不必多事置喙。但他衹嚐過“三月紅”之類,便武斷說荔枝爲“果品之最下”,反映出其思想的片面性。至於把荔枝譏爲“果娼”,則更爲刻薄,有失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