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作品國際研討會論文〕
艾青
二十世紀世界詩壇的巨星

錢光培*

一


　　眼前的這個世紀很快就要過去。
　　在我們即將跨入新世紀的門檻之前，回看近百年世界詩壇的歷史：
　　曾經是那樣擾人的喧嘯，沉靜了；
　　曾經是那樣眩目的紛亂，暗淡了；
　　時間，澄凈了歷史，也鮮明了歷史。
　　在已經寧靜了的歷史的夜空，人們愈來愈清晰地看見了一顆東方的巨星在20世紀的世界詩壇上閃耀着獨特的光彩。
　　生活在這個地球上的許多地方的人們，都已經知道了它的名字叫“艾青”，並已經在分享着它那美妙星光的潤澤。
　　“艾青”已經屬於全人類，已經屬於全世界了。

二


　　即將過去的20世紀，對於19世紀來说，也曾經是一個新的世紀。
　　如果说，在19世紀的歷史上，人們所能看到的世界，似乎只有一個西方的存在；那麼，在20世紀的歷史上，人們所看到的世界，就確確切切地是東方與西方並存了。
　　毫無疑問，沉睡的東方的覺醒與站起，是即將過去的這個世紀中，最為重要，也最為壯觀的事情。——它已經改變了世界歷史的格局，也重新規定了世界歷史的發展趨勢。
　　我深信，未來的人們重新提起20世紀，必將會把它稱做“沉睡的東方重新覺醒與站立的時代”。
　　而艾青，就是這沉睡的東方重新覺醒與站立的時代的詩魂!

三


　　艾青詩歌最寶貴的特徵，是詩人對時代的眞誠。
　　它眞誠地表現了自己時代的眞實；
　　也眞誠地唱出了自己時代的心聲。
　　他讓世界眞實地看到了東方這塊苦難的土地和掙扎在這塊土地上的苦難的人羣；
　　他也讓世界眞實地看到了這些苦難的人羣在這個世紀中所走過的艱難的歷程。
　　這是一種古老的文明謀求新生的歷程；
　　這是一個受盡強人的屈辱和擠壓已經變得十分贏弱的民族再圖振起的歷程；
　　也是一些曾經被淪為世界的奴隸重新去做世界主人的歷程。
　　這個歷程漫長的、曲折的、痛苦的，自然也是十分壯麗的。
　　悲壯的號角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吹響①；
　　衣衫襤縷的人們從苦難的土地上醒來②；
　　他們是曾經為逐日而死去的夸父的後代，又重新舉起了火把，去追尋早已消失的太陽③。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像他們的祖先一樣，在他們剛剛看到“太陽向我滾來”的時候，就已經倒下了④；
　　也有許多人倒在了太陽升起的以後的陰霾中。
　　然而，幸存下來的人們，畢竟巍巍地站立在了一個新的世界裡；
　　且把一首深沉悲壯的太陽的贊禮——光明的贊禮，唱向了世界，唱給了未來的人們⑤。
　　艾青奉獻給世界的，就是這樣一部史詩。——一部20世紀最壯麗的史詩；
　　正是艾青現有的全部詩歌所具有的崇高的史詩性，和這部史詩在20世紀世界歷史中的重要性，確立了艾青在20世紀世界詩壇中的重要位置。
　　我們稱艾青為20世紀世界詩壇的巨星是一點也不夸張的。

四


　　世界的思維模式，為“歐洲中心論”（後來發展成為“西方中心論”）所桎梏、所統治的時間實在太長久了。
　　它已經使世界產生了許多謬誤，忽視了許多不應當忽視的事實。
　　其中，一個重要的事實就是：20世紀的東方，已經為人類創造了一種嶄新的文明；
　　這種文明，既不是原有的東方文明，也不是既成的西方文明。
　　它是古老的東方文明再生的產物；
　　它是“從死灰中甦生”的Phoenix⑥。
　　在新生的Phoenix身上，古老的東方文明和新生的西方文明已經溶解、化合成為一種新質的文明了。
　　這種新質的文明的出現，可以说，為人類文明的發展展示了美好的前景。
　　而艾青詩歌，也就是這一新質的文明所結出的一個碩果。
　　從艾青詩歌所體現的人格和詩學，我們可以看出——
　　這是一種胸襟博大，視野開闊的文明；
　　這是一種充滿活力，富於創造的文明。
　　它沒有了西方的偏激，東方的保守；
　　也沒有了各種名目不同的劃地為牢的固步自封；
　　它能夠容納世界文明的各種有益的經驗，且能夠把它們消化、重鑄，不斷地創造出新鮮的經驗來。
　　這是一種熱清與理智相結合的文明；
　　這是一種現實與理想都并重了的文明。
　　其間有着眞正的人的熱血的沸騰，感情的蕩漾，以及各種各樣的憧憬與向往。
　　也有着深沉、邃遠的、冷睿的思考。
　　因此，它不是放縱的、頹廢的、虛玄的。
　　它切實地面對着世界，並以樂觀的微笑面對着世界的未來。
　　我深信未來的世界是屬於這種嶄新的文明的。
　　因此，也就深信，艾青的詩歌必將擁有未來。

五


　　最後，我想说：
　　艾青，實在是20世紀的驕子；
　　在這個世紀出現的一些能夠勘稱為“世界級的詩人”中，可以说，許多人都沒有他的幸運。
　　無論是西方的艾略特（1948年諾貝爾文學奬獲得者）、東方的泰戈爾（1913年諾貝爾文學奬獲得者），都沒有能夠親身體驗這個世紀下半葉的變化⑦；
　　就是那曾經“復蘇了一個大陸的命運與夢想”（1971年諾貝爾文學奬評語）的智利詩人聶魯達，也在70年代就告别了這個世紀⑧。
　　而艾青，已經同這個世紀一起共度了八十多個春秋⑨。
　　這個世紀的滄桑，可以说，都為他所歷盡了。
　　時代實在給了他比同時代許多詩人更多的痛苦，更多的歡樂，也給了他更多的詩的感受。
　　而在這80多個春秋中，他始終是和自己的時代，同命運，共呼吸的。
　　因此，他的思考，常常凝聚着整個時代的經驗；而他的痛苦與歡樂，常常就是時代的痛苦與歡樂。
　　時代造就了自己的詩魂；
　　艾青也無愧於自己的時代。
　　他已經把自己的時代留駐在了自己的詩中。
　　在這些詩裡：
　　他曾經“伏倒在紫色的岩石上／流着溫熱的眼淚／哭泣我們的世紀”⑩
　　也曾經為我們這個世紀“沒有止息的痛苦的呻吟”而唱着“人類命運的悲歌”（11）；
　　自然，更為我們這個世紀熱情地呼喚過和平與歡樂，並把自己最誠摯的贊美，奉獻給了幸存於這個世紀的綠色的自然與紫色的靈魂（12）。
　　我深信未來的人們談着艾青的詩歌，一定會感受到20世紀人類的歷史與情緒的復活；
　　而艾青的詩歌也將和20世紀的時代經驗一起為未來的人們長久地享用與思索……。
　　艾青和他的詩歌已經屬於今天，也必定屬於未來。而對於未來，詩人也是充滿了勇氣和信心的。因此，我想用艾青《光的贊歌》中的結語來結束這篇簡短的論文：

　　或許有一天，總有一天
　　我們這個古老的民族
　　我們最勇敢的階級
　　將接受光的邀請
　　去扣開千萬重緊閉的大門
　　訪問我們所有的芳鄰
　　讓我們從地球出發
　　飛向太陽……

　　［注釋］：
　　* 錢光培，詩評家，北京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這篇論文是作者去年為北京艾青國際研討會撰寫的，特地寄給酷愛艾青詩的澳門文化司馬若龍則師，幸蒙轉來本刊發表，以饗澳門讀者。
　　①參見艾青《吹號者》、《黎明的通知》等詩。
　　②參見艾青《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復活的土地》、《北方》、《手推車》、《我愛這土地》等詩。
　　③參見艾青著名長詩《向太陽和《火把》。
　　④“太陽向我滾來”是艾青《太陽》一詩中的名句，也是《向太陽》一詩的引子。
　　⑤參見艾青重歸詩壇後寫的長詩《光的贊歌》和《古羅馬的大鬥技場》等詩。
　　⑥郭沫若《鳳凰涅槃》一詩小序云：“天方國古有神鳥名‘菲尼克司’（Phoenix），滿五百歲後，集香木自焚，復從死灰中更生，鮮美異常，不再死。”
　　⑦英國詩人T．S．艾略特，生於1888年，逝於1965年，1948年獲諾貝爾文學奬。印度詩人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生於1861年，逝於1941 年，1913年獲諾貝爾文學奬。
　　⑧智利詩人巴勃魯·聶魯達，生於1904年，逝於1973年，1971年獲諾貝爾文學奬。
　　⑨艾青生於1910年，今年81歲。
　　⑩引文均見長詩《向太陽》。
　　（11）同上
　　（12）參見艾青《大堰河——我的褓姆》及《綠》等詩。


　　澳門文化司馬若龍在論文上頭的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