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近代詩壇看諷刺傳統的變異


  諷刺文學的本質是批判。它由作者站在一定的立場上,用嘲諷的態度描述被否定的事物或思想。因此,諷刺文學與現實社會關係極爲密切,常被用於反映時代心聲。詩歌是最早出現的文學形式,通過詩歌去尋找諷刺傳統演變的軌跡,當有最強的代表性。
  我國諷刺文學的出現可追溯到《詩經》。《詩經》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對後世詩歌乃至其它文學形式的創作影響深遠。《詩經》中的諷刺篇什絕大部分出自“國風”。如《鶉之奔》諷刺衛國王妃品德敗壞,連鶉鵲也不如;《相鼠》以激烈的詞語討伐那些沒有威儀、不顧羞恥、不懂禮儀的人,詛咒他們早點死去;《伐檀》則直刺無功受祿、不勞而獲的“君子”。這些詩歌無疑聲色俱厲地揭露和諷刺了社會上醜惡的人和事,發洩了百姓心中的不平。但不可否認,這些詩歌言詞雖激烈,對象卻往往隱諱不明。而且,《詩經》部分篇什在諷刺時,確實表現出婉約、溫和的特點。即如抗議官府暴斂盤剝的《碩鼠》,雖憤而把貪婪成性的統治者比作肥大的老鼠,可是,“逝將去女,適彼樂土”,人們衹會無奈走避,希望另覓安身之所而絕無抗爭之意。又如《苕之華》揭露周幽王統治時的社會危機。可是饑荒之中,作者亦衹會消極地埋怨:“早知我會這般苦,不如當初沒降生!”這種“發乎情止乎禮”的詩教,爲後世文學創作定下了基調。漢代以還,由於儒學受到尊崇,加上歷代文人的強化,“溫柔敦厚”也就成爲諷刺詩的傳統。
  諷刺傳統代代相傳,直至近代終於出現了變異。
  近代初期,因列強入侵,湧現出許多洋溢着反帝愛國精神的詩歌。張維屏所作、被譽爲近代詩壇“正氣歌”的《三元里》,揭露和抨擊了清王朝妥協和投降的行徑。詩末兩句:“如何全盛金甌日,卻類金繒歲幣謀?”詩人責問:爲甚麼我們這樣一個完整強盛的國家,卻要採取北宋那種輸款求和的下策呢?詩人滿腔義憤,把諷刺矛頭直指腐敗賣國的清王朝,但寫得較含蓄,寓抨擊於委婉之中。
  衝破清代詩壇沉悶、開一代新風的龔自珍也寫過一些諷刺詩抨擊時弊。如諷刺官僚幕客吸食鴉片的《己亥雜詩》(八六):
  鬼燈隊隊散秋螢,落魄參軍淚眼熒。
  何不專城花縣去?春眠寒食未曾醒。
  詩人譏諷那些吸食鴉片的官僚幕客,爲甚麼不到花縣去做官呢?那裡是鴉片進口地,大可貪食不起!龔自珍看到鴉片輸入造成的危機,看到淸王朝的“衰世”已經到來。他用詩歌揭露矛盾、批判現實。他還有一首《餺飩謠》,用歌謠體的比喻手法,拿市場上賣的餅和月亮相比,形象地描繪了當時物價上漲的嚴重情況。龔自珍對封建“衰世”進行無情的揭露和批判,但就風格而言,他的諷刺詩相當蘊藉含蓄,基本上承襲傳統作法。
  近代中期,西方的政治、經濟、文化入侵對中國的衝擊更大,影響更深。這一時期,諷刺傳統出現了變異的徵兆。
  貝青喬的《蠲賑謠》揭露和諷刺地方官不管百姓饑荒,肆意盤剝反得升官的現實:
  饑戶一簟粥,蠲戶百石穀。朝聞饑戶啼,暮聞蠲戶哭。城中派蠲何擾擾,城外發賑何草草。堂皇坐者顧而嘻,盡瘁民依心可表。心可表,情弗矜,蠲戶含咽賣田產,饑戶糜骨填溝塍。明年荒政叙勞績,拜章入奏官高升。
  林昌彝作過一組批判社會黑暗腐敗的組詩《亭檻詞》,共有三章。第一首一開頭就直斥“官方”,詩末以“伊誰請劍斬而頭”作結。其激憤之情溢於言表。對於諷刺傳統來說,顯然已大大“出格”。
  此外,鄭珍的《經死哀》、《南鄕哀》、貝青喬的《官肉謠》、金和的《半邊眉》、《盟夷》、林壽圖的《饋糧嘆》等詩歌,皆用揶揄之筆,反映當時朝綱廢弛、貪官橫行的現實。這些詩歌在敦厚蘊藉之中又包含強烈、露骨的指責。
  甲午之後,諷刺詩出現了新的變化。清王朝內外交困,風雨飄搖,氣數將盡。隨着“新學”興起,維新浪潮席卷全國。在社會發生重大變革的時代,以批判爲目的的諷刺詩,進一步衝破傳統的束縛,肆意嘲諷各類醜惡的現象,表現出強烈的抗議和指責意向,成爲政治鬥爭的有力武器。
  黃遵憲的《度遼將軍歌》以甲午戰爭爲背景,以一個偽造的“漢印”做線索,用鮮明的對比手法和幽默滑稽的筆調,尖刻地諷刺了吳大澂爲代表的驕矜虛誇的官僚。
  金蓉鏡的《漁父謠》極刺官府的霸道:
  漁父不踏租賦地,古來共羡江湖遨。一日災從網罟出,夫啼婦瘦欲食爾肉不可逃。蝦蟆亦是官中物,性命何者屬汝曹?東坡死駡桑大夫,不知張湯尤酷饕。張湯不應有子孫,刮盡龜背誰能毛?除非斫艣截網避秦去,看爾神頭鬼臉何時咷?
  被梁啓超譽爲“詩界革命三傑”之一的蔣智由,寫過一首《奴才好》,中有句子如:“奴才好,奴才樂。勿管內政與外交,大家鼓裡且睡覺。……奴才好,奴才樂,世有強者我便服,三分刁黯七分媚。……滅種覆族事遙遙,此事解人幾難索。……奴才好,奴才樂。奴才到處皆爲家,何必保種與保國。”嘲諷一些人樂爲奴才、衹求苟活的心態,入木三分!連梁啓超也認爲此詩諷刺“過分惡毒”。
  此類詩歌鋒芒畢露,充滿了憤怨與抗爭,其離“溫柔敦厚”可謂遠矣。但這種筆法最能曲盡神態,最易引起共鳴。


  通過對近代詩壇所作簡單的“掃描”,我們看出這一時期的諷刺詩已然發生變異。這種變異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繼承與變異共存。傳統的文學思想,核心乃在實用主義。《詩經》早被漢儒注疏成教化的工具。近代諷刺詩同樣是爲規過勸善、開啓民智而作,與傳統一脈相承。但在其發展過程中,部分作品慢慢背離傳統“溫柔敦厚”、“怨而不怒”的規範,拋棄克制情緒、優雅含蓄、旁敲側擊的寫法,代之以露骨的嘲弄和嚴苛的指責。這類作品容易引起共鳴,打動人心,最具時代特色,也最具戰鬥性。不容忽視的是,近代詩壇仍然存在大量以傳統手法創作的諷刺詩,同一個詩人的筆下,也常出現不同風格的作品。這種並存的現象正好說明近代詩歌的過渡性特點。
  二、諷刺範圍不斷擴大。傳統諷刺詩大都集中諷刺貪官敗政。隨着列強入侵、“新學”傳播、國內外矛盾激化以及宣傳媒體的發展,大眾對於從前一些習以爲常的現象進行再思考,漸漸覺其荒謬可笑,於是都成了諷刺的對象。諷刺的範圍擴大了,上至高官巨賈,下至販夫走卒,都被寫進詩中。題材也由窳政擴大到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諸如鴉片、科舉、賭博等不良現象,都遭到無情的揭露和嘲諷。
  三、詩歌形式更趨自由。近代部分諷刺詩捨棄了句式整齊、束縛較大的格律體,轉而採用自由度較大的樂府與民謠。這樣有利於強烈感情的表達,且易爲大眾接受。
  四、所用語言更接近口語。近代部分諷刺詩的語言往往接近口語,不假雕飾。由於運用大眾都能瞭解的語言,故能淺白生動地表達意思,廣受大眾歡迎,因此更能發揮“開啓民智”的作用。這點,在清末是與“詩界革命”同步的。


  時代的因素影響着文學創作的發展。人們可以從時代的政治、經濟、社會等方面找到近代諷刺詩發生變異的原因。
  中國近代社會處於一個急遽變化、民族災難空前深重的時代,也是一個變革求新的時代,是新舊交替的轉捩點。嚴重的危機促使知識分子逐漸覺醒,神聖的使命感和責任感使他們投入社會變革的洪流之中。部分人以諷刺詩鞭撻社會種種不良現象,成爲百姓的代言人。作爲時代藝術反映的文學作品也就展現出極其紛繁複雜的時代風貌。
  近代初期,諷刺詩雖然也反映了社會現實,但其風格依然持着傳統的蘊藉和厚道。近代中期,諷刺詩的寫作愈趨興盛。經濟狀況惡化與吏治腐敗使不少詩人以諷刺詩爲武器,揭露和抨擊各種陋習頹風,爲百姓吐露怨恨與不平。這個時期的諷刺詩出出現了指責和抗議,開始走出“溫柔敦厚”的傳統。甲午以後,維新思潮澎湃,影響所及,文學思想也發生了“質”的變化。各種文學形式都被動員起來,作爲開啓民智、教化百姓的工具。諷刺詩完全脫離了傳統,以廣爲大眾接受的民謠形式和淺白順溜的語言,譴責當政者的昏庸,嘲諷各種頹風敗俗,充滿了戰鬥性。它左衝右突,成爲政治改革有力的方面軍。
  王國維認爲“一代有一代之文學”,顧炎武亦謂“詩體代變”。近代諷刺詩的變異,顯示了新舊文學思想的交替。近代諷刺詩按自身發展的規律,乘着時代的風雲,以不同於傳統的新面貌出出現在近代詩壇上,至今仍引發人們研究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