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中的澳門
鄧景濱
《聊齋志異》唯一涉及澳門的作品
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共有四百九十一篇作品。其中唯一涉及澳門的篇目,是卷十一的《外國人》。《外國人》全文僅得一百一十二字,兹錄於左:
己巳秋,嶺南從外洋飄一巨艘來。上有十一人,衣鳥羽,文采璀璨。自言曰:“呂宋國人。遇風覆舟,數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飄至大島得免。凡五年,日攫鳥蟲而食,夜伏石洞中。織羽為帆。忽又飄一舟至,櫓帆皆無,蓋亦海中碎於風者,於是附之將返。又被大風引至澳門。”巡按題疏,送之還國。
全文用語精煉,叙事清晰。時間、地點、人物以及事件起因、經過、結果均交得一清二楚,儼然一篇“文采璀璨”的新聞報導。
這件新聞發生的時間是“己巳秋”,即康熙二十八年(公元一六八九年)的秋天,蒲松齡當年正好是五十歲。新聞發生的地點在澳門。新聞事件是十一個穿着七彩斑斕的鳥羽的呂宋人,登岸後引起澳門人的好奇,詢問之下,才知道他們在五年前遇風覆舟,數十人溺死,僅剩十一人附巨木飄至荒島,日捉蟲鳥而食,夜伏石洞而宿。後來又飄來一隻遇風刮翻的船,船上櫓帆皆無。他們本想利用它返回呂宋,但途中卻被大風刮到澳門來了。當時,廣東巡撫聞知此事,即向上稟奏,得到批准後便將他們送回呂宋國。
蒲松齡一生從未到過澳門或廣東,他如何獲悉此事?本文試就這個問題進行考證和分析。
《聊齋志異》的素材來源
蒲松齡,字留仙,又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因著有《聊齋志異》,故世稱聊齋先生。生於明末崇禎十三年(公元一六四零年),卒於清初康熙五十三年(公元一七一四年),享年七十五歲。
蒲松齡一生幾乎祇在家鄉渡過,活動範圍不外是出生地的山東淄川縣城東七里許的滿井莊,坐館三十年的縣城西六十里外的西鋪村,或屢應舉試的濟南城。他唯一的一次遠行是南下至江蘇寶應縣,替縣令孫蕙當了一年幕僚。
既然蒲松齡足蹟未及嶺南,那又如何獲知《外國人》篇中的澳門新聞?
據考,《聊齋志異》的素材來源主要有四:一是作者的親身經歷,或根據自己對現實生活的感受而加以想象創造;二是流傳於民間的故事或傳說;三是古代作品或同時代別人的作品;四是作者朋友、親戚直接或間接所提供的資料。在這四種來源中,《外國人》的素材獲取途徑應爲第四種。在《聊齋志異》中,屬第四種來源的作品,往往會在作品的篇首戓扁末表明素材提供者的姓名及提供情况。例如——
《狐聯》:“長山李司冠言之。”
《羅祖》:“沂水劉宗玉,向予言甚詳。”
《蕭七》:“董玉玹談。”
《黑獸》:“聞李太公敬一言。”
《義鼠》:“楊天一言。”
《李生》:“此王梅屋言。”
《布商》:“趙孝廉豐原,言之最悉。”
《巧娘》:“高郵翁紫霞,客於廣而聞之。”
《江城》:“余於浙江得晤王子雅,言之竟夜甚詳。”
《侯靜山》:“高念東先生云。”
《諸城某甲》:“學使孫景夏言。”
……
然而,《外國人》在篇中並沒有像以上的作品那樣點出提供素材者的姓名;唯一可供追尋的,是篇首的“己巳秋”和篇末的“巡撫題疏”兩語。
兩位有可能提供素材的朋友
《外國人》所寫的“己巳秋”——即康熙二十八年秋天發生在澳門的事,親自處理此事的是廣東巡撫。據查,康熙二十六年至康熙三十年的廣東巡撫均爲朱宏祚。
朱宏祚,字徽蔭,山東濟南人。順治五年應山東鄕試中舉,康熙九年以舉人就選,授江蘇盱眙知縣。此後,官運亨通,後行取御史,歷官刑部主事、兵部郎中、
隸守道參議,康熙二十六年超擢廣東巡撫,五年後又升爲浙閩總督。由此可知,《外國人》所寫的“巡撫題疏,送之還國”的事,正是朱宏祚任內親自處理的。
然而,翻遍蒲松齡的著作及後人編寫的年譜資料,均不見他與朱宏祚有任何
接或間接的往來。那麼,有沒有一些既與朱宏祚有關係、又與蒲松齡有往來的人,從中起着橋樑作用呢?據考證分析,有兩個人最有這種可能性。
一是朱宏祚的長子朱緗。朱緗,字子青,號橡村,少負逸才,致力詩詞,被當時的文壇領袖王士禎(王漁洋)譽爲“彬彬然一代作手也。”
朱緗不僅喜作詩歌,亦好紀錄奇聞異事,曾有《耳錄》之作(現已亡佚)。正由於此,他非常崇拜蒲松齡。他雖然比蒲松齡小三十歲,但共同的愛好使他成爲蒲松齡晚年的忘年交。
朱宏祚任廣東巡撫期間,朱緗曾往廣東探望父親,且一住多年。憑着他的愛好,肯定不會錯過了解嶺南軼事的機會;而朱宏祚在任所經歷的奇人奇事,亦理所當然地成爲朱緗搜集的素材,省父回濟南後,朱緗經唐夢賚介紹與蒲松齡相識。唐夢賚,是蒲松齡的同鄉兼老友,又是朱緗的父親朱宏祚的同榜舉人。由他充當蒲朱之間的橋樑,亦是情理中事。
蒲朱相識之後,交往日深。兩人一處淄川,一處濟南,除書札往來外,蒲松齡幾次往濟南應試曾赴朱府暢叙。朱緗並爲此留下多首詩歌,如五律《簡蒲留仙》、七絕《蒲留仙過訪話舊》、七律《聊齋志異題辭》三首等。其中“詩吟籬下狂猶昔,書著山中老更勤”的詩句,流露出他對蒲松齡的崇敬。他還在書札中披露了向蒲松齡借閱《聊齊志異》之事:
……《志異》七冊,前已赴(付)上,想蒙照入矣。尚有八冊,弟未經覽者,既得窺豹文之一斑,冀閱虬龍之全甲……蒲松齡與這位忘年交相交甚洽,在詩中也有反映。例如《答朱子青見過惠酒》對朱緗便頗有好感:
錦堂蘊藉詩千首,褐父叨沽酒一盛。
公子風流能好士,不將偃蹇笑狂生。
朱緗壽短,三十八歲去世,蒲松齡有《輓朱子青》五律悼之:
蘊蘊佳公子,新詩喜共論。
如何一炊黍,遂與變晨昏!
歷下風流盡,楓香墨氣存。
未能束芻吊,雪涕賦招魂!
蒲松齡長孫蒲立德曾在《書<聊齋志異>朱刻卷後》中高度讚揚了乃祖蒲松齡與朱緗(橡村先生)的交情:“昔我大父柳泉公,文行著天下,而契交無人焉,獨於濟南橡村先生交最契。”
由“交最契”的朱緗,將在廣東從父親處聽來的澳門新聞告之蒲松齡,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了。
另一位有可能的素材提供者,是朱宏祚的堂女婿吳木欣。吳木欣名長榮,別字青立,又號繭齋,山東長山人。他曾隨朱宏祚到廣東,參贊公務。康熙三十三年,朱宏祚以大計疏語不稱旨免歸後;吳木欣隨之返魯,常住濟南,與朱緗等朱氏昆仲相處甚歡。朱緗詩集中多有同吳木欣之遊宴唱酬詩,如《中秋同趙宣四、吳青立泛舟大明湖,分賦十三章》、《題吳木欣繭齋》、《題吳木欣<菜根香圖>小照》等。
也許是通過朱緗的介紹,吳木欣也與蒲松齡有交往。蒲松齡文集中有《題吳木欣<班馬論>》、《題吳木欣<戒謔論>》兩篇跋文,可見兩人交情不俗。
又在《聊齋志異》的晚年作品中,看到《鳥使》之末有“長山吳木欣目睹之”句,《姬生》之末段有“吳木欣云”語,《桓侯》之末段亦有“吳木欣言”語。足見吳木欣也曾爲蒲松齡提供過寫作素材。《外國人》所寫的澳門新聞,也正是吳木欣隨朱宏祚在廣東參贊公務時所發生的;所以,由吳木欣告訴蒲松齡也不是不可能的。
朱緗提供素材的可能性最大
從以上情况看,朱緗與吳木欣均有可能是《外國人》的素材提供者。然而,哪一位的可能性更大些?根據分析,朱緗的可能性更大些,理由有三:
一、按最通行的鑄雪齋抄本,其篇目大致是先寫在前,遲寫在後。據其抄本次序,朱湘提供素材的作品收在卷十一內。吳木欣提供素材的作品則收在卷十二的後半部。這正好與朱、吳相識蒲松齡的先後次序吻合。
二、朱緗曾向蒲松齡借閱《聊齋志異》,也曾將自己寫作的《耳錄》送蒲松齡指正。蒲松齡閱後,曾將《耳錄》中的二則故事分別附錄在自己的作品中:一則附錄在《司訓》的篇末,標明“朱公子子青《耳錄》云”;另一則附錄在《嘉平公子》的篇末,標明“《耳錄》云”。此兩篇作品均在卷十一内,而《外國人》則编排在這兩篇作品之間。足證《外國人》的寫作時間,正處於蒲松齡與朱緗往來頻密的時候。
三、吳木欣提供素材的《鳥使》、《姬生》、《桓侯》均收在《聊齋志異》卷十二的後半部,距離收在卷十一的《外國人》當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此外,由吳木欣提供素材的作品,篇末均有“長山吳木欣目睹之”或“吳木欣云”、“吳木欣言”之語。如果《外國人》的素材眞是吳木欣所提供的話,理應與這幾篇作品在一起,而且也應有“吳木欣言”之類的說明。
綜上所述,結論如下:
《聊齋志異·外國人》所寫的澳門新聞,發生於康熙二十八年的“己巳秋”,親手處理此事的是廣東巡撫朱宏祚。與朱宏祚有
接關係且又曾爲蒲松齡提供素材的有兩人:朱緗與吳木欣。兩者之中,以朱緗的可能性最大。由於目前尚未有其它的文字確證,所以,此結論尚屬合理推測,聊備一說,尤盼高明能以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