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屈大均的民族愛國詩情
鍾賢培
屈大均,廣東番禺人。明末淸初嶺南傑出的愛國詩人。在他的詩中,有一組以“澳門”爲題的五律,共六首。這是將視角投向西方殖民主義的作品。這在同時代的詩人中甚爲罕見。
詩的第一首就從葡萄牙人侵佔澳門切入。云:
廣州諸舶口,最是澳門雄。
外國頻挑釁,西洋久伏戎。
兵愁蠻器巧,食望鬼方空。
肘腋教無事,前山一將功。
據史籍記載,葡萄牙人以租借爲名,入居澳門,“據澳為家”①建城垣,修廬舍,設敎堂,立炮台,是明嘉靖年間事。對於葡人對澳門的侵略野心,明代有識之士早已有覺察。明正德間御史何鰲就明確指出:“佛朗機最多凶詐,兵器比諸夷獨精。前年駕大舶進廣東省突下,銃炮之聲震動城郭;留驛者違禁交通,至京者桀驁爭長。今聽其私舶往來交易,勢必至於爭鬥而殺傷,南方之禍殆無極矣。”②明嘉靖四十三年,浙江巡撫龐尙鵬(廣東南海人,監察御史任內,曾出任廣東)上疏朝廷,揭露葡人在澳門的驕悍惡行的殖民嘴臉,敦促明政府維護主權,云:“詭形異服,彌满山海,劍芒耀日,火炮震天。喜則人而怒則獸,其素性然也。奸人且導之,凌轢居民,蔑視澳官,漸不可長。”③但總的來說,明朝對葡人入侵澳門,並未從維護主權角度妥善解決,有的官員還大談所謂“驅之未必脫屣,殲之恐干天和。且地僅彈丸黑子,無險可恃,所通止香山一路,有關可絕,僅同孤雛腐鼠,似可相安無事。”④進入淸朝以後,亦未引起淸朝政府的重視。屈大均寫此詩是在康熙二十八年(一六八九),淸朝正處於康熙文治武功極盛之時,對於澳門這一南方邊陲的彈丸之地,淸政府對葡人的侵佔野心,還沒作過任何防範措施。屈大均卻以強烈的民族情結,以敏銳的政治眼光,看到了葡人通過武力的“頻挑釁”,入居澳門是久有預謀的。葡人武器精良,“兵愁蠻器巧”,爲軍方所憂慮。雖然他們遠離本土,糧食要靠當地供應,易於告竭,但“肘腋教無事,前山一將功”,武力才能最終護邊護土,解決澳門問題。遠見卓識,令人敬佩!
淸人寫澳門的詩,以廣東詩人爲多,但多從景物着筆,以獵奇的眼光寫風土人情。屈大均的《澳門》詩,卻處處以“鳩佔鵲巢”的批判角度切入,《澳門》其二、其三、其四,就寫了葡人以主人的架勢,在澳門大興土木,築廬舍,設敎堂,建城垣,作永久侵佔的打算。更難能可貴的,詩人從葡人侵佔澳門的現實,看到了對廣東、對中國安全的威脅:“築城形勢固,全粵有餘憂。”詩意非常明白,澳門有可能成爲西方殖民主義者侵略廣東、侵略中國的橋頭堡。葡人在澳門築城池,築炮台,對中國安全的嚴重威脅,《澳門》其五說得更明白:
山頭銅銃大,海畔鐵牆高。
一日番商據,千年漢將勞。
葡人侵佔澳門將會帶來戰爭的嚴重後果,詩人很敏銳地覺察到這種潛在的政治隱憂,這是很有政治遠見的。歷史也完全證明了屈大均的預見。一百多年後,以英國爲代表的殖民主義者向中國大量傾銷鴉片,澳門就是鴉片的集散地;由鴉片而引發的鴉片戰爭,澳門又成了英國軍隊侵華的橋頭堡。鴉片戰爭以後,葡人也效法英國殖民侵略者,強迫淸政府以條約的形式將澳門正式淪爲葡萄牙的殖民地。
屈大均是否到過澳門,史籍尙無記載,但縱使沒有到過澳門,這並不影響他能寫出具有強烈的民族的、愛國的情結的《澳門》詩。從地域上看,詩人是廣東番禺人,長期生活在番禺,而番禺與澳門近在咫尺,隔海相望;更主要的,詩人是淸初享譽大江南北的愛國的抗淸志士,民族的、愛國的情結是他能夠寫出《澳門》詩的思想基礎。屈大均生活在明淸交替,戰爭頻仍,社會極度動蕩的年代,他從十八歲始就投身於反淸事業,在他六十餘年的人生旅程中,終其一生,反淸復明,未改其志。他留下的詩作,也大都與反淸、抗淸有關,也正是這類詩,奠定了他作爲愛國詩人的歷史地位。
由於歷史的原因,淸兵入關以後,很快將李自成的農民義軍趕出了北京,控制了政局,建立了全國政權。抗淸復明的戰爭雖然還延續了二十餘年,但已不能動搖淸朝的統治政權的根基。屈大均爲抗淸復明,雖奮不顧身,關間萬里,出東南,走西北,聯絡抗淸志士,圖謀抗淸大業,但殘酷的社會現實也使他漸漸從躊躇滿志到悲傷失望。因此,屈大均的抗淸詩,悲歌慷慨,壯志難酬,成了他詩歌的主調。當然,屈大均像淸初抗淸志士一樣,沒有擺脫時代的和階級的局限,從封建的正統觀念出發,反對異族統治,以恢復明朝大統作爲抗淸的目的。但他的抗淸的愛國詩,還響起反對種族屠殺與征服的高亢的聲音,如寫淸兵在嶺南鎭壓抗淸戰爭中野蠻屠殺百姓的《猛虎行》,廣州成了淸兵血刃百姓的大屠場:“……變化成猛虎,食盡中土肉。哮吼一作威,士女皆觳觫。廣南人最甘,肥者如黃犢。猛虎縱橫行,厭飫亦逐逐。朝飲惟貪泉,暮依惟惡木。人皮作穢裘,人骨為箭鏃。人血充乳茶,脂膏染紅麷……”詩人無限憤慨:“人類日已盡,野無寡婦哭。隆冬不患飢,髑髏亦旨蓄。”在《大同感嘆》中,詩人還揭露淸兵將人血餵馬,將人肉充作食糧的滅絕種族的惡行。這類愛國的反淸詩,超越了階級和時代的局限,體現了時代的幽光,喊出了中華民族的共同呼聲,使他這位歷史上的愛國詩人,能得以流芳後世。也正是這種民族的愛國思想,使屈大均能將目光注視着將要威脅中國安危的西方殖民主義者,以超前的意識走在同時代的愛國詩人的前列。
屈大均以後,以澳門爲題材的詩,在廣東籍詩人中漸漸多起來。而沿着屈大均的愛國思想,反對葡人侵佔澳門,呼喚澳門回歸,卻是共同的主題。鴉片戰爭以後,更爲突出,愛國傳統,一脈承前。黃遵憲追本溯源,“始受一廛濠鏡地,有明師早漏多雨。”⑤指出明朝官員接受葡人的賄賂,不僅讓葡人霸佔了澳門,而且成爲爾後西方侵略者強迫淸政府割讓、租借的張本;丘逢甲譴責淸政府承認葡人對澳門殖民統治的賣國行徑:“自頒一紙蠲租詔,坐看江山換主人。”⑥鄭觀應直斥葡人侵佔澳門是“鵲巢鳩佔”。⑦曾在澳門居住近十四年的汪兆鏞,寫澳門的詩最多,有《澳門雜詩》一卷,開卷的第一首就怒斥葡人侵佔澳門,云:
互市濠鏡澳,聿自嘉靖始。
設關官守之,啟閉候符使。
如何百年來,彼族頓增壘。
旁行斜上書,突兀閘前峙。
我來長太息,疇為志疆理。⑧
現代詩人聞一多,更懷着熾熟的愛國情懷呼喚:
……
三百年來夢寐不忘的生母啊,
請叫兒的乳名,叫我一聲澳門!
母親!我要回來,母親!⑨
一九九七年十月於美國新澤西州
註 釋:
①吳桂芳:《議阻澳夷進貢疏》。
②(明)《武宗實錄·正德十五年十二已丑》。
③龐尙鵬:《區畫濠鏡保安海隅疏》。
④(明)《神宗實錄·萬曆四十五年五月辛巳》。
⑤黃遵憲:《和鍾西耕庶常德祥津門感懷詩》。
⑥丘逢甲:《澳門雜詩》。
⑦鄭觀應:《澳門感事》。
⑧汪兆鏞:《澳門雜詩·關閘》。
⑨聞一多:《七子之歌·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