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若龍,瞇起那一副繆斯的眼神
——《一天中的四季》印象
黃曉峰
我們不妨把眼光溜到80年代,在彈丸之地迷霧突然消退的視野裏,澳門土生葡萄牙人冒起了年輕的精英份子。他們爲數不多,屈指可數。其中之一形象突出的要算是魁梧瀟灑的馬若龍(Carlos Marreiros)了。
馬若龍喜歡做“大塊文章”,喜歡強烈對比的色彩,喜歡柔和的含情脈脈的氣氛,喜歡中國青花瓷瓶和鳥籠,喜歡赤裏的藝術線條和形形色色的煙鬥,還有各種洋酒。馬氏本質上是一個樂天主義的藝術家,是西方酒神的籠兒。他身上散發着卡拉OK青春派的油脂味兒,又具有成功專業人士的雅皮士優雅風度,可以說把平民意識和紳士風度融合於一身了。
然而馬若龍最吸引人的地方還是他本身。這就是說,馬若龍最吸引人的就是馬若龍。“馬若龍”是一個地道的中國姓名。馬若龍自己解釋它的含義是“龍馬精神”。這個中國名字眞夠威風。馬若龍用他純正地道的廣州方言來形容,叫做“好威水”!他和他的妻子都會講一口鶯歌燕語的廣州話,純正得足以讓廣州西關小姐驚訝。原來馬氏夫婦倆都具有中國血統,馬若龍的外祖母還是孫中山的同鄉。
我特別留意《一天中的四季》裏所有的能夠反映詩人跟中國文化有千絲萬縷關係的那些詩行。其中他懷念“中國祖母”的一首詩就是從懷念他的祖母使用過的“一派考究的中式裝潢”的“嵌在紅木鏡框”裏的梳妝鏡子開始的,當“歲月使鏡子发烏”,“光澤早已消失”,馬若龍無限傷感的追思眞是繾綣得令人念念不忘了。
我的中國祖母 很久未能在那面中式鏡子裏 在我的眼前出現 她跟隨最後一場雨 跟隨那收獲的稻穗 一去再也不復返(《祖母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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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若龍身懷的“中國情結”並非像有些染上“中國文化熱”的西方學者那樣,他們酷愛中國文化甚至成爲“中國通”不過是表現了一種專業性的熱忱和博識,馬若龍不但酷愛中國文化,而且有認同中國文代的本能和意識。我們從他的繪畫作品和詩作品兩方面可以直接感受到他們受“中國情結”植根頗深的影響。
澳門的葡萄牙後裔居民(Habitante da Ascendencia Por-tuguesa)在當地通常被稱爲“土生葡人”(Filhos da Terra),或者乾脆就叫做“澳門人”(Os Macaenses),前者有人譯爲“大地之子”。就澳門的土生葡人而言,把他們稱爲“大地之子”不是沒有道理的。所謂“大地”當然指“中國大地”。他們四百多年來一直就在這塊“中國大地”的南方漁村定居繁衍,堪稱“大地之子”,其中不乏以認同中國文化而自豪者。
大地渴望熾熱 爲的是能讓我 在她那億萬個毛孔裏棲息。
我沒有粘土 來塑造 我還餘下的生命。
我寧願赤裸着身體 沉浸在由我的汗水 在肌膚上形成的苦海中。
汗水在熾熱的粘土上, 塑造出一座河床。 一條多泥的河誕生, 我卻從未在河上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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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永遠渴望熾熱。作爲“大地之子”的詩人本身,渴望能在大地的“億萬個毛孔裏棲息”。1990年馬若龍在北京寫下一首題爲“中國”的詩。詩人從北京兒童的身上看到了中國的希望。他使用一個中國經典式的比喻揭示詩人直覺的眞理,把中國“長着一對豆莢般的眼睛”的兒童比作“出污泥不而染”的荷花。馬若龍寫道:
這就是在衰亡的淤泥中 荷花所顯露的品德: 在每一位誕生的兒童身上, 便會有一位清朝官吏腐爛、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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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若龍經常沉溺於童年的回憶之中。當他回首往事時,又是那麼一往情深。這使他的藝術感覺和詩的觸覺顯出超常的清新敏銳,其中又有沒完沒了的諧謔和幽默感,他在《童年的細雨》一詩中夢幻似的看到一位“無憂無慮”“不願長大的兒童”,似乎就是詩人童心的幻化物,或自我寫照——
童年記憶中的蘭花 形狀奇特的三片花瓣 恰似幼童水靈的小手 在清爽的微風中展現
千萬朵嫵媚的小花 在海市蜃樓般的幽靜中 映出的是一位無憂無慮 不願長大的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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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澳門不僅是詩人生命的搖籃,而且是詩人童年的仙境。他如夢似幻地在他的詩裏敘述過去,在聖保祿教堂的遺址上觸摸“冰涼的石頭”。那石頭就像“一只受傷的鳥”,把他載往童年時代——
修道士們的涼鞋 將那些石板 踩踏、磨擦得鋥亮, 恰似我童年中 一面永恆的明鏡: 考古發現的碎片 綿羊狀的瓦罐 還有硬幣和銅錢 我心目中昨天的大山, 將永遠屹立眼前。(《大三巴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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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若龍1957年5月2日在澳門出世,澳門成爲詩人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他出生的年份正是中國傳統曆法的“雞年”,馬若龍認爲那正是“吾生也逢時”的吉兆,他完全接受了中國文化以鬥雞象徵勝利者的威風形象。原來馬若龍的父親希望兒子成爲一個威武健碩的將軍,但馬若龍卻選擇了他外祖父鐘愛的人生道路,那就是成爲建築設計師,同時又是藝術家和詩人。而作爲藝術家和詩人的馬若龍,他很快就成爲澳門文化的寵兒。1976年他去里斯本大學深造,兩年後回澳門寫下了自己對澳門執着的依戀,讀起來令人揪心——
我坐在 那灰色大理石住宅的 三層石階上,
並排的烏龜 在雪白墻壁上呈現。
失色的石階,蒼白的墻壁 突然間 蒼天把如此潮濕的夏天 那泛着金光的藍色 全部傾瀉到這裏。
像揚子江邊 那護堤的基石 發燙、潮濕、布滿苔痕。 我又回到珠江口 這座白色城市。
我面對那失去光彩的污泥的 每天都須自行衝洗的 第一片水域中窺見自己。 再往深處望去,一對豐乳似的山丘 長滿了青鬆。
我瞥見那波斯式古老的連環拱廊, 我歸來了。(《歸來時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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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若龍心目中最崇拜的前輩詩人就是曾經在澳門離奇地生活過和在澳門孤獨地埋葬掉的庇山耶(Camilo Pessanha)。庇山耶是一個怪才,一個精力過剩的精神病患者,一個天才的夢想家和一個孤癖的放誕詩人。馬若龍自小就跟庇山耶的影子混在一起,他創作了大量的刻意讓詩人庇山耶肖像變形的漫畫作品,神魔鬼怪似的畫得令人着迷。馬若龍擅長用他的“新圖象手法”疊出魔幻現實主義的變形形象,用變形的圖示筆法表現藝術批判的反思色彩,其中又飽含異想天開的幽默感和痛快淋漓的抒情成份。
如今,馬若龍不但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庇山耶在後人眼中的眞實形象,他甚至一下子站在庇山耶的沉重肩膀上,讓大地感到了加倍壓力的兩代人的重量。我們今天應該勇於接受歷史在澳門留下的葡萄牙人的文化遺產。我們甚至不必羞羞答答地去借用“文學沒有國界”的老話,不妨乾脆大聲地對全世界宣布:“庇山耶和馬若龍們是屬於澳門這塊文化綠洲的!”
馬若龍的詩所顯露的才能似乎跟他的繪畫作品一樣具有鮮明、細膩、精確,現實和幻覺糾纏難分的特點。它們是超現實的,隨意的,跨越想象的,又是古典的,可透視的,講究技巧的。其中素描跟色彩的恣意糾纏,情感的脈搏和細巧的心思在鬆緊適宣的節奏中隨意地轉換或者重合,而這一切都推向抒情主義的和弦奏鳴,繾綣溫柔,令人沉醉。
馬若龍詩集所題的《一天中的四季》,暗示詩人在一天中經歷了“春、夏、秋、冬”的“換季感受”。他把全書分成四個部份,第一部份的小標題是“黎明——斷斷續續地訴說……”,第二部份是“午前——展現魅力的時刻!”,第三部份是“午後——陽光燦爛?”,第四部份是“夜晚——富有感情的示意……”。由此可見,詩人是以自己情感色彩的轉換來比擬人生的陰晴圓缺和世態的悲歡離合。我想提醒讀者注意詩集裏最後一首詩,那就是1992年寫的《黑舌頭的龍》,詩人用悲愴的語調發泄內心的憤滿,同時表達了作爲文化人有所追求的理想主義和精神渴望: 我盜來 象牙的堅硬; 偷來菩提的清馨。 我向碧玉 借取 她的純潔; 向墨汁 求索他的才華。 我要用它們來創造 一種不被禁止的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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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還有結尾的一段,似乎類似中國古代悲情詩人屈子的遭遇,人生美好的追求卻落個嚴厲的結果,詩人說:“我被一條/長着舌頭的龍/活活吞掉。”——澳門既非世外桃源,亦非平靜的港灣;詩人啊,你們可要警惕那鮮花裝飾的陷阱。
然而,眯起繆斯眼神的詩人並不會因天性的溫柔而顯得軟弱可欺。憤世嫉俗的詩人永遠神採飛揚,他們爲歷史的公正和人性的價值在語言廣場豎起了恥辱柱。
將那木柱高高立起, 用風鍛造的釘子, 那看不見的刺, 把你釘在黎明的十字架上(《神殿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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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顧澳門現代詩領域的現狀,似乎仍是詩教遺響的變種冒牌貨色佔主流地位,不外“勞者歌其事”的內容居多,仍然缺乏實驗性的對現代詩語言的自覺探索,甚至於“跟着感覺走,”的“純詩”亦不多見,大不了“空發牢騷”和“徒嘆奈何”之類,但不妨自我標榜甚麼“現代與後現代”一番,叫人不知雲何。馬若龍的詩正好給澳門詩壇一劑清新劑,它們的蘊藉、柔美、明快,以及那直白的情感投射方式和獨特的性感描繪語言並沒有因翻譯的困難而失去魅力。
這是《鬆馳的乳房楊柳般的腰》一詩開段的兩句,實則只是兩個短句,完全是使用龐德意象派的經典手法寫出來的,所有的詞眼兒都在閃光,這些詞眼兒發出的光芒正好投射到詩人想赤裸裸地描摹的一位嫵媚女人身上。
我在你那山一樣的雙脣下 看到跌碎的水波化作浪花一片(《浪花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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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大跨度的比喻修辭手法是超現實主義的詩語言特徵,但同時又是所謂“跟着感覺走”的主體瞬間感受的心理眞實狀態的直接呈現。
馬若龍很注重吸收中國傳統文化的美學營養。在他的詩集裏有一首題《李白》的詩,看來是在摹擬李白的語言風格,使用接近白描和直接敘述的語調,但並列的諸多意象呈示詞語本身的“原形”魅力——
似夜般漆黑的墨汁 在白色的萱紙上遊弋。
多少米釀的白酒 被月亮般的玉盃吸去。
月亮向太陽宮敞開了門 詩人已莊重地沉緬在 他創作泉源的硯池中。
在羣鳥、星星和羣山的 寧靜注視中, 詩人僵硬的軀體在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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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聽說,惟詩人才有赤子之心。豈止如比?惟詩人才能像赤子那樣說話。馬若龍對李白的意象、李白的精神、李白的語言風格可說已深入骨髓,雖然他只能通過葡文版的《李白詩選》去認識中國詩仙,但他對李白竟是如此的傾心、如此的心領神會,這倒使我們一下子呆了,心想可能是李白那“僵硬的軀體”,也在澳門青年土生葡人詩人馬若龍的血脈里飄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