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在澳門觀音堂的一副對聯
陳業東
在澳門普濟禪院(俗稱觀音堂)的檀越堂,懸掛着一副鏡框對聯,白紙黑字,行草聯語云:
露坐一生無步障
春遊是處即行窩
上款:伯任屬書。下款:章炳麟撰並書。
從現有材料看,章太炎從未踏足澳門。爲何他撰書的對聯會掛在觀音堂內?對聯下方數行跋文爲我們提供了答案:“余違難流寓於濠鏡六七年,今將言歸,以太炎先生所書楹帖留張寺壁,亦雪泥鴻爪之意云爾。乙酉冬十一月,陳樾。”
陳樾,字伯任,廣東南海人,淸末補縣學生員,在廣東頗有文名。曾在學海堂徵文中,以和陳恭尹《十影詩》獲得首獎。辛亥革命後,曾任廣東番禺縣長及財政廳秘書主任。抗日戰爭爆發,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廣州淪陷後,陳樾避居澳門。違難到澳的文人學士都會到著名古剎普濟禪院遊覽,部分人更長住該院。陳樾亦是常客,與雅愛藝術的住持慧因和尙關係密切。一九四四年,《望廈條約》簽訂一百周年的時候,禪院住持在大賭商的支持下,通過値理會在當年簽訂《望廈條約》的石桌後面立碑建亭以作紀念,碑文就出自陳樾手筆。雖然因他對歷史認識的局限,對中美《望廈條約》的侵略性認識不足,在碑文中對之所作的評價被後人詬病,但由此可知陳樾與普濟禪院的淵源甚深。抗戰勝利後,一九四五年十二月,陳樾在離開澳門返回內地前,把章太炎應其所請而撰書的一副對聯留贈普濟禪院。此聯遂成該院眾多有價値的藏品之一。
章太炎何時認識陳樾?何時何地及如何應陳樾之“屬”(囑)撰書這副對聯?手頭並無資料可稽。但筆者仍希望透過這一充滿禪宗意味的對聯,從側面探究一下這位國學大師的哲學思想。
一
近代的思想家,由於生活在動蕩的社會環境中,常常表現出傳統知識分子的強烈的憂患意識。他們所治之學,無論是哲學的、歷史的或是宗敎的,都同現實社會保持着密切聯繫,都以改造現實社會爲目的。章太炎“少時治學,謹守樸學,所疏通證明者,在文學器數之間……遭世衰微,不忘經國,尋求政術,歷覽前史,獨於荀卿、韓非所說,謂不可易。”①(《菿漢微言》)雖然他的父親章浚頗好禪學,他在杭州詁經精舍時的老師俞樾也喜“茹蔬念佛”,但年輕的章太炎對佛學絲毫不感興趣,甚至對之持拒斥態度。他祇顧埋首儒學,孜孜以求經國的政術。
直到光緒二十九年(公元一九零三年),太炎三十四歲時,偶讀《大乘起信論》,才萌生了硏究佛學的興趣。同年,太炎因“蘇報案”被拘入獄。他在獄中三年,潛心硏究佛典,“嘗觀《因明入正理論》、在日本購得(的)《成唯識論》。役畢,晨夜硏誦,乃悟大乘深義。”②(《自訂年譜》)慢慢確立了“用宗敎發起信心,增進國民的道德”③(《演說錄》)的思想。出獄後他便極力復興佛敎。東渡日本時,在東京留學生的歡迎會上強調:“佛敎理論,使上智人不能不信;佛敎的戒律,使下愚人不能不信。通徹上下,這是最可用的。”④(《演說錄》)
章太炎早年信奉荀、韓之學說,涉獵佛典後以佛釋儒,以佛解莊,再以莊、佛證孔,最後形成了“成眞致用”的哲學思想。一如他在總結自己走過的路時所說:“自揣平生學術,始則轉俗成眞,終乃回眞向俗。”⑤(《菿漢微言》)而第三階段的“俗”,已包含了唯識觀念,自覺地以佛學作爲激勵國民鬥志的一種武器。據此,我們推斷書贈陳樾的這副充滿禪意的對聯,很可能是章太炎在“回眞向俗”的晚年所撰。
章太炎晚年思想“旣離民衆,漸入頹唐。”⑥(魯迅:《關於大炎先生二三事》)雖仍堅持“讀經救國”的主張,保持了愛國主義的晚節,但事實上他已遠離政治,與時代脫節了。六十歲時作有《生日自述》詩:“蹉跎今六十,斯世孰爲徒?學佛無乾慧,儲書不癒愚。握中餘玉虎,樓上對香爐。見說興忘事,拿舟望五湖。”顯見當年“用宗敎發起信心,增進國民道德”的決心,已被消極頹唐的感慨替代了。在這種思想狀况下,撰寫這種“出塵”的對聯是完全可能的。一九三六年春,廣東陳濟棠慕章太炎盛名,曾派員去到蘇州,欲聘他入粵爲學海書社講學,章太炎以年邁不勝跋涉而婉拒。據知,這是章氏與廣東方面人士打交道僅有的一次。以陳樾當時的文名,他會不會就是陳濟棠派去與章太炎接觸之“員”?說不定,這正是他請章氏書贈對聯的機會呢!
二
禪宗以“不著語言,不立文字,直指本心,見性成佛”爲宗旨,追求“凈心”、“任性”和“無念”。章太炎早受莊子自然無爲思想的影響,又接受佛家法相唯識觀點,確認禪宗可以“自貴其心,不依他力”,使人“排除生死,旁若無人,布衣麻鞋,徑行獨往,上無政黨猥賤之操,下無懦夫奮矜之氣。”⑦(《答鐵錚》)莊子以“無待”去形容自由,佛經以“自在”稱之。章太炎則強調“眞如”之說,指出祇有不依任何條件而獨立存在的“眞如”之境,才是“無待”、“自在”的自由境界。爲此,他提出人們應該“去五心”:“非說無生,則不能去畏死心;非破我所,則不能去拜金心;非談平等,則不能去奴隸心;非示衆生皆佛,則不能去退屈心;非舉三輪淸凈,則不能去德色心。”⑧(《建立宗敎論》)他認爲,祇有去此“五心”,才能達到“眞如”的自由境界。
章太炎提出的“去五心”,實際上是一種忘懷得失、超脫一切而隨緣任運的人生態度。所謂“平常心是道”,按禪宗意義說,去了“五心”,就是一個眞正解脫自在的人,就能“開悟”,就能“明心見性”、“見性成佛”。禪宗同時主張不離世間求解脫,在日常生活中頓悟成佛。認爲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無不是禪道,眞如佛性的法身遍佈於一切事物,一切事物又都歸於眞如佛性。飢來吃飯夜來眠,就像天上的飛鳥和地上的花草一樣,不擔心生活、吃喝和穿衣,一切順其自然,一切服從本心本性。《五燈會元》卷三也以“飢來吃飯,困來即眠”形容得禪宗眞趣的人。
“露坐一生無步障,春遊是處即行窩”,章聯深得禪宗那種一切都不着意,都不放在心上,隨遇而安的眞趣。《壇經》說:“若識本心,即是解脫。”又說“於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是也。”我們有理由相信,章聯乃由《壇經》脫胎而來。
唐代大詩人王維寫道:“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終南別景》),其間適之情令人悠然嚮往。章太炎聯表現出來的物我相忘、對身外世界毫不掛慮,超然出世的人生態度以及寧靜的心境,可說與王詩一脈相承,兩者都源自禪宗“即心即佛”的觀點,都抒發一種飄然物外,在煩囂的塵世中尋找寧靜超脫的情趣,顯露可貴的自然心。
我們不應也不能憑一篇文章、一首詩或一副對聯去全面評價人物,但讀了章太炎撰書的懸於澳門觀音堂的這副對聯,聯想到他晚年在蘇州設國學講習會,提出“讀經救國”的主張,起碼可以判定,晚年的章太炎是一個旣想到佛敎裡尋找精神解脫,但仍未完全捨棄對現實社會的道德責任的愛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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