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謝小冰的詩

馮傾城

緒論


  翻開詩歌史,你彷佛走進星輝斑斕的夜空。你會看到每一位詩人,都在他自己獨特的時空架構中,放射他生命的光彩。這一刻所能感受的美極度驚奇:你可以品嘗詩人靈感泉源的清澈;你可以聆聽繆斯女神撫弄琴弦的叮咚妙樂;你可以採摘人類靈思的花朵……眞的,祇要你願意,你就可以領略大自然的一切神妙感覺。
  當你闖進詩的星空,你不僅可以採擷詩的晶瑩意象。你會覺得此刻正立足於人類生命史的一條長河。在滔滔的浪影裡,你可以感受命運的殘酷與駭懼;你可以玩味人性的啓示與譏諷;你可以思索現實與理想的歧義;你可以瀏覽每一度歲月空間的傳奇。你還可以聽到詩的靈魂正爲歷史而哭泣。眞的,祇要你願意,你就可以用舌尖舔去脣邊的淚珠,咀嚼生命甘甜苦辣的原義。
  踏進詩的領域,你會感到宇宙無限延伸,你可以肆意穿梭於時空的過去與未來。或許,你會以爲時間從無停頓。因爲對於有限的物質人事,你想像空間的遼闊,足以使你擁有無限青春的權威。詩人高戈說:“詩歌可以使人類感到活得永遠年輕。人類不能沒有詩而永遠生存下去,就像人類不可能缺乏愛而永遠生存下去那樣,愛情與詩歌是人類精神世界的太陽和月亮。”如果這樣,年輕人的詩就更使人活得年輕了。
  澳門的現代詩創作空前地逢勃起來,據說是由於澳門社會的經濟發展模式趨於迅速轉型的開放狀態的原故。而這崛起的詩歌創作的羣體中,最令人出乎意料的一批新生代的詩作者的出現,他們像雨後的春筍般清新、嬌嫩、朝氣蓬勃而生機撩人。這一批少男少女正在驕人地形成澳門文學新生代的好氣候。他們終於使二十世紀的澳門文學有了點起色
  《鏡海妙思》這本詩集收集了澳門新生代五位年輕朋友謝小冰、馮傾城、林玉鳳、郭頌陽、黃文輝等近年來的作品。它們主要是九十年代伊始寫下的詩篇。五個年輕的朋友是五種不同的歌聲,但生長於斯的他們,對澳門都有共同的冀盼與情懷。這微妙的情懷引發成一種共同的基調。從這基調,我們可以看到澳門整個新生代的創作特色,那就是表現爲個性强烈,感情純眞,對生活和理想追求的全心投入。極具探索精神,然而多少也染上了過份敏感的懷疑主義色彩。或者,由於早熟而患上了不同程度的憂鬱症
  在這個集子裡,我選擇了探討謝小冰的作品。謝小冰可說是年輕詩人中作品較多的一位。鏡海妙思中收錄了她四十二首作品,創作年份大扺由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三年上半。此外,筆者還搜集了七首她於九三年下半年的詩作,合共四十九首。謝小冰早期作品較具夢幻色彩,近期詩風漸趨寫實。筆者試從這四十九首詩中,探討詩人謝小冰與詩神繆斯之間的靈妙契合。

一、謝小冰的民族意識流域


  詩,主要是感情的體現,而詩人又生長於澳門這個獨特的歷史及政治的轉捩期。因此,我們不妨先探討,將是詩人在詩作中表現的對中華民族及澳門本土的意識形態。謝小冰的詩民族情愫極其濃厚,但她卻沒有多少篇詩是直接抒述她對國家的情懷。然而,我們可以從她的顔色用詞方面去體會她對古漢族的眷念。

  黝黑的手臂不用驚怯於挑戰者的長槍匕首
  我們的黑發將被風沙吹黃
  我們的皮膚將被河流浸黑
                  ——《走吧朋友》
  半邊黑陶粗瓷
  你用泥土塑我黯黃的肌膚
              ——《父親》
  想蹬黃山之巔
  共飲飽醉黃河水
             ——《海峽情》
  沒把黃白黑融入情感
              ——《創世紀》
  黃手絹化成天空草帽
             ——《兩個幾何形》
  熬作一碗給猴猻潤喉的黃酒
               ——《回憶》
  祇要一條黃手絹餞别

                    ——《車站》
  仍張開一雙漆黑眨動的倦眼
                    ——《街燈》
  鼻孔注滿黃土地的氣息
  忘卻黃膚黑發祖先的本性
                    ——《笑話》
  像黑褐色的濃發
                    ——《鄉情》
  攜黃河手起誓黃山
            ——《感受(六四天安門事件)》

  以上這些詩句都出現了黑與黃這兩種顔色。所謂“黃皮膚”、“黑眼睛”,黃色與黑色是中國人的象徵。因此,謝小冰陸續使用這兩種顔色成爲她詩篇的情感色素的這種心態,已是不言而喻了。上述所舉的例證,有的是作者刻意營造的藝術技巧;有的則是根據她個人的顔色喜好或民族情感,而在詩篇中作出不自覺的潛意識的流露。
  前者如“你用泥土塑造我黯黃色的肌膚”、“想蹬黃山之巔/共飲飽醉黃河水”等詩句便是運用色彩心理學的藝術去突出漢族人民的形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想蹬黃山之巔”這句詩,中國羣山聳峙,並不惟黃山獨秀,反而泰山之巔更負盛名。爲甚麼謝小冰祇說“想蹬黃山之巔”呢?究其原因,不外有二:(一)作者性格纖秀,所以景致靈秀的黃山便成爲她目光停駐的道選的驛站。(二)加强表達力的一種象徵手法。由黃色的黃,再繼而下一句黃河的黃,使讀者能夠快速地聯想到黃色的皮膚了。
  後者如“沒把黃向黑融入情感”、“祇要一條黃手絹餞别”等詩句,則是作者有意識的對民族情意結的抒發。筆者能搜集得謝小冰的詩作共有四十九首,而有黃色及黑色等字眼的詩篇共有十首,佔了全部詩作的五分之一强。作者雖然沒有像台灣詩人餘光中般大呼“中國啊中國”的來表達自己對家國的强烈情緒,但依照她運用黃色及黑色的頻率去分析,我們亦能深深地體會到她那涓涓流溢的赤子情懷。
  此外,謝小冰專以民族民生爲架構中心的詩,有《天憫》、《海峽情》、《我不知道》、《殉》、《感受(記六四北京天安門事件)》及《無題》等。其中《天憫》長六十二行,是作者所寫的最長的一首詩。這首詩正如它伊始的第二句“像一闕無調的行歌”,情感充沛,一氣呵成。由感嘆洪雨成災、生靈塗碳的哀切,再看到歷史創痛、國土受傷的悲憤,以至對人性天命的質疑等一連串的複雜情緒,也像暴雨迸發,一瀉不可收拾。最後,各種意識沉澱,鬱結成一個鮮明的主題:“縱是一張殘缺的浮萍履歷/又何懼渡頭下並舉的蓬影”。這首詩流暢有力,鋪陳得法,詩質豐盈而情感傾瀉而來,由此可印證作者於詩的語言表達的功力。
  如果說《天憫》在意識形態方向還徘徊於青春織夢的層面。那麼在《海峽情》、《我不知道》、《殉》、《無題》等作品中,作者詩的觸须已開始騷到社會政治的敏感地帶。《海峽情》是詩人對自己民族的最眞情的呼喚。“是一條歷史的刀疤”,帶出近代中國史傷口的輪廓,這一條狠狠的刀疤,足使每一個中國人都感到深刻的切膚之痛。因此“有億萬心弦線天天要縫合”,如果不縫合,那將永遠是我們民族的痛楚,歷史的缺憾。繼而“朝思暮盼/想索萬古情愫/共飲飽醉黃河水”,便是億萬中國人的共同理想,共同盼望。要填補民族靈魂的失落,要表達天賦的對古中國的深情,因此“也祇有亘古給我們的情懷/才可以在煙渺峽空/搭掛彩虹”,便是我們惟一的盼望,惟一的向往。
  這首詩節奏明朗,第一句與第三句開首的“是一條”三字運用得異常恰當,使人讀來稍加停頓,而那民族的沉痛,也就在這一刻的停頓裡,擴散開來。而“日子的珠子在心田結出了紅豆/再沒有甚麼慰藉/可以代替我們民族的魂魄”,這三句詩的相思意象經過濃縮,因此,讀者閱讀起來更覺情迷不已而回味無窮。
  至於《感受(記六四北京天安門事件)》、《我不知道》與《殉》,作者的表現手法是含蓄的,她沒有從中提倡或呼吁些甚麼。但我們從這三首詩的字裡行間,是可以測量詩人政治意識流的航道《感受(記六四北京天安門事件)》一詩有哀悼並安魂的味道,而其中某些詩句的餘韻,其弦外之音可堪咀嚼:

  六月 淚跡斑斑
  說一句同根生的嘆息
  歷史 獨白
  叫每一個細胞噴張
  天與地 乾瘡的瞳孔
  叫生的偉大 死的光榮

  在顫抖的楓葉上
  曾寫滿關於太陽的謊言
  無疑 幾雙魔手
  在純潔的靈魂下再次貶值
  戰士 你染紅木棉胳膊
  攜黃河手起誓黃山
  鑿開亘古頑石
  要天空來得清朗
  以年輕的心探路
  這世紀總會有曙光露臉
  如果大地早已冰封
  我願站在蒼海的礁石
  就讓缺堤的洪浪湧入我底心眼眶
  眺望是此刻心境

  這首詩的語言形象並不晦澀,但喻示意象卻有點兒隱匿。必须對這段當代史的輪廓有所認識,才能讀懂這個故事的內容。正如你必先知玫瑰有刺,才明白它的難採。作者寫這首詩時的心情是傷痛的。因爲第一句詩已說明,六月是暴雨的時節,這個季度的雨幾乎可以與斑斑的淚漬等量。然後,作者又爲“相煎何太急”的現象爲之哀嘆。再而,作者與天地萬民同唱挽歌,叫在生的得到鼓舞,已死的得到安息。而那些作惡的、頑固的、說謊的一切,在詩人年輕的想像裡,有一天它們總會消融。就算大地眞的倒退回冰川紀,詩人也相信曙光必會露臉,因此,她祇好堅强地把淚水回流到乾涸的心湖,好讓明澄的目光看得更遠。
  有人或許會奇怪,“六月”的“楓葉”到底象徵甚麼?由於現代詩的語言是無序性,詩人自有她想像的契機。不過,要是秋天的“楓葉”,我們便可視它爲一面紅紅的旗幟,但這片“楓葉”卻不是秋天的,如果要表達的意象不變,那麼把“楓葉”換上意識鮮明的“海棠”也未嘗不可。
  《我不知這》這首詩的意識流的上遊大概是《感受(記六四北京天安門事件)》。我們可以溯源而上,尋找詩人腦海的礦藏:

  紀念碑階前的斑駁
  是生存的代價
  是這世代千百年相傳的流言
  爲了原始的渴慕
  是誰長跪於門庭石板
  執着於生存的符號
  是誰用生命的最後赤誠
               ——(由第六至十一句)
  我眞的知道
  傷口會流下更新的血液
             ——(第二十七及二十八句)

  由“紀念碑前的斑駁”這句話,顯示詩人的記憶的錄映帶已倒回某一個定格,而此時,詩人受感的聲帶便歌頌“原始的渴慕”,表達出那些遠去的年輕人所遺留的“不自由,毋寧死”的赤誠而讚歡(當然,其中包含苦澀的意味)。最後,“傷口會流下更新的鮮血”,作者告訴我們,年輕的夢會實現下去,不會幻滅。

二、謝小冰擁有的當代年輕人的心理空間


  (一)
  莊文永說:“謝小冰掛起青春的白帆,計算着自己的前程和方向,可是她總着睜着涉世未深的眼睛,搜尋着從‘熟悉’到‘模糊’的自我感知,從‘熱切的眼神’到‘害怕孤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難看到她的心是脆弱的,但感情是眞的,把‘生命存在的悲喜肆意渲泄,管它是一片藍,還是七彩斑斕。’(自序)莊文永以一支略帶抽象性的畫筆,巧妙地勾勒出謝小冰的外在輪廊,可惜未能完全描繪出她的內心世界。
  謝小冰說:“我仍是一名挑戰者,在文學的探索途上。”(自白)。文學的旅途是孤獨的,而詩人的心靈曠野尤其孤寂,因爲孤寂是詩行的注腳。如果謝小冰害怕孤獨,她也不敢讓思想放牧於文學的草原裡,讓情緒起伏於繆斯的岡巒上。由此推論,她仍是一名挑戰者,而且,手持着文藝的亮光,挑戰黑暗!
  (二)
  詩人說:“但願此後我的詩隨着思想成熟”(自白)。因此,她的視線不再依戀粉紅色的旖旎。她的腳步踏出了追尋生存意義的軌跡,她說:

  我在遠方追你
  即使 那眼球還不曾火熱
                    ——《追日》

  並且,詩人要“多寫些關於你我身邊眞實的東西”(自白)。她開始思索生活的憂患,思索社會的問號,思索人性的眞僞。因此,她說:

  我恨
  我要撕下僞善者的面具
  讓那一張扭曲的臉
  暴露於日光下 感到羞恥
                 ——《受難者的自白》

  生活在港澳的當代年青人,雖沒眞正經歷過戰火的烤灸、風霜的磨蝕,但敏感的我們,早己由傳播媒介方面獲悉戰爭災禍的痛苦。因此,反戰的情緒,普遍流傳於認知感極强的年青一代。而覺得“所有夢和願望都將終止於殘酷的戰史上/那硝火烽煙模糊了歸家的路”《受難者自白》的謝小冰,則用詩筆這樣揮寫了她善意的渴望:

  不再爲這片負傷的國土
  寫暗啞的情詩
  不再爲忍辱的求存
  付出乞憐的生命
                    ——《天憫》

  人生的海洋蘊藏無數奧秘,生命的原義也無從得知。但迸發青春火花的詩人,決不容許自己永遠深陷於思想的黑洞。經過無數晨昏的探索,她終於領悟生活的契機,所以她說:

  母親我終於醒來
                    ——《母親》

  自混幻夢境走出來的謝小冰,視線已在苦思的凸透鏡中找到焦點,她的思想不再吹無定向的風。她堅定的宣告:“繆斯成爲我鐘情的伴侶,詩文散章佔據我記憶的角落,這一切令我歸於現實,所有的夢不再偏離。”(自白)。謝小冰的作品,擅於在消沉中揭開積極的一面。且在時代的潮流中,間或將自己幻化成一個自我期許的角色。試看:

  女人我們是不會再翻舟的大衛
                  ——《我們·女人》

  在此,她要表達的不僅是自我意識的流露,更是一種女性力量的肯定與承諾。這標誌着甚麼?標誌着九十年代的女性,不會祇困囿於夢幻的意象世界。所以,她要“遺忘掉/那一片天空有我想飛的腳印”(《覓》)。她已走出來了,實現自我,以一個嶄新的純女性的形象:

  我不是畫中人
  是紙上的警句
                    ——《素描》

  詩人所展示的女性面貌,不再是靜靜的任由命運的摆弄。她有睿智的尖刺,紮向人性腐敗的瘡瘤。她有熱熾的光芒,射向社會丑陋的背面。她已脫離被動的囹圄,她不相信屈就是溫柔,馴服是賢慧。她主動的執命運的畫筆,編寫歲月,擦亮生活的火花。她是現代人,因此她要:

  燃燒最現代的欲望
                    ——《天籟》

  (三)
  謝小冰打正思鄉旗號的詩,祇有《鄉情》一首,這首詩無疑情眞意濃,詩質甚豐。但不完全是詩人直抒思鄉情懷之作,它祇是詩人觸景應節的作品。謝小冰眞正的鄉情,是一些童稚的回億,盛載於小小的椰殼之內:

  你說我的腦袋是椰殼
  裝滿孩子的希冀
                    ——《母親》

  雖然謝小冰的詩行有很多都流露出對故鄉的緬懷。然而,經歷十數年的移居歲月,詩人的尋根精神已體現爲落葉成根的意味。在她的詩中,我們不難發現她對澳門的熱愛意識。《贈言》、《去年今夕》、《笑話》、《生活》等詩篇便濃濃的洋溢着濠江的風情。我們試從她的這些詩句去看看:

  請帶走牌坊臉上的苔蘚
  請從大西洋的彼岸
  寄來一片相思紅葉
  我的眼眶濕潤
  戀戀小城
  何處是故人懷抱
                    ——《贈言》

  時空橫跨 斷層
  回首 盡是恥辱屍骸
  天秤掂量紅太陽脣角的允諾
  火鳥終能叼走枯萎的記號
  銅馬的蹄尖曾滴下愴然血淚
  望廈的記錄捋住媽閣悠然發絲

  然後 馱歷史的囑語
  闖入無盡的蒼穹
  眺望未來的幾度逆轉
                  ——《去年今夕》

  以上兩首詩所揭露的都是現今的社會現象。小城是澳門人的故土,這裡有很多美好的事物,有很多令人眷戀的回憶,但爲了某種向往,某種渴望,有些人便跑到大西洋彼岸去種植鄉愁。於是,詩人便囑他們“帶上牌坊臉上的苔蘚”,因爲“戀戀小城”始終是我們最眞切的情懷。
  《贈言》始終抒情意味較重,搔不到港澳人錯綜複雜的心靈癢處。而《去年今夕》一詩中,詩人便有更深層次的揭露。“時空橫跨斷層/回首盡是恥辱屍體”,由這兩句詩,聯想到《去年今夕》,不難令人想到六月四日吧?!再看下去,“天秤掂量紅太陽脣角的允諾”,就更感到眞實了。在這過渡期的關口,人們總會敏感地想到“五十年不變”的折現問題,而這最問號的結果,就交由時間去裁判。“然後馱着歷史的囑語/闖入無盡的/眺望未來的幾度逆轉,在歷史的河口/擺一個瞭望的姿態,盼候理想的帆影,就是最不消極的積極做法。

小結:


  詩人不再是不食人間煙火。特别是現代的詩人,更要用我們的眼睛來看人類,來看世界。現代年輕詩人謝小冰,亦逐漸跨出浪漫詩歌的象牙塔,她的詩筆趨向勾勒社會的不平。由謝小冰的詩風轉移和取材變異,可概略勾勒出她這一類型的年青人心態。簡言之,這轉移的過程可分爲三個時期:
  (一)浪漫織夢期
  (二)我思故我在期
  (三)用黑夜給的眼睛去搜索光明期
  這種心態的轉變是可喜的,是成熟的。特别是在殖民地、過渡期的這個特定的時空裡,我們這新一代的能見度,必须由自我的空間擴闊而整個世界!

三、透過多稜鏡剖析謝小冰詩的創作手法


  (一)與淘空了的詩的比較
  黃曉峰說:“澳門五月詩社的新生代成員多半是淘空了的得意門生,其中最出色的當然是謝小冰、林玉鳳、郭頌陽和黃文輝等。”(11))詩人淘空了以他獨特的語言程序,去編寫繆斯的圖像,這種手法十分新鮮,可是有時卻難免陷於生澀:“别人說淘空了的詩‘晦澀’、‘蕪雜’。”(12)在此,筆者在淘空了的詩集中,任意摘录一段,以向讀者:

  風走進袖口
  袖口飄托一朵浪花
  風潛在手指間
  衣角撩起一朵浪花
  小船瘋高了
  驚駭得七顛八簸
              ——淘空了《浪花何苦問我》

  然而,謝小冰的詩筆頗爲明曉流暢,顯然沒有承襲到多少淘空了這方面的特徵。不過,謝早期的詩還是有點難懂的,如《破屋》、《無題》等。但謝小冰卻受到了淘空了另一方面的影響:“他的詩作充滿了鄉土意識的樸拙氣”(13)因此,由詩人在詩作中所選用的“土地”、“水牛”、“黑陶粗瓷”、“稻桿”、“農民”、“鄉間”、“農人”、“忙閒”、“水稻”、“收獲”等字眼,讀者便感到一股純樸的大地情懷掩映而至。
  (二)與八十年代朦朧詩派一些詩作的比較
  相對地來說,詩人謝小冰與繆斯邂逅,並發生感情的場景——澳門勞校,基於師資與文風的關繫,八十年代在國內崛起的詩羣,對該校的學生,相信會有一定的影響。好像北島的《走吧》(14)一詩開首三段,便在形式上及內容上,與謝小冰的《走吧、朋友》,頗有相似之處。在北島的《睡吧,山谷》(15)中有“追逐佈谷島不安的啼鳴”;在謝小冰的《走吧朋友》中,也有相似的詩句:“當山谷響起烏鴉不安的啼鳴”。
  此外,比較舒婷的《珠貝——大海的眼淚》(16),與謝小冰的《貝殻說》,則在取材與內容上有些雷同。且看舒婷這首詩的開首兩段:

  在我微顫的手心裡放在一粒珠貝,
  彷佛大海滴下的鵝黃色的眼淚……
  當波濤含浪離去,
  在大地雪白的胸前哽咽,
  它是英雄眼裡灼燙的淚,
  也和英雄一樣忠實,
  嫉妒的陽光
    終不能把它化作一滴清水;

  當海浪歡呼而來,
  大地張開手臂把愛人迎接,
  它是少女懷中的金枝玉葉,
  也和少女的心一樣多情,
  殘忍的歲月
    終不能叫它的花瓣枯萎。

  再看謝小冰的這首詩的前二段:

  是漁女頸項掉落的墜子
  是大海哭後彌留的珠淚
  你大概從海上來——
    身世總涉及一張半張的破漁網
    或它們豐收過後的落寞
    名字總帶一抹水草的香味
    或某個女孩半邊臉的紅暈
  以面頰貼着冰涼涼的肌膚
  以體溫試探沙丘的熱度
  你適應了兩個世界
  同時卻被遺棄在自己的角落裡
  你說你那斑斕的紋身是一段最忠實的記錄

  兩者的想像力都很豐富,尤其具有一種屬於女性的敏感的詩眼,透過這詩眼看世界,所有的情景,都附上了繆斯那翩翩七色琉璃的光影。在表現技法方面,舒婷善於引喻,謝小冰則表達出較强的像徵形式。舒婷這首詩的意象深沉開闊;謝小冰的這首詩卻純粹是一首少女詩,寄托了純眞的夢幻與遐想,也寄托了小城曾是漁村的履歷。抖開書頁,一片鹹鹹的亞熱氣海風,在詩人詩的航道中款乃蕩來。
  (三)謝小冰詩中的古意境謝小冰偶然以詩筆,蘸一點古詩的技法與意韻,揮灑出含蓄超塵的況味。陶里說:“謝小冰的《摆渡》或有意或無意地帶着古詩詞技巧,很耐咀嚼。”(17),此外,以下的幾首詩中,或多或少地採擷了古典詩詞的句子或情致,體現了詩人在創作現代詩的過程中,也不忘在古典詩歌裡吸取營養。

  溪冷 摺皺了
  閒花野草
  窸窣水紋裡
  傾斜了羊脂般透明的夢
  一彎滿月是鏡
  錯落星光是象牙白的妝奩
  我把如霧散發
  盤於額頂
  簪着深秋那朵伶仃皺菊
                    ——《餘韻》

  當蟬飲下最後一滴寒露
  梧桐樹褪了綠意
  秋的餘額便朗讀
  一地黃葉的跌宕
                  ——《秋的痕跡》

  曉林深處 我沒叫停的車
  卻愛坐看楓林晚
                  ——《香山紅葉》

  那一道道奔放的斜影
  是王維在幽篁裡栽種的斑竹
                    ——《寫意》

  也許纖山瘦湖
  早寫進唐人遺風
  滴翠斑竹
  祇剩下兩行遠古的妃子淚
  ……
  卻不知今夕何夕
  伊在水中央
                    ——《協韻》

四、謝小冰詩草中的蕪


  (一)
  詩歌的語言美,徵服了我們的眼睛;詩歌的哲思美,卻徵服了我們的心靈。綜觀謝小冰的詩篇,取材似乎尚欠多樣化。她的詩,偏重於描寫感性的夢幻,少女的憧憬。如《假如》、《謎底》、《情·詩》、《圓夢》等等。因此,她的詩便稍嫌知性不强,哲思不足。有時且因過於追求文字的音色美,以致內容有時流於空洞,時代性稍弱。
  雖說詩是情感世界的最佳投射,但若適當地多作一些哲學的思辯,便可充實作品的內涵而使作品更爲耐讀。正如梵樂希所說:“一千個讀者僅讀一遍的詩,不如一個讀者讀一千遍的詩。”祇有介入時代形象的詩章,才有閃光的力量,亦祇有感悟生命的詩章,才能恆久激蕩讀者的共鳴。
  (二)
  好的詩歌,既不能是一堆耽溺於捉迷藏的文字遊戲;也不能是一組電影的寫實鏡頭。文學的語言,不同於生活的語言,而詩,更是文學中最精煉的語言。謝小冰的某些詩篇,稍嫌顯淺,尚欠含蓄與韻味。如《街燈》、《水渠》、《贈言》、《浪人與我》、《生活》等。
  餘光中說過:“我嘗試把中國的文字壓縮,搥扁,拉長,磨利,把它拆開又拼攏,折來又疊去,爲了試驗它的速度、密度和彈性。我的理想是讓中國的文字,在變化各殊的句法中,交響成一個大樂隊,而作家的筆應該一揮百應,如交響樂的指揮杖。”白荻則說:“改進語言,才能改進我們的詩。”
  寫詩,是濃縮語言,延伸意象。因此,對於詩,語言的錘鍊更是必须的。(三)
  一位澳門詩人學者曾認爲,謝小冰的詩,因過份雕琢求工,以致在詩中出現了意象不銜接的情況。筆者現試就以下的三首詩,與作者於93年輯入《鏡海妙思》的版本比較,尋求其間異同。
  1.《車站》(寫於89年7月)
  2.《追月》(寫於89年11月)
  3.《别》(寫於90年3月)
  比較下來,後兩首改動不大;但《車站》一詩卻有點兒前後迥異了。89年7月的版本爲:

  不帶走甚麼
  祇要一條黃手絹餞别
  不留下甚麼
  祇要記下我的名字

  作别天邊脣印
  托起浪裡雪花
  踏平村前村後
  吻遍綠水細沙
  何曾記起
  遙遠飄來的故事
  有爸爸的囑托
  有媽媽的思念
  車笛揚起
  有千萬個感嘆號

  真的
  祇要一條黃手絹餞别
  不帶走甚麼
  趕走殘風的鞭韃
  推起思憶的輪軸
  另一個十數載
  又是個怎樣的日子
  一個舊佈袋
  裝着昨天、明天
  跨上了階梯
  管他是通向地獄抑或天堂
  我記下了這些
  拋向天邊的彩云

  真的
  祇要記下我的名字
  不留下甚麼

  九三年《車站》的版本如下:

  不帶走甚麼
  祇要一條黃手絹餞别
  不保留甚麼
  祇要記下我的名字

  整理一箱昨天的手記
  還可一揮
  生命交界的彩筆
  浩氣傾注血管
  延續心房的跳動
  繼續一根煙
  燒盡從前 化灰
  一聲長號 催促太阳起程
  窗外 窗外
  傳遞超越時空的清脆信息

  真的
  祇要一條黃手絹餞别
  不帶走甚麼
  還想
  趕走殘風的鞭韃
  推起歲月的輪軸
  執一支筆杆
  想畫海的磨床
  想寫生命的音階
  想雕刻藍天的微笑
  窗外窗外
  是夢和現實的軌跡

  真的
  祇要記下我的名字
  不保留甚麼
  請不要回顧我
  盡管伸延你腳下的路

  由於現代詩容許時空交錯、意象跳躍等超現實主義的手法存在。因此,那位詩人學者所說的謝小冰詩的問題,我並沒有太强烈的感覺。然而,由《車站》一詩前後版本的對照,卻看出詩人在89年寫的《車站》,着墨於渲染濃濃的感嘆與離情;而在93年改寫後的《車站》,則揮灑出一片憧憬與向往。可見後者的意識情緒已偏離前者原有的境況。因此,筆者恐怕這些在相隔較長的時間裡、作根本改動的詩章,可能引致失去原作最初的精神與面貌。
  無疑,詩所用的語言,是經過提煉的語言。否則,便祇會表露出最原始最粗糙的思維形象。而且爲了精益求精,在短期內,是適宜作技巧上的經營;但卻不宜在內容意識上加以刪改。
  詩,可說是生活足印的記錄,描下了特定的時間與環境裡,詩人所具備的特定的情感圖像。如果長期將自己的舊作反覆研制,難免流於技巧主義,或會因文造情,那麼若干年後,恐怕作者對自己那一刻湧動的情懷,都不復記憶了。而且,這樣不僅縮短了作品相距的歲月,也拉近了作品寫作的水平。

五、結論


  筆者撰寫這個題目,感到有點頭痛,因爲新生代實在太新了,沒有多少人曾對他們作過專門的研究。而且,作爲年青一輩,以自己膚淺的資歷和學識來評價同輩的作品,也似乎不自量力。因此,本文如有不足或謬誤之處,希望各方前輩、讀者能不吝賜正。
  在澳門,過去祇有個别詩人或評論家,就新生代的詩的創作手法作過評析。至於以澳門新生代的作品,來做專題研究,就似乎罕見了。因此,筆者縱想從别處偷取研寫這篇論文的啓迪,的確也很困難。於是,筆者祇得手執一本《鏡海妙思》,泡一盃濃茶,用自己那被茶鹼泡得微微興奮的神經,去編織謝小冰詩人世界的經緯。
  年紀輕輕的謝小冰,在詩的旅途上探索,已獲得了繆斯的不少饋贈,這實在是一種可喜的現象。雖然,她的詩作仍有欠缺的地方,但祇要不斷努力,在未來的季節,她的人生之樹,必定可以結出累累成熟的詩果。在結束本文時,願謝小冰紮根在夢幻草原的詩筆,不僅有時能回到現實的世界,揮寫一頁嶄新的流程;也能在精神的領域,開拓一片哲思的天地。
  事實上,崛起的新生代還在不斷的成長中,他們有很多潛質等待發掘,等待裁培。希望更多的詩評家能對他們作出關注,好讓他們的歌聲,能夠嘹亮至眞正反映一個時代的歌聲!

  注釋
  * 澳門五月詩社理事。
  ①②參見《鏡海妙思》黃曉峰的代序,第三頁。
  ③參見謝小冰手稿,此詩應未曾發表。
  ④此詩原長六十五行,但收錄在《鏡海妙思》中的版本,已被刪爲六十二行。
  ⑤筆者按,此處的自序指《鏡海妙思》中謝小冰的自白。
  ⑥參見《澳門日報》鏡海版第三零期,莊文永的《從〈鏡海妙思〉看澳門的新生代》。
  ⑦《鏡海妙思》謝小冰的自白。
  ⑧同⑦。
  ⑨同⑧。
  ⑩同⑦。
  (11)同①第八頁。
  (12)參見淘空了詩集《我的黃昏》黃曉峰的代序。
  (13)同(12)。
  (14)(15)(16)參見《朦朧詩選》。
  (17)參見《澳門日報》鏡海版的第三五期,陶里的《〈鏡海妙思》的現代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