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了,歐裕昆

  鍾思!你死了?
  你死在安徽的舒城?
  苕子哭你哪!
  不!苕子在南寧當女兵。

  裕昆!你走了?你赴馬當?
  你已經回梧州
  扒出你的爹媽、祖父埋葬?
  我不怪你不來讓我一抱就赴前方。

  裕昆!你還沒告訴我,怎麼了,
  我們親愛的小胖子黃銘光!
  是的,我也無須多問了,
  要末跟你們合伙,在前方!

  裕昆!你眞夠朋友!
  你沒對我全般失望——
  你走前還給我信,
  囑我努力後方。

  裕昆!我記得你拉得好提琴,
  我如今更認得你,
  是天才,還是個勇士!
  我就不能再抱你一抱嗎?歐裕昆!
  裕昆!你使我記起了拜倫、普希金。
  我提琴撇了,
  也不要這兒躲着,
  做甚麼個勞什子的詩人!

  裕昆!你爹媽、祖父變肉泥,
  兩個弟弟一個應征一個當志願兵!
  我,一家子安安全全,
  最近還添了人口一丁!

  裕昆!
  我實在呆不下去!
  我來了
  歐裕昆!

  裕昆!你囑我:“不必寫信來。”
  當然,誰知道你如今在漢口,在馬當!
  在第幾師……第幾連……第幾班!
  難道地址我可以寫得如此荒唐。

  “裕昆——漢口——馬當;
  一個天才,一個戰士。——
  一家子全炸光,
  只剩兩個當兵的兄弟!”

  裕昆!你囑我千萬别使她知道。
  好!依你就是!
  我相信她曉得,的確是會傷心,
  深悔前時不曾送你一張小照。
  裕昆!我說,告訴她也好——
  她這回准愛你了。
  英勇的戰士誰不愛?
  不錯,她要哭;不過她又驕傲地笑了。

  裕昆,我頂希望:
  拿張她的小照兒,戰壕親交你!
  裕昆,我現在就動身,
  是不是也可以趕上你?

  裕昆,你猜,除了她的照兒、口信,
  我還有甚麼捎給你?
  撲瘧母精
  一大瓶!

  裕昆!
  我告訴你:
  你戰士
  不配有嬌滴滴的身體!

  裕昆!我怕你又發病——
  你熱得打抖,眼睛很紅,全是血絲!
  珍重了,我身子脆弱的勇士!
  再會了,我親愛的朋友歐裕昆!
  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日作
  ①惡性瘧疾之聖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