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工感慨是名家”

——淺談龔自珍的論詩詩

  以詩論詩是我國特有的藝術形式,它萌芽於《詩經》,成熟於唐代。李白五古《古風一大雅久不作一》、杜甫七絕《戲爲六絕句》、司空圖《詩品》皆對後世產生過極大影響。到了清代,論詩詩亦隨着詩歌創作的繁榮而得到空前的發展,於內容上開拓出更廣闊的領域,而且逐漸具有鮮明的“近代”特色,在近代文學史和文學理論批評史中都有重要的地位。對論詩詩的探討,是研究詩歌理論的重要內容。
  被譽爲中國封建社會的最後一位詩人,同時又是新時代的最初一位詩人的龔自珍,其在文學上的貢獻是多方面的。雖然,龔自珍不是一位專門的論詩家,其集子中也沒有留下專門的詩歌論著,但透過他爲數不多的論詩詩,我們已能窺見這位開一代風氣的詩人的詩歌觀。

一、強調詩歌必須反映現實,成為“評論”的武器


  龔自珍繼承了清初唯物主義思想家黃宗羲、顧炎武等人“經世致用”的傳統,並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加以發展。早在一八一五年,他已提出“一代之治,即一代之學”(《乙丙之際著議第六》)的口號。這是龔自珍針對當時文學上存在脫離現實的擬古主義和形式主義而提出的。由於清王朝的思想禁錮政策和文字獄的陰影,一般文人皆不敢正視社會現實,他們的作品大多沒有時代的特色。一些人用詩歌作爲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工具;一些人則埋首刻意仿古,製造了不少假古董。他們所作所爲,實質是引導詩歌創作走上脫離現實的形式主義道路。龔自珍在《乙丙之際塾議第十七》中,對詩歌的作用作了詳細的解說:“詩人之指,有瞽戲曲之義,本群史之支流。又詩者,諷刺恢怪,連犿雜揉,旁寄高吟,未可爲典正。”他認爲,詩“本群史之支流”,應成爲社會歷史批評的一種形式。龔自珍的一些詩作也清晰地反映出他的這一觀點。
  偶賦山川行路難,浮名十載避詩壇。
  貴人相訊勞相護:“莫作人間清議看。”
  (謝姚亮甫丈席上語)
  (《雜詩,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師作,得十有四首》其八)
這是龔自珍自評其詩歌創作的詩。“莫作人間清議看”,是先輩友人姚亮甫回護他、爲他開脫的話,卻恰恰說明了龔詩評議政事的戰鬥性。這種以詩歌作爲武器,揭露社會矛盾和現實黑暗的“清議”,就是龔自珍執着追求,並貫穿在其整個詩歌創作中的詩歌觀的重要內容。
  清朝自康熙以來,爲適應統治階級的政治需要,沈德潛的“格調說”被奉爲詩壇正宗。“格調說”主張模擬唐人、“優柔漸漬”(《說詩睟語》),力圖爲統治者塗脂抹粉、歌功頌德。龔自珍的詩論與之針鋒相對,主張用詩歌揭露矛盾,批判現實,抒發不平和感慨。請看《己亥雜詩》其二九一:
  詩格摹唐字有稜,梅花官閣夜鎪冰。
  一門鼎盛親風雅,不似蒼茫杜少陵。
  (王秋垞大堉《蒼茫獨立圖》)
這是龔自珍爲題王大堉《蒼茫獨立圖》之作。王大堉作此圖引杜甫淒涼蒼茫的身世和詩風以自况。龔自珍一針見血地指出王引喻不當。他認爲王詩摹擬唐人,專事雕琢,溫柔敦厚,上宗風雅,多盛世之音,根本不能像杜詩那樣地反映世上瘡痍民間疾苦。龔自珍在另一首詩《夜直》中寫道:“安得上言依漢制?詩成侍史佐評論。”再一次提出詩歌必須反映現實,作爲“著議”、“評論”的武器,旗幟鮮明地批判了當時詩壇上那種逃避現實的風氣。他在《夢中作》中評論說:
  不是斯文擲筆驕,牽連姓氏本寥寥。
  夕陽忽下中原去,笑咏風花殿六朝。
詩人批評那種追求艷麗浮靡,爲統治者粉飾太平的詩風。他標榜中晚唐的詩風,強調詩歌要以感慨之情,揭露和批判黑暗、沒落的現實。在《秋夜聽俞秋圃彈琵琶賦詩,書諸老輩贈詩冊子尾》中,龔自珍表明自愧難以做到鐵石心腸,摒除世事,因而他創作的詩卷中仍是感慨萬端。他宣稱自己是江南第一個傷世感時的人。請看此詩最末數句:
  鐵石心腸愧未能,感慨如麻卷中見。
  今宵感慨又因君,婁體詩成署後塵。
  攜向名場無姓氏,江南第一斷腸人。
而最集中表現龔自珍論詩的這一觀點的,要算下面的這一首論詩詩了:
  天教偽體領風花,一代人材有歲差。
  我論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
  (《歌筵有乞書扇者》)
宋元以來,論唐詩者大都標榜盛唐氣象,認爲中、晚唐形勢漸衰,詩格亦卑。龔自珍與正統詩論針鋒相對,獨樹異幟,提出寬恕中,晚唐,稍微工於感慨就是名家。龔自珍提倡的感慨,是指詩人的是非感和愛憎態度,是指深沉的憂國憂民的感情。所謂“有是非,則必有感慨激奮”(《上大學士書》),他要求詩歌慷慨悲歌地用批判的精神反映沒落的社會現實。同時龔自珍也極力反對那種沉溺於個人恩怨得失的感慨:
  閱歷名場萬態更,原非感慨為蒼生。
  西鄰弔罷東鄰賀,歌哭前賢較有情。
  (《歌哭》)
詩中狠狠地揭露和批判了那些情態虛偽、感情所繫根本不在天下百姓,而偏愛無病呻吟,故作感慨的偽君子。

二、主張詩歌要有真實的感情,提倡“詩與人為一”


  詩的本質在於抒情。別林斯基說:“沒有感情就沒有詩人,也沒有詩。”(《別林斯基論文學》)龔自珍對詩歌創作提出了一個承前啓後的思想:尊情論。他在《長短言自序》中説:“情之爲物也,亦嘗有意於鋤之矣;鋤之不能,而反宥之;宥之不已,而反尊之。龔子之爲長短言何爲者耶?其殆尊情者耶?”龔自珍的尊情論是繼承王士禎的“神韻說”和袁枚的“性靈説”強調眞情的主張,加以發揮而成,它是龔自珍整個文學思想的核心。他提倡詩歌要發自肺腑,是一種不得不發、不吐不快的眞實感情的表露。袁枚主張“提筆先須問性情”(《答曾南邨論詩》)明確地把“性情”置於詩人創作之先的地位,他並且強調感情之眞,指出“不論君子小人……但使一出於眞,俱可以情相感。”(《與樹齋尚書》引)龔自珍在評論自己的詩作時,也同樣強調眞情,反對虛偽:
  少年哀樂過於人,歌泣無端字字真。
  既壯周旋雜癡黠,童心來復夢中身。
  (《己亥雜詩》其一七)
作者説自己少年時代哀樂之情強烈過人,寫成詩篇或歌或泣,毫不做作,自然流露,字字都是眞感情。
  一八二三年,龔自珍寫了三首《題紅禪室詩尾》的絕句,其中一首正是他詩歌創作的寫照:
  不是無端悲怨深,直將閱歷寫成吟。
  可能十萬珍珠字,買盡千秋兒女心。
龔自珍詩中的創作眞情,就是感動後人,“買盡千秋兒女心”的主要力量。他在評論湯海秋的詩時,稱讚唐代以來的著名詩人李白、杜甫、韓愈、李賀、李商隱、蘇軾、黃庭堅、元好問以及吳梅村等人“皆詩與人爲一,人外無詩,詩外無人,其面目也完。”龔自珍解釋“完”的內容,是詩人“心跡盡在是,所欲言在是,所不欲言者亦在是。要不肯尋撦他人之言爲己言”。就是說,詩必須抒發作者眞實的思想感情,才能吐納英華,自抒襟抱,表現出作者鮮明的個性,做到詩如其人。龔自珍也正是在自己的詩歌創作中實踐着這一觀點。
  感情是文藝創作的重要因素。“沒有感情這個品質,任何筆調都不可能打動人心。”(狄德羅:《論戲劇藝術》)龔自珍的尊情論強調詩歌中的感情,特別是強調眞情,既包含了追求個性解放的時代內容,也是符合詩歌創作的規律和詩歌藝術的審美特徵的。

三、主張詩歌風格多樣化


  清代的官方文藝批評家,出於維護統治者的需要,常常把封建正統觀念引進文學批評中,把某種風格定爲正統,其餘的風格貶爲“別格”。這種“一花獨放”的現象一直被人詬病。袁枚在評論詩歌時,就曾主張詩歌要有獨特的審美感受,不應囿於“一尊”樊籬。他在《仿元遺山論詩》(補評周蓉衣)中說:“從古風人各性情,不須一例拜先生。曾剛左手興奴右,同撥琵琶第一聲。”以學彈琵琶爲例,倡導詩歌創作應具有不同的性情面目。龔自珍亦同樣極力主張詩壇上應容納多種風格並存,不應該採取絕對的抑此揚彼的態度。
  莫從文體問高卑,生就燈前兒女詩。
  一種春聲忘不得,長安放學夜歸時。
  (《三別好詩》其一)
《三別好詩》共三首,是龔自珍作於道光三年(一八二三年)秋的一組詩,分別評論作者自幼以來就格外喜愛的吳梅村、方舟、宋大樽三家的詩文。詩中的“文體”,指的就是風格。他認爲不能以詩作的風格作爲判定其優劣高下的標準。無論是“生就燈前兒女詩”的吳梅村詩的婉曲悱惻,或是“高吟肺腑走風雷”的方舟文章的豪壯遒勁,又或是“梅花四壁夢魂清”的宋大樽詩的幽雅悲涼,都得到龔自珍高度的評價。他在《紅蕙花詩》冊尾題有四首絕句,其一云:
  讀罷一時才子句,騷香漢艷各精神。
  十年我恨生差晚,不見風流種蕙人。
他讚揚沉鬱穠麗的楚辭和明轉天然的漢樂府各有神彩氣格,各有風韻趣味,也各有感人的力量,因而都有存在的價值。龔自珍的《已亥雜詩》有一首云:
  經有家法夙所重,詩無達詁獨不用。
  我心即是四始心,泬寥再發姬公夢。
詩後自注說:“爲《詩非序》、《非毛》、《非鄭》各一卷。予說詩以涵咏經文爲主,於古文、毛、今文三家,無所尊,無所廢。”從這裡看出,龔自珍對各家“無所尊、無所廢”,衹要詩與詩人都有獨特的面目,有其創作的獨特性,這些作品及其風格就應該肯定。龔自珍的詩,風格也是多方面的。誠如他自己說:“從來才大人,面目不專一。”(《題王子梅盜詩圖》)龔詩受到同輩朋友的讚頌,對後世有巨大的吸引力,其靈活多樣的語言風格就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四、主張詩要平易、自然


  當詩人具有生活這一創作源泉、產生了感情,受到外物的觸發時,就會產生靈感。詩人有靈感則其創作必然有自然天成之感。袁枚在《仿元遺山論詩》補論周蓉衣)中寫道:“東風剪柳雖然巧,不到天然不是春。”就是指出詩歌如果太着跡,“不到天然”就是失敗之作。
  龔自珍繼承了前人的思想,對詩歌的平易、自然,也提出了鮮明的主張。
  欲為平易近人詩,下筆清深不自持。
  洗盡狂名消盡想,本無一字是吾師。
  (《雜詩,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師作,得十有四首》其十四)
作者解說自己詩歌風格是自己個性解放不同流俗的自然體現,寫“平易近人詩”是他所“欲爲”,衹是每每在下筆時又不由自主,未能磨掉狂放不羈的個性,消盡深刻的觀察和思考。結果顯得深邃、含蓄了。龔自珍的另一首詩重申了同樣的主張:
  萬事之波瀾,文章天然好。
  不見六經語,三代俗語多。
  (《自春徂秋,偶有所觸,拉雜書之,漫不詮次,得十五首》之十二)
詩人繼承了陸游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觀點,亮出了“天然好”的旗幟,反對搜索枯腸、刻意求詩。他提出不避“俗語”,不假雕琢,爲後來黃遵憲“我手寫吾口”的主張,提供了有益的借鑒。
  龔自珍除了有追求平易的祈嚮之外,也寫出了一些淺白如話、卻蘊深情的詩:
  癸秋以前為一天,癸秋以後為一天。
  天亦無母之日月,地亦無母之山川。
  孰赢孰絀孰付予?如奔如雷如流泉。
  從兹若到歲七十,是別慈親卅九年。
  (《元日書懷》)
這首詩寫失母之痛。有人給他算命說他能活到七十一歲。現在三十二歲失恃,也就是說剩下的三十九年衹能孤獨地生活在無母的日月山川之中了。詩人用一道簡單的算術題結束全詩,可謂簡捷純樸、辭淡情濃。
  不過,也有後人對龔自珍有所誤解,以爲他偏愛寫些艱深晦澀的詩。實際上,龔自珍在部分詩歌中採用隱晦曲折的手法,衹是文字獄餘悸在創作上的反映。“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爲稻粱謀”(《咏史》),正是當時文壇的寫照。至於他在詩中有時用語“俶詭”、“奇僻”,詩人是有其難言的苦衷的,請看他自己的解說:
  戒詩昔有詩,庚辰詩語繁。第一欲言者,古來難明言。
  姑將譎言之,未言聲又吞。不求鬼神諒,矧向生人道?
  東雲露一鱗,西雲露一爪;與其見鱗爪,何如鱗爪無?
  况凡所云云,又鱗爪之餘。……
  (《自春徂秋……得十五首》其一五)
此詩把難言之苦,傾訴殆盡。詩人對現實強烈的不滿,不免要發洩一些“傷時之語、駡座之言”(王芑孫語),但又不能直抒胸臆,衹能遮遮掩掩,採用“東雲露一鱗,西雲露一爪”的影射方法,衹能“未言聲又吞”,隱晦曲折地把心曲表達。這中間含有多少隱痛和苦衷啊!明乎此,我們就不難理解爲甚麼龔自珍既主張詩歌應平易、自然,但他的詩卻有那麼一些比較隱晦難讀的篇章了。
  詩歌要反映現實、詩歌要有眞感情、詩歌風格應多樣化、詩歌應平易自然。龔自珍透過他的論詩詩,清楚地表達了他這種帶有明顯的近代意識的詩歌觀。這些觀念一掃當時籠罩着詩壇的擬古主義、形式主義的陰霾,開啓了一代新詩風。龔自珍以自己的詩歌主張和實踐,成爲近代詩壇的奠基詩人。列寧在評價托爾斯泰時說:“在他的遺產裡,卻有着沒有成爲過去而是屬於未來的東西。”(《列寧全集》第十六卷)細續龔自珍的論詩詩,我們正看到這種“屬於未來”的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