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玉清的《流離百詠》

杜艷芬

　　冼玉清（一八九五－一九六五），生於澳門，童年在澳門受敎育，曾入讀子褒學校，受陳子褒立意救中國、立意委身敎育的思想影響極深，少年時候已決心絕意紅繩，獻身敎育。她是中國近現代著名文獻專家，集“不櫛進士”、“嶺南才女”、“海外東坡”等美譽於一身；更是一位具有高尚情操，民族氣節的愛國學者、敎授、詩人、畫家，備受世人所推崇。
　　詩詞創作在冼玉清生命裡佔了很重要的地位，她的一生與詩結下不解之緣。冼玉清以古典格律詩詞見稱，對中國古典文學有極深的造詣，特別在詩詞創作方面碩果纍纍，成就昭彰。她的詩既有柔情的流露，也有義正嚴詞的宣示，更有伸張正義的控訴。在跳躍着時代脈搏的文字下，蘊含着對生命的眞誠，對世事的執着和對民族的摯愛。
　　抗日戰爭爆發後，時局每况愈下，日軍大舉入侵廣州。在無情戰火蹂躪下，嶺南大學被迫停課，冼玉清回到老家——澳門暫避戰火。她不愧是一代學者風範，在澳期間，沒有擱置對學術硏究，她的《澳門小住》成爲日後研究澳門因戰爭波及以引致一段“風潮”艱辛時期的一份珍貴史錄。同時也印證了她在《流離百詠》中《授課》一詩所表現的精勤意志、孜孜不倦的求學精神：
　　更無紗幔障宣文，百二傳經愧博聞。
　　虞溥著篇先勸學，一生砥礪在精勤。
　　《流離百詠》篇首《歸國途中雜詩十首》之《壬午七月初六初抵赤坎》更記下了一段感人肺腑的史實：
　　國愁千叠一身遙，肯被黃花笑折腰。
　　地限華夷遺限在，幾回癡立寸金橋。
　　冼玉清以詩言志，力拒日寇引誘其組織“香港東亞文化協會”，赤子之心可證日月，可貴的民族氣節躍然於紙。她多次不爲高薪厚祿所動搖，堅守在原有的崗位上，並毅然拋棄了個人的安逸和富裕的生活，離開澳門和家人，投身祖國，甘願冒險也堅決返回因逃避戰火而臨時遷往粵北窮鄕僻壤的嶺南大學。國難當前，人人自危，她卻不偏安一隅，決然重執敎鞭，再次踏上“征途”。
　　這段顚沛流離，風雨漂泊的歷程，爲她詩詞創作提供了有利條件，豐富了詩人的人生經驗，將愛國情感進一步昇華，在烽煙歲月中，吟詠成《流離百詠》，通過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情感記錄了一段令人痛心疾首的歷史。她在自序中剖白其心跡說：
　　……育才之天職未完，一己之安危，有不遑瞻顧者哉。間關內地，茹苦含辛，哭甚窮途，愁深故國。成流離絕句百首……
　　憂時憤世，深懷感事，傷古憂懷之語，無疑是作品的一大特徵；但其中也不乏激厲志氣，表現堅定信心的力作。其中一首《嶺南大學遷韶書事十首·遷校》：
　　播遷此到武江濱，竹屋茅簷結構新。
　　辛苦栽培憐老圃，一園桃李又成春。
　　借景抒懷，流露了冼玉清的敎學情操，更不會因竹屋茅簷等外在物質的簡陋而改變其心志。她着意培養人才，那怕處身在惡劣的環境，祇要堅持教育，老圃可成春。《流離百咏》有相當多的詩歌是與抗日戰爭有關的，詩人爲國土淪陷而哀，爲民族存亡而憂，如《感事》、《聞長沙奉令撤退感賦》、《過鹿鳴關》、《敵駐桂頭入山躲避》、《劫掠頻聞周郁文技正邀住五山羅雨山秘書約來仁化區林清君留居黃坑感賦》等；詩人着力刻劃亂世之苦，土地荒廢守護無人，大片國土即將淪入敵手，極爲惋惜；對災難降臨的曲江老百姓，表示關懷，她將這些心情如實地記錄下來，寫成《曲江告急疏散至坪石嶺南農學院》：
　　喪亂相逢各苦辛，窮途棖觸易沾巾。
　　離離蔬果盈原野，世亂誰為守土人。
　　迎雲晚對金雞嶺，入塵朝渡水牛灣。
　　擔驚一月看農事，烽火難容十畝閒。又如《聞曲江陷》：
　　枕席何曾片刻寧，怕聞宵鶴唳華亭。
　　關門自此無關鎖，風度樓頭有血腥。
　　詩中描繪在腥風血雨中曲江淪陷，風聲鶴唳，難求一枕安寧。又如《甲申十二月七日八日坪石墟樂昌城以次失陷嶺南大學停課疏散》：
　　忽報前墟鐵騎横，鳥飛猿哭鬼神驚。
　　冥鴻幸未罹矰繳，可奈樟林滿棘荊。
　　此詩叙述已遷往粵北的嶺南大學屢受戰火摧殘，倉惶疏散的情景，炮火連綿，鐵騎爭鳴。“鳥飛猿哭鬼神驚”的樟林（大學所在地），頓變人間煉獄，大學前景堪虞。再如《黃岡烏蛟塘訪卓振雄秘書別業留贈》：
　　野塘一角過鳥蛟，竹屋虛明對水坳。
　　退食無魚詩更好，風光如許莫輕拋。
　　哀鴻遍地苦饑寒，我輩何妨首蓿餐。
　　宦橐早聞空似冼，少翁廉吏古稱難。
　　詩人謳歌讚頌祖國河山“莫輕拋”，隱喩保衛國土，何忍毀於敵寇之手，看哀鴻遍野，江山變色，感慨萬千!八年抗日苦難日子，隨着日本投降，劃上休止符。作者欣喜地寫下《喜聞日本降》兩首：
　　八年忍苦意如何?一夕山城報凱歌。
　　看到扶桑殘日落，不須東指魯陽戈。
　　踏破東瀛富士山，九州無恙戢驕頑。
　　檢將舊服歸歟歎，尚有征塵雜淚斑。
　　綜上所述，顯見詩人的思想是與祖國共命運、共患難。通過《流離百咏》一字一句呈現了一段國難史，如實地記叙了日本侵華對中國人民造成的創傷和災難，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征袍尚有淚斑斑，嗚咽縈懷，讀之感涕，哀國家的哀，痛民族的痛，這些都體現了冼玉清作爲一個知識份子心懷天下的憂患意識與人道主義精神。冼玉清追求理想的執着，鍥而不捨的求學精神，爲後輩樹立良好典範。嶺南才女，一代俊彥，令這南海一隅的澳門增添了一頁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