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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局限
胡悅
看老舍先生的一篇短文,名字叫《頭一天》,描寫的是他二十年代去英國教書,到達英國頭一天的情形。老舍是地道的北京人,嘴上說的是京片子,紙上寫的是京味白話文。《頭一天》記述的是個人的經歷、感受,既非描寫英雄事蹟,又不討論大是大非問題,文章也就沒必要義正辭嚴,用的淨是口語化調侃的筆調,成心逗樂玩兒。
其中一段描寫老舍所住的一所兩層小屋的環境:院墻只是點矮矮的木樹,左右鄰家也有不少花草,在左手裏的院中還有幾棵梨樹,掛了不少果子。我說:“左右”,因自從在上海便轉了方向,太陽天天不定從哪邊出來呢!
老舍特意爲他使用“左右”而作了一個說明,意思是從去上海坐船赴英國起,自己已不辨東南西北,只好用“左右”來指示方位了。
初看到這段話時愣了愣神,用“左右”指示方位有何不妥,有必要特別說明嗎?老舍在這裏耍嘴皮子,只是想爲最後一句“太陽天天不定從哪邊出來呢!”的俏皮話作鋪墊吧。卻猛然想起老舍的北京人身份,明白了七、八分。之後看其另一篇《我怎樣寫<一馬>》的文章提到,他寫<一馬>時,每寫幾段就讀給一位朋友聽,請其作批評。並特別指出該朋友是北平人,“自然更能聽出句子的順當與否,和字眼的是否妥當。”於是明白了十分。
老舍堅持的是用詞造句的地道——地道的京味。北京人是慣用東西南北,少用左右來指示方位的。
去過北京旅遊,看過北京地圖的人都會知道,北京的街道多是又長又直,相互平行或垂直交叉的,雖城區地域廣闊,認準了方向就不至於走丢了,當地人的方向感特強。因此遇外地人問路,當地人會告訴問路人目的地所處的方向,該向東西北走多遠之類,不會說向前走往左拐再向右轉這樣的話。
北京城是叨皇帝的光,按城市規劃建出來的,街道的布局,延伸的方向皆有一定的規矩。廣州或港澳城市布局卻完全是隨心所欲的,街道橫七竖八,宛若蜘蛛網,陷在裏頭猶如進了迷宮。加上街道狹窄,房屋擠迫,路人難見到太陽的面,不知太陽從哪邊升起決不奇怪。沒有了參照物,哪還分得清東西南北,還是信自己身上的東西保險,左右手決不會弄亂的,於是指示方向亦慣用“左右”。
所以廣東人,港澳人去了北京常有人情淡薄之怨,問路後當地人“指東道西”後即以爲盡了地主之誼,把人晾在一邊,沒有方向感的遊客不明所以,以爲其糊弄敷衍。其實,習慣南北有別惹來一場誤會,怨不得“東西”的。
老舍的京味文字是中國文學的瑰寶,“我手寫我口”充滿生活化的睿智和活潑的生命力,雖寓意深刻卻沒有曲高和寡之憂。白話文與北京話極爲相近,不可否認老舍的北京人身份對其文學成就有一定幫助,思想落在文字上,駕馭文字的功力不像方言地區的作家易在“翻譯”時打了折扣。但盡管如此,地域文化的限制仍難以避免,某些精妙、地道之處,方言地區的讀者仍難以領略。
不應誇大地域文化差異對文學作品感染力的影響,同是中國人,有共同的文化背景,使用同一種文字,差異畢竟有限。外國文學作品不乏讀者即爲例證,人類的共性是不分人種國界的。
難的是在共性中顯出地方特色,此中的分寸,尚沒有一位當代作家能如老舍般拿捏準確。
粵地潮濕悶熱,人性浮躁,粵地作家少見渾厚天成之作,但粵人不拘成見,巧言善辯,文章用詞造句跳脫狡黥、抵死嘬核,本地人讀來過癮非常,但一出省,到湖南、江西已沒人看得懂,更別提越過長江黃河了。
本地化與中國化、國際化的關繫,實是粵地文學發展的一大瓶頸。唯其難,才見挑戰性。


同是中國人,有共同的文化背景,使用同一種文字,差異畢竟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