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軸描繪百年前澳門社會的畫卷
——梁喬漢《鏡湖雜詠》初探
陳業東*
前言
澳門雖是個孤懸海表的蕞爾小城,但開埠歷史不短,且因中西文化薈萃,名勝古跡頗多。幾百年來,澳門未受重大戰火蹂躪,來澳爲官、經商、旅遊、設館者,各朝皆有。每當中國政局動亂,而澳門則因遠離動亂的漩渦,往往成爲人們避兵遯居之所。內地的文人雅士來到澳門,被此地優美的景物撩動詩情,登高吟嘯、雅集賦詩是常有的事。而洋人的服飾、語言乃至風俗習慣,亦令他們感到新奇可愕,紛紛記諸詩中。雖說近代澳門的詩歌基本上仍保留傳統詩詞的形式,但詩中展現的澳門獨特風貌已與傳統詩歌大異其趣。
組詩的形式最早出現在東晉時期,以後一直爲詩家採用。迄於近代,則爲更多的詩人所接受。澳門可供吟詠的素材俯拾即是,而且此地受葡人侵佔管治,與內地有別的社會風貌常引起詩人感情強烈的激蕩,一首短詩並不足以描繪或抒發盡。於是在澳門詩壇上,出現了不少以組詩形式出現的作品。諸如丘逢甲作於一九零零年的《澳門雜詩》、潘飛聲作於一九零八年的《澳門雜詩》、汪兆鏞作於一九一七年的《澳門雜詩》、黃節作於一九二九年的《澳居雜詩》等,都是歌詠澳門風物的著名組詩。另有一組爲數五十首的詩歌,描述澳門風物甚爲詳盡,可惜長期被人們忽略,各種澳門詩歌選本甚至沒有提及,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它,就是梁喬漢的《鏡湖雜詠》。
梁喬漢,廣東順德人,生卒年不詳。今所見的《鏡湖雜詠》,載於光緒二十六年(一九零零)藏珍閣鋟版之《港澳旅遊草》。上有區應麟作序曰:“旅遊草者,吾鄕茂才梁斗衡館於澳門而作也。是年余忝主講桂山書院之席,相去匪遠。屢承郵筒見寄,裒然成帙,足資聞見不少。猶憶曩時幸同硯席,君與其胞兄祝年孝廉手著《昶園詩草》共十卷,爲其徒輩刊成《花萼聯集》,早已並行於世。今以海外輿圖風物,向乏歌詠之流傳,特有意補所未足,亦文獻之流亞,而方域之幸事也。因勸付之手民,留後日山川生色,然此特其緒餘耳。君別著有《享帚軒文集》,駢散體二卷,多有關世道之言,近亦開雕。轉盼梓成,當更爭先快睹也。此本排印旣就,爰叙其略而綴於簡端。”這篇序言有助於了解作者的簡歷和著述。
關於《鏡湖雜詠》的寫作,作者有一篇長七八百字的“自序”。序中詳述了澳門被葡人逐漸侵佔的史實,還說明《雜詠》乃其於光緒庚子(一九零零年)在澳門設館敎學時作。他說:“賈閬仙詩云:“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盡日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認并州是故鄕。”予生長順邑,遊學羊城,歷有年所,由今視昔,宛有同情。古人足跡所至,山川風土,不憚流傳。澳門濱臨海外,別成一島,人煙薈萃,殆亦都會也。開闢之由,未盡湮沒,有樂得而縷述者焉。……迄今採拓舊聞,搜訪遺址,在澳人尙罕有知者,蓋文獻不足故也。公餘多暇,因爲覽其方輿,考其風俗,仿昔人《羊城百詠》之意,作爲截句凡五十首。古跡名勝十有五,風土二十有五,夷俗十,綴錄如左。有以澳事問者,出此遍觀以代塵談,亦省卻多少唇舌耳,工拙弗計也。”可知作者是花了不少時間,足跡遍及全澳,經多方考察後才寫出這五十首描述澳門風土的絕句的。
與一般描寫澳門風物的《雜詩》不同,梁喬漢在《鏡湖雜詠》的前言中,先以形家的觀點,對澳門風水作詳盡的評介。他說:“澳門四面皆山,淳水如湖,故名鏡湖。地多出蠔,又呼蠔鏡。近自前山城白石村來龍脈,沉海底,有隨龍砂由北山嶺出,蜓蜿數里,是名高砂。護障東海,到頭突起。靑盩山在西北作迎龍,跌斷,復由砂岡上。脈起紅毛山(又名金字岡),開帳。再起柿岡,連復開帳,南走大廟及龍嵩廟,至風信廟。高聳轉側,出西望洋山,結馬角廟。一路起伏活動,是爲正榦龍,發祖自靑盩山。其右邊由紅毛山帳角,拖出白鴿巢山,爲右迎龍。對正靑盩山,爲顧祖回龍之局。其左邊起蓮峰山,在正北方爲左迎龍。東走望廈岡、金菊岡,轉折南走豬頭岡,起東望洋山,出雀仔園山至南灣花園。盡結一帶,隴斷岡連,行度屈曲,皆爲榦龍作護障東海之勢,補其空缺,是爲枝龍。故全澳向號蓮花出水之地。其發脈處爲蓮峰,下爲蓮溪,外接高砂如蓮梗,內繞衆山如蓬如葉,正結馬角山則爲蓮花,石瓣透露,如跗萼相銜,誠逼肖矣。”歷代形家皆認澳門是風水絕佳的“蓮花寶地”。王文達先生在《澳門掌故》中載,相傳“宋代名堪輿家賴布衣……棄官浪遊,沿江西追‘龍’南下,至廣東見‘龍脈’分爲兩支,其一趨向香港與寶安之間,因名該地曰九龍;其一則趨於澳門蓮峰山下,其地岡陵環抱,田畝縱橫,因取名龍環及龍田云。”如果說,賴布衣的說法是對澳門形勝作宏觀檢視的話,梁喬漢的分析就是具體而微的了。他對澳門各嶺的來“龍”去“脈”作了極淸晰的描述,以印證澳門爲“蓮花寶地”之說。《自序》云及“卻認并州是故鄕”,梁喬漢確實是懷着熱愛故鄕一樣的感情去描述澳門的風物的。閱讀《鏡湖雜詠》,眼前彷彿展開一軸描繪百年前澳門風土民情的色彩斑斕的畫卷。
晝面一:獨具風貌的名勝古跡
澳門地域狹小,惟名勝古跡遍佈各區,令人目不暇給。歷代詩人遊覽澳門,留下了許多値得誦讀的詩篇。梁喬漢寓居澳門設館,敎餘登覽的機會甚多,其對澳物風物的觀感,當比那些“到此一遊”的匆匆過客豐富深刻得多。
神母風帆擇地來,靈祠馬角鬱佳哉。
滿山蟠結蓮花石,占盡真龍海島迴。
媽閣廟爲澳門最古老的禪院,香火極盛,至今仍爲遊客必到之地。廟內有弘仁殿,供奉天妃。據碑誌記載,明朝時福建人乘船來澳,一位林姓聖母化身爲老婦,登舟隨行,一夜疾駛數千里,平安抵達澳門,就在後人建殿所在,化身不見。於是居澳的福建人和當地居民商議,在此立廟奉祀。梁喬漢在“前言”中已認定龍脈所至,“正結馬角山則爲蓮花”,故這裡自然是寶地中的寶地。加上上述傳說,他把詠馬角詩列爲第一首,恐怕不是無意的。
南灣風景足勾留,入畫爭傳五大洲。
山水天然成位置,第三名勝紀環球。
南灣曾是個漁村。此處枕山面海,灣環如帶,岸巨榕成蔭,幽靜宜人。淸代海防同知印光任有《南灣浴日》詩曰:“海岸如環抱,新潮浴渴烏。鎔金看躍冶,丹藥走洪爐。舟泛桃花浪,龍盤赤水珠。蠻煙頓淸廓,萬象盡昭蘇。”道盡南灣美景。梁喬漢說,聞西洋人讚南灣爲五大洲中第三佳景,不知所據者何。但當時的澳門人聽到,當然會欣然受落。
東望洋高第一峰,障川絕磴盛栽松。
雲巔轉動圓燈塔,夜夜紅光四照衝。
東望洋山海拔九十三公尺,爲澳門第一高峰。山嶺聖母雪地殿敎堂左方,有遠東最古老的燈塔。燈塔自一八六五年建成後,爲黑夜航行的船隻指引方向,厥功甚偉。
左右岡巒擁護來,柿山真面澳心開。
西人審勢安營處,握要中權大炮臺。
大炮台即三巴炮台,據說建於一六一六年明朝神宗年間。一六二二年抵抗荷蘭艦隊襲澳,此炮台立過不少功勞。梁喬漢居澳時,大炮台每日一點鐘放炮一響,闔境皆聞,居民校鐘以爲準。一炮響而闔境皆聞,足見其時澳門之“袖珍”矣。
紅羊劫換幾經年,日本名坊尚巋然。
見說前朝番舶至,開荒留跡鎮南天。
聖保祿敎堂由羅馬耶穌會意大利神甫發起籌建,一六零二年奠基,得到當時居澳的日本敎徒資助,於一六三八年建成。曾幾遭祝融,最後一次在一八三五年,整座敎堂被焚毀,僅餘前壁供人憑弔,此即大三巴牌坊,現在已成爲澳門的標誌。
白鴿巢名自昔傳,上有孤亭瞰海天。
樹木萬千迷路徑,不知山腳繞人煙。
白鴿巢山原名鳳凰山,明末時期仍是一個荒崗,在澳門古城牆外,毗連沙梨頭村。後來荒崗成了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物業。葡國富豪馬葵士在此建別墅,養有數百隻白鴿,時人遂稱爲白鴿巢。馬葵士去世時,把別墅捐給政府。十八世紀末,澳門政府再向東印度公司購入附近地皮,擴充整飾成爲公園。丘逢甲《澳門雜詩》云:“白鴿巢高萬木蒼,沙梨兜擁水雲涼。炎天傾盡麻姑酒,選石來談海種桑。”可與梁詩參照讀之。
永福祠壇控海流,天然朝案對青盩。
鴿巢石氣靈光卸,顧祖回龍穴盡頭。
永福古社前臨淺海,背靠鳳凰山,相傳建於宋末,是全澳最古老的土地廟。梁喬漢認爲這裡是顧祖回龍結穴之地,風水殊佳。今永福古祠門旁尙有對聯云:“南盡天涯職貫新圖登里版;北來地軸山川崖氣入神壝。”神壇香案旁亦有聯云:“脈接雄關遠秀;靈敷鏡水長淸。”梁喬漢的永福祠詩,似在爲兩聯作注。
禪院由來普濟名,檀林梵宇澹香清。
頭陀否解無言旨,盍證菩提印月明。
位於美副將大馬路的普濟禪院,原名觀音堂,供奉佛祖、羅漢、觀世音,在澳門三大禪院中規模最大。其開山祖爲大汕和尙,後有暢瀾和尙、釋跡刪、天然和尙、澹歸和尙等高僧駐錫,留下不少文物精品,把普濟禪院稱爲澳門宗敎、歷史、文化的寶庫,決不爲過。
高砂關閘設兵屯,海遠山遙驛易昏。
風緊北邙荒草廢,纍纍誰為賦招魂。
北邙,在洛陽城北郊,本是唐代巨族名門營葬之地,詩中當指墓地。一八四八年葡人兵頭亞馬勒開築馬路直通閘,掘去不少華人的祖墳,把骸骨委棄入海中,激起村民的義憤,沈亞米等義士在蓮峰廟前將亞馬勒斬死。丘逢甲《澳門雜詩》:“誰報凶酋發塚冤?寶刀飮血月黃昏。要攜十斛葡萄酒,來酹秋原壯士魂。”今日關閘馬路和拱北一帶,高廈林立,一片熙攘,誰想到百年前竟是窮人叢葬之所?直至民初,梁彥明仍有詩句描述:“關外斜陽一角留,纍纍靑冢照人愁。”荒煙野草,觸目驚心。
蓮峰古廟接來龍、蠔鏡全窺入首蹤。
直幹蜿蜒經數里,平陽開放瓣花重。
蓮峰山又名蓮花山,海拔六十三公尺。古以澳門之地若蓮花,由前山通至蓮花山下叫蓮莖、其花即蓮峰山。梁喬漢認爲蓮峰山在正北方,爲澳龍入首之左迎,是澳門蓮花寶地之發脈處。山下之蓮峰廟始建於明朝,爲澳門三大禪院之一。
此外,《鏡湖雜詠》還寫到三巴門、馬郊石、龍田村、二龍喉、蓮溪廟等古跡名勝。
梁喬漢從澳門衆多名勝古跡中,選取十五處歌而詠之,並加小注。或摹其形、或頌其美,或溯其史、或述其俗,無不流露作者對澳門的愛戀之情。十五首描寫風光名勝的詩歌,以正結爲蓮花的馬角山始,以榦龍發脈的蓮峰山終,突出了“澳門向號蓮花出水之地”的旨意。即此編序,已見匠心。
《鏡湖雜詠》所寫的十五處名勝古跡,都集中在澳門半島,不涉氹仔、路環。想是百年前兩島人煙稀少,往來交通不便的緣故。就是在西北方作迎龍之勢的靑洲,那時還是一個浮於海面的孤島呢!
《鏡湖雜詠》的古跡名勝篇,抓住各景物的特點,加以細緻的繪,令讀者彷如置身其境。居澳者讀之固然有強烈的親切感,未履澳地的人,讀了也必心焉嚮往,陶醉在鏡湖秀美的景物中。
晝面二:多姿多彩的民生百俗
澳門是中國最早有洋人聚居之地,華洋雜處,數百年來形成的風俗習慣與中土大異其趣。從內地到澳的人,目光首先被那歐陸式建築物和身穿奇異服裝、凹眼鬈髮的洋人所吸引,繼而會發現此地的風俗亦有不少新奇可愕之處。梁喬漢在其《風土雜詠》中,用二十五首七絕,從不同側面,爲我們記錄了百年前澳門的市貌和民生民情。
碎石康莊繞萬家,不嫌地勢有欹針。
通衢晝夜驚雷響,男婦相逢慣坐車。
澳門的碎石路最具葡國特色。顆顆小石密密排砌成路面,車子輾過時隆然作響,靜夜時尤甚。此乃當年澳門市聲之一。
天半鶯聲嚦嚦纔,玲瓏樓閣綠窗開。
綿蠻人語西洋雜,誤是嬌娃外國來。
仙居粉壁倚雲頭,縹緲文窗面面周。
結伴龍嵩街裡去,宛如身到泰西遊。
綿蠻,鳥聲。人家飼養的鸚鵡之類,學舌時也夾雜西洋語,竟令人誤以爲是洋女的鶯聲。龍嵩街曾是葡人聚居之所,難怪梁喬漢徜徉其間,幾疑身在外國了。兩詩所寫,都是從內地初來澳門的人強烈的感受,寫來眞實有趣。
鎮日開行省港輪,暫停禮拜報聞新。
捷傳萬國安危信,不及香江電線頻。
百多年前,澳門已有輪船通省港。淸道光年間著名學者何紹基,就曾在一八四九年從廣州出發,乘火輪船遊覽澳門和香港。電訊方面,與香港的電報線路在一八四四年開通。公共電話則在一八八二年才正式啓用,惟線路甚少,較香港落後甚多。所以梁喬漢評說“不及香江電線頻”。
士擔郵政寄書憑,輕重錙銖次第增。
自載封函重例罰,每防瞞漏察行縢。
此詩寫澳門的郵政。雖然一八零零年開始有郵政服務,但稍具規模的澳門郵政局,則遲至一八八四年三月一日才成立。
賃車一月費多金,辛苦生涯力自任。
度日有餘租不足,得償枵腹稅難禁。
澳門市內公共汽車出現甚遲,一九二五年才開設。之前,公共交通主要靠人力黃包車。車夫每日所得,糊口之餘根本負擔不起昂貴的租金和稅項。梁喬漢在詩中對在艱苦環境中討生活的車夫寄予無限同情。
當時一些有新意的飮食現象,在《風土雜詠》中也得到反映:
麵包乾餅店東西,食味矜奇近市齊。
飲饌較多番菜品,唐人爭說芥喱雞。
水從化學煉加鹽,滌暑招涼力倍兼。
嚼雪幾人同荔啖,賣喧忘卻候趨炎。
芥喱雞本是外來番菜,從“唐人爭說”的描寫,可知當時極受華人歡迎。把水冷卻製成冰,在時人眼中已不可思議,以冰塊與荔枝同啖,更是新奇之舉。不過,其“滌暑招涼”的功效是不必懷疑的。
燒香望廈拜蓮祠,乞取靈籤第幾枝?
心事怕教遊侶笑,低頭密自訴神知。
澳門居民宗敎信仰自由,佛敎信徒衆多。本地居民和遊客常有人到普濟禪院求籤以問玄機。“心事怕敎遊侶笑,低頭密自訴神知”兩句,寫來神態逼肖,令讀者發出會心微笑。
謂行多露戒閨流,豈料殊方禮未周。
夜夜金吾都不禁,雛姬韶婢任閒遊。
金吾,本是掌管京城戒備防務的官員。元宵節開放夜禁,謂“金吾不禁”。受洋人習俗影響,部分少女(可能就是洋女)穿上露臂衣服,晚上結伴到街上閒遊。其作風的開放令人側目,亦令梁喬漢生出“夜夜金吾不禁”的驚嘆。
不過,事實上澳門社會的“開放”程度,較之香港是“小巫見大巫”了。請看梁喬漢筆下澳門戲院的情形:
戲院鄰街近福隆,坐編男女別西東。
笑他香港無遮會,聽曲規儀也不同。
鄰近福隆新街的戲院,該是澳門首座較有規模的淸平大戲院。此戲院在一八七零年動工興建,一八七五年建成。觀衆座席竟按男女分別編排,可見民風仍是相當保守,與少女晚上閒遊的情景相映成趣。也許,開放與保守並存,就是澳門社會的特色吧!
殷富題緣豈吝財,鏡湖同善兩堂開。
濟人利物恩如海,遠邇仁聲載道來。
鏡湖醫院於一八七一年創設,是華人最早的民間慈善團體。同善堂創立於一八九二年。這兩個慈善團體恤苦濟貧、贈醫施藥,受到市民的同聲稱頌。“遠邇仁聲載道來”,正是其眞實寫照。
《風土雜詠》還以較多的篇幅展示了當年澳門社會的另一面:黃、賭、毒。
妓館迷離客棧旁,沿門倚笑競時妝。
年來衣飾翻新樣,錯認歌場即戲場。
酒樓歌管月明中,釧響釵光醉臉紅。
曲罷燈闌人已杳,歡場未免太匆匆。
往來嫖賭最豪奢,客棧租錢不慣賒。
地段無多生事少,竟然消費十餘家
娼妓業大槪也是澳門最古老的行業,起始年代已難考定。百年前最著名的銷金窩是福隆新街、宜安街和福榮里。這幾條花街柳巷,秦樓楚館,櫛次鱗比。晚上華燈璀璨,笙歌盈耳。殷商巨賈來此徵歌逐色,揮金如土。
賭業在澳門亦歷史久遠,早在淸乾隆年間即有所記載。鴉片爭前後,澳門已是賭館林立。梁喬漢自然不會放過對賭業的描寫:
賭餉承充累萬千,番攤圍姓藪淵連。
草堆街畔人如蟻,燈火家家不夜天。
一月公司聚一回,彩票成例澳中開。
舊時呂宋原機器,移向恆和會裡來。
番攤是當時澳門主要的博彩方法,因其玩法比較簡單,吸引了極多的賭徒,番攤館遍佈全澳各區,街頭賭檔也觸目皆見。圍姓,即闈姓,是一種以科舉制度爲賭博的形式,淸光緒年間由內地傳來澳門,隨即盛行起來。淸末取消科舉後,彩票取代了它的地位。
生涯獨擅有同聲,公棧牌名客路忙。
鶯粟膏香誇壟斷,聚工千百慕羶成。
早在十七八世紀,初葡人已在澳門進行鴉片走私貿易。鴉片戰爭前,澳門是鴉片的集散地。鴉片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毒害着部分澳門居民。
本世紀初,福隆“三街”一帶,妓院、銀牌一賭館一、茶話室(鴉片煙館)連成一片。富有人家來此飛箋侑酒、呼盧喝雉、吞雲吐霧,醉生夢死。黃業、賭業、毒業的興盛,推動澳門市面畸型的繁榮,構成一道令人嘆息的風景線。
《風土雜詠》最後一首以靑洲水泥廠爲題材:
青盩山下四時煙,竈火濃氛海面旋。
巧製利人丹雘勝,紅毛泥販八方傳。
紅毛坭,即水泥。靑洲水泥廠是澳門早期的重工業,由英國商人於一八八六年開辦。所產靑洲英泥質量頗佳,薄有名氣,除供本地使用外,還遠銷外地。
晝面三:新異詭特的夷俗
《鏡湖雜詠》寫於一九零零年,距葡人取得澳門“永居管理”權十多年。其時全澳約七萬居民中,葡人及土生葡人佔百分之七,約有五千之數。葡人人數不多,但他們的生活習俗和宗敎活動在華人(特別是甫從內地抵澳的華人)眼中,是如此新奇有趣。梁喬漢敏銳地捕捉住這些與內地異趣的鏡頭,記錄在《夷俗雜詠》中。
天主敎在澳門敎歷史悠久,一五七六年已成立主敎管區。幾百年來,大小天主敎堂遍佈全澳,敎徒人數也不斷增加。每年的耶穌像和聖母像出遊,熱鬧的場面吸引了市民的注意。
歲例爭傅救祖公,春聞國難訃喪同。
拈香一夜生還慶,十字扛歸大廟中。
每年四旬期第一主日紀念耶穌復活,舉行耶穌像出遊活動。星期六傍晚由主敎、神甫和敎友到崗頂聖奧斯定堂迎接耶穌像,敎徒沿途表現耶穌受難的情景。聖像抬至主敎大堂,停放一天,再抬回聖奧斯定堂。
一年兩度出觀音,大廟迎來旅若林。
扈從十分虔謹事,沿途經咒誦沉吟。
每年舉辦的花地瑪聖母像出遊規模很大,數以千計的敎徒,抬着聖母像從聖玫瑰堂出發,沿南灣走向主敎山聖堂,邊走邊誦聖經及唱聖詩,氣氛熱鬧。
風信名垂廟祀華,年年禮拜動清笳。
洋人數典難忘祖,姓字猶談嗎唎呀。
風信堂一帶,昔日是葡人聚居的地方。敎堂所奉聖老楞佐神像,是航海的葡人心目中庇佑平安、賜予風信之神。
出家猶復盛簪裾,巴禮威權孰勝渠。
好水好山都占卻,大花園裡好樓居。
詩中對洋敎士的奢華表示不滿,是整組詩歌中較特別的一首。
洋人少男少女自由戀愛的舉動也引起了梁喬漢的注意:
婚娶何勞遣妁聯,兩人各自目成先。
及瓜閨幼知憐婿,隨地留心看少年。
還有一首寫洋人騎自行車的,也很形象細腻:
單車並不費人牽,獨坐中衡自轉旋。
兩腳踏將機起伏,輪行前後快如弦。
自行車在上世紀末傳到澳門,爲免這種新式的交通工具衝撞別人,政府還規定一些街道作爲單車道。《文壽閣詩抄》有一首《荷蘭園看葡童鬥單車戲吟》:“笑指葡童八九齡,鬥車遊戲過園亭。勝優劣敗原公理,手段全憑運動靈。”梁喬漢把騎單車作爲“夷俗”去寫,可見當時這種新交通工具乃是洋人的玩意,興許還是身份的象徵呢!
結語
一、《鏡湖雜詠》各詩以描述澳門風土爲旨,故用竹枝體。一詩一事,一詩一景。各詩用語淺白,甚少用典。而寫名勝古跡時,常在首句點明所述景點名稱,然後捕捉景物或事物的特徵,使用幾近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一幅幅生動明麗的畫面。作者在詩中的評述不多,然而其情已隱寓於景。詠名勝古跡時,每詩皆附小注,對有關景物作簡單介紹,這樣可補七言絕詩容量的不足。這種安排,完全符合作者“有以澳事問者,出此遍觀以代塵談”的初衷。
最具特色的,還是梁喬漢以形家目光分析澳門形勝,大力稱頌此爲“蓮花寶地”。這是歷代《澳門雜詩》中所僅見的,無疑爲硏究澳門提供了一個新的角度。
二、近代詩人踏足澳門,除被澳門華洋並存的風貌習俗吸引之外,大多會對澳門淪爲葡人管地表示憤慨,指斥明淸兩朝統治者的失誤。丘逢甲同樣寫於一九零零年春的《澳門雜詩》,開頭就寫道:“自頒一紙蠲租詔,坐看江山換主人”,又說:“遮天妙手蹙輿圖,誤盡蒼生一字租。”民國後來澳的汪兆鏞也在關閘前寫下“我來長太息,疇爲志疆理”之句。梁喬漢的《鏡湖雜詩》似乎沒有直接抒發其愛國之情的句子。即使寫到蓮峰廟,也不提當年來澳巡視的林則徐以及刺殺亞馬勒的義士沈亞米。其實,這純粹是因作者採用竹枝體,重在寫風土的緣故。作者另有兩首《登西望洋山頂》,就集中地抒發了他的愛國情懷。其一云:“眼界凌空闊,巖疆一覽全。危樓疑縮地,遠水欲浮天。警備群峰應,防周衆戍聯。令人增壯志,立馬勒燕然。”其二云:“望古心遙集,開荒溯勝朝。通商從昔睦,據險至今驕。風氣趨洋薄,邊聲近海饒。愧無柔遠略,臨眺鬢蕭蕭。”
三、《鏡湖雜詠》獨闢《夷俗雜詠》一節,專門記述洋人風習,這種安排是其他《雜詩》所沒有的。以外國語譯音入詩也是其特色之一。如“三巴門路接香山,舊事嚴防或闖關”、“土擔郵政寄書憑,輕重錙銖次第增”、“飮饌較多番菜品,唐人爭說芥喱雞”、“洋人數典難忘祖,姓字猶談嗎唎呀”。其中“三巴”、“士擔”、“芥喱”、“嗎唎呀”皆爲外語譯音。此類混有外語譯音的詩句,標誌着近代西學東漸的影響,帶有明顯的時代印記。
四、《鏡湖雜詠》五十首詩,全面地爲人們現了百年前澳門的風土民俗。蕞爾半島內;松山、馬角、蓮峰、柿山、白鴿巢山、衆山環繞,居高臨下,俯視民生百態。松山燈塔夜夜紅光四照;大炮台上巨炮神威不減;南灣水光瀲艷、榕蔭護堤;牌坊歷盡風霜,傲然挺立。澳門的容貌如此誘人,市內衆生同樣引人注目。你看,碎石路欹斜環繞,車子駛過隆隆作響;那邊聖像出遊,場面壯觀;龍嵩街頭,洋人比肩而過;彩燈影裡,韶婢把臂閒遊;省港汽輪靠岸時,車夫蜑女忙着幫人提行李找生活;洋童騎着自行車在馬路穿梭疾駛,吸引了途人艷羨的目光;中區被人稱爲嫖、賭、飮、吹“四淫齊”的福隆新街,紈袴子第在醉生夢死,逐色徵歌;草堆街畔,呼盧喝雉之聲此起彼伏,圍賭的人群深夜不散……。
以上就是《鏡湖雜詠》爲我們展現的長幅畫卷,它分明是二十世紀初的“澳門清明上河圖”!
《鏡湖雜詠》眞實地記錄了當時澳門的社會風貌,是硏究澳門歷史和民俗的可貴資料。可惜,相當長時期內不受賞識,被棄置在角落裡。李德超敎授在《中國文學在澳門之發展槪况》一文中指出:“梁喬漢者,雖聲名不甚廣,然其曾在澳門設帳,所著《港澳旅遊草》,述澳門之風土文物甚詳。……足與汪兆鏞所著《澳門雜詩》及吳歷之《三巴集》鼎足而三,蓋同爲以澳地名篇之詩集焉也。”誠哉斯言!我們希望通過對《鏡湖雜詠》的探討,拭去蒙在這軸畫卷上的塵垢,讓其重現光彩,以確認其在澳門詩歌上的地位,爲梁喬漢討回一席之位。
*澳門大學預科課程中心講師。
註:本文有關史料,皆徵引自李鵬翥之《澳門古今》、鄧開頌之《澳門歷史》、鄭煒明、黃啟臣合著之《澳門宗敎》、布衣之《澳門掌故》。謹致謝意,恕不一一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