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馬蹄影下的衆生相
——評陶里的《銅馬像十四行》

葛乃福*

  南灣風景區銅馬像為澳門現代詩的熱門題材,不少詩人均據此寫過詩作,其中以韓牧的《“銅馬”鑄像》描述最詳:“既非橫槍立馬,更非揮戈躍馬/這一個將軍/他的馬跌落滑潺潺的水稻田/他掙扎在失驚的馬背上/傳說,就在竹樹開花的那一年/傳說他先在圍牆上窺探/然後率領他的人馬/把門牌/一個一個強釘在圍牆外的民居上/農民把綠豆送給他的馬蹄/最後是鐮刀戰勝了火槍”。
  詩人陶里的《銅馬像十四行》獨闢蹊徑,他先用四行詩寫了銅馬本身——一個“馱”字寫活了銅馬,一個“標誌”,展現了銅馬像所藴含的意義——又以更多的篇幅描繪了亞馬喇銅馬像蹄影下的三個陰影,即織女的失足,豪賭的香港婆的廉賣與詩人夢中的賭樓燈火,從一個側面勾勒了澳門這座東方montecarlo(蒙地卡羅)的衆生相。
  詩人所着意描繪的是葡京賭場的慘景,讀者心靈受到撞擊與震顫的也是那幕慘景:其一,有人在香港賭還不過癮,還要跑到澳門去賭;其二,豪賭的結果是輸得很慘,詩人潑墨如水,以細膩的筆觸有層次地描寫了夢境。寫夢境雖則一句,但耐人尋味。偌若說詩句要以少勝多以一當十的話,那麼最後這句詩是可以頂得上十句,乃至更多的。
  十四行詩在西方被稱為sonetto(商籟體),據說它是西方詩人在我國律詩的基礎上擴充改造而成的。它有兩種主要形式:一是意大利的彼特拉克式,它由兩個四行組和兩個三行構成,另一是英國的莎士比亞式,它由三個四行組和一個二行組構成。《銅馬像十四行》一氣呵成,雖不明顯分節,但從意思上仍可分為四節,若以行計,則可分為四五四一,它與英國的莎士比亞式更為接近。
  前四行詩,再加上這首詩的注釋。它點明了詩的戲劇性處境,這是詩人對西方現代詩技法的借用。讀完第四行以後的三節詩,會對老王朝衰落有具體而深遠的了解,令讀者去細細品味“夜空”所代表的象徵意義。十四行詩很講究韻律。上述彼特拉克式押的是包韻和交韻:ABBA,BCCB,DEDEDE,莎士比亞式押的是交韻和隨韻,ABAB,CDCD,EFEF,GG.這首詩押兩個韻:一是“I”韻,有“勢”、“志”、“值”,另一是“O”韻,有“婆”、“魔”、“火”。顯然它比西方十四行詩所押的韻律要自由得多,但是自成一家,不落窠臼,陶里自己的一席話可作為它的注腳:“現代詩不以任何形式為形式,而以表現詩人個性和詩人內在感受所反映的全官能感受,不認識這基本道理,無以認識現代詩。”(一九九零年五月九日《澳門日報·鏡海》)
  最後讓我來介紹一下這首詩的作者詩人陶里,他一九三七年生,原名危亦健,廣東花縣人,廈門大學語文專科畢業,華南師範大學文學士。曾在印度支那半島從事華文中等學校行政、貿易公司及電影院經理數十年,足跡遍及越南、柬埔寨、老撾與泰國。七十年代中期回港澳生活,現為澳門濠江中學總務主任、澳門筆會理事、《澳門筆匯》主編、五月詩社始創人之一。著作有詩集《紫風書》、《蹣跚》、散文集《靜寂的延續》、小說集《春風誤》等。近年來還發表了《跳着濺着的一道生命水——論徐志摩詩中的性靈美》與《追蹤澳門現代詩》等論文多篇。
  陶里寫詩既勤又刻苦。他曾這樣介紹過他的詩歌創作情況:我每天利用那桌子收發銀錢和記录帳目,由清晨到中午,我忙個暈頭轉向;到下午才輕鬆下來。我乘着人們打盹兒的時刻魂遊四海,‘上窮碧落下黃泉’去尋找詩的精靈。那桌子是詩的陽台,時有詩的雲雨灑落。老板的小兒子不懂詩,常爬上桌子拉屎拉尿;工友的世界沒有碧波滄天,買來酸的鹹的擺上桌子來吃,弄得水跡油漬斑爛。我就在異味陣陣的桌子上寫詩。(《寫字台滄桑》)明乎此,對他這首詩之所以寫得如此成功也就釋然了。
  * 葛乃福,中國學者,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