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斷魂時節(獨幕話劇)
胡國年
詩云: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唐·杜牧《清明》
時間:現代。
地點:某孝思場地。
人物:
老爹——幽靈,炮仗頸,略有文化。
媽子——幽靈,賢妻良母。
老大——知足貧也樂的“老土”者,有“陰陽眼”。
老二——找快錢的市儈者。
二嫂——略有騷味的“八婆”。
大妹——失意的出嫁女。
阿弟——不務正業之反叛者。
〔清明時節,天氣像被削尖了屁股的莽漢,總是坐得不穩定。天空時而多雲,時而密雲,太陽像俏皮的紅臉小孩,在雲縫間跟人捉迷藏。風向基本是東,但有時像任性的舞者,飄忽無定而出人意外。
〔舞台右側有石桌子,屬第一表演區。
舞台左側有石凳子,屬第二表演區。
〔大妹急上,東張西望,時而撫摸稍凸的肚皮,時而擦汗兼捶腰骨。
大妹:老大!老二!阿弟——!今天拜山,怎麼鬼影子也不見一個?難道“冚崩冷”〔全部〕失憶?阿弟不來是意料中事,老二可能被背後的兔女郎拉扯着,老大死板兼老土……
老大——!(下)
〔老大拖着阿弟上。
阿弟:我要進馬場,竟拉我來墳場!萬一碰上尼姑和尚……你肯背鍋?
老大:如果遇到棺材,帶挈你“win”〔勝〕了,你派不派彩?
阿弟:我還是先打電話投注!(急下)
老大:投注?比投胎還急呢!(追下)
〔大妹上,找不着人,復下。
〔傳來剎車聲,老二和二嫂捧着乳豬挽着袋子上。
老二:(擦汗,與二嫂舉手拍掌慶賀)哈,得第一!
二嫂:老爺和奶奶一定會“靈靈性性”……
老二:拜得祖先多祖先保祐,今年的發上加發全靠老爹、媽子了!
二嫂:(擺設供品)供品由我們包了?
老二:頭髮長,見識短。小財不出大財不進嘛,傻豬——!
二嫂:(用屁股撞老二)我傻?我揀個“叻佬”〔精明丈夫〕,你挑個“蠢婆”〔笨妻子〕,你說誰有眼光?
老二:跌倒在地還抓一把砂子呢!又不笨哦!
二嫂:這次買日元跌,多虧祖先庇祐,不然怎麼買乳豬?
老二:總之,捨不得魚餌釣不得大魚。跟着來的大買賣,靠他們“吃糊”〔取勝〕了。
二嫂:是不是“V——”?
老二:“V——”?噓……小心隔牆有耳!
二嫂:一得手,我們金豬還神!
老二:何止金豬?你正傻豬!
二嫂:我是傻豬,(用屁股碰老二)你是傻豬公!
(老大、阿弟捧着老爹和媽子的骨灰罐上,差點與打情罵俏的老二夫婦碰個正着。
老大:老二,你瞎了眼嗎?
老二:老大,你先來?……阿弟,你又先來?
阿弟:多得老大關照!
老二:(垂下了頭,隨後像發現了甚麼)阿弟,別動!
阿弟:(捧着媽子的骨灰罐,楞了一下)甚麼?
老二:你今天屙尿有沒有洗手?
阿弟:這麼“低B弱智”的事你都問得出口?
老二:以前你屙完尿不洗手就給祖先上香,老爹還打得你少嗎?
二嫂:看來要找柚子葉水來洗奶奶的罐子了。(下)
阿弟:這……我放手了!(老大慌忙接住)不幹,給人嘮叨;幹,又給人啰嗦!眞是豬八戒照鏡——裏外不是人!(欲下)
老大:(一把拉住阿弟,一眼盯着老二)一人少句靜些口!“本是同根生”呀!“以和爲貴”嘛!
〔二嫂上,抹罷罐子,把毛巾放在桌上。
二嫂:好了,好了,乾乾淨淨了!
老大:好了,好了,老爹和媽子給請出來了!
〔老爹媽子上第二演區,眾視而不見,只有老大能看見,算是他的幻覺吧!老爹媽子安祥地坐在石凳上。
二嫂:哪有老爺奶奶?大伯爺撞見鬼了?
老爹:都說二嫂蠢過豬,我們還會是人嗎?
老大:(對二嫂古語說:“敬如在”,我們拜祭祖先就當作他們臨在,如果不在,豈不是“哂氣哂候”〔白費〕?
二嫂:我們買了這麼多東西,如果老爺和奶奶不知曉,眞是肉飽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老大:老二,(看供品)果然是“好好看看”,“AA制”,算我一份!
老二:傻啦!“碎料”〔小意思〕……
二嫂:有乳豬,有雞,有鴨,有鬆糕、蛇果、新奇士橙……
阿弟:太陽出來了,清明節變了“晒命〔炫耀〕”節!
老二:老大,你說有得“晒”,還是沒有得“晒”好呢?
老大:萬物生長靠太陽,你有得“晒”狀態也“Fit”〔健康〕些。
老二:拜死人其實是給生人看的。我們兄弟“晒”也是給外人看的。如果來來去去只得“幾梳蕉”(揚着手板),還不讓人笑丢了牙?
阿弟:帶來兩梳蕉,又帶走兩梳蕉,來得輕鬆,去得瀟灑,好過一頭擔風爐,另一頭擔爛鐵去補鍋!
二嫂:補鍋?三一叔,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要亂說,你二哥有甚麼鍋要補?
阿弟:雞吃放光蟲,心知肚明!老爹雙腳一蹬,誰給他擔幡買水?誰給他擦嘴洗臉“還功勞”?誰給他靈前盛飯,讓老爹吃飽了飯好上路?
二嫂:三叔,你二哥在大陸“斟”〔談〕生意,就算接到電話,插翼也難飛回來啦!
阿弟:他忙着給那些“鵝掌(長)鴨掌(長)”〔所謂長官〕斟茶遞水吧?
老二:“煙搭橋,酒開路”已是“小兒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在父前送終確是不孝,現在就做些補償……
阿弟:“補償”?好,請你對你老婆重播兩次。
老二:這就“EASE”〔容易〕了,(對二嫂的耳朵)補償——補鍋,補償——補鍋!
二嫂:(像接力般對阿弟喊)補鍋——補償,補鍋——補償……(扭動着屁股)得了吧?
老大:“OK”啦,“OK”啦!
〔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
媽子:阿弟夠“醒目”〔不賴〕,一將軍就抽了老二的車。
老爹:一天到晚,你都是偏幫他的啦!
媽子:不行嗎?吹得我脹嗎?“孻仔拉心肝”嘛!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
老二:(掏出一疊疊的冥錢),老大,這是燒給老爹、媽子的,每張十億元,有港元、美金、馬克、英磅、日元……
阿弟:日甚麼?日頭都躲起來了,沒得“晒”了!(掏出一本雜誌來看)
二嫂:三一少爺,這陰司紙不是“濕柴”,不用“晒”,很好燒,還有新出物——歐羅。
(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
媽子:甚麼“歐羅”?
老爹:鬼知道!
媽子:你不是鬼了嗎?怎麼不知道?
老爹:知之謂知之,不知謂不知!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
老大:歐羅是歐洲貨幣,世界通用,會同美金爭一日之長短!
二嫂:大伯爺,你“噏乜鬼”,而是“噏”給鬼聽。
二嫂:(拉老二至一旁)看樣子你那白癡老大像看到了甚麼,莫非老爺、奶奶眞的來了?
老二:(一驚)不是吧?白日見鬼?
二嫂:嗨,又怕死又反動!又想求鬼又怕見鬼!
老二:我……(直打哆嗦)
二嫂:“老虎再壞不咬仔”,你爹媽會害你不成?如果來了,你我當面求他,勝過求“問米婆”〔靈媒〕,花錢花得我心都痛了。
老二:那怎樣才看得見他們呢?
二嫂:那“問米婆”說用芋葉遮頭就行了,我事先買了兩塊……(從袋子裏掏出葉子)
老二:快拿來,快……(手又縮回)你……你先!
二嫂:(一屁股撞向老二)你甚麼?沒膽匪類!回到房間你就知!
老二:誰沒膽?(牙一咬,奪過芋葉蓋在頭上)阿——!(跌倒)
二嫂:看見了吧?
老二:“見鬼見馬咩”〔甚麼都沒有〕!
二嫂:看不見就看不見,用不着殺豬那樣叫!
〔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
媽子:家嫂呀,“問米婆”靠得住,豬母也會上樹!
老爹:老二有眼無珠,我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見。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
老大:人說我有“陰陽眼”,他們又不信,說我“白癡”,“發噏瘋”〔亂說話〕,哈哈哈……
老二:(慌忙走到二嫂身後)他對誰說話?
二嫂:(又一屁股)作麼生人不生膽?他自認是“發噏瘋”〔象瘋子般胡說〕!
老大:哈哈,“發噏瘋”就“發噏瘋”,我再發些給你們聽,我習慣燒紙錢和元寶,只有這些老土的錢財,老爹和媽子才收得到。
二嫂:大伯爺燒紙錢元寶,那三叔,你燒甚麼?
阿弟:我不說你知,讓你心思思。(轉身繼續看他的雜誌)
二嫂:(一把奪過阿弟的雜誌,一看)哎呀!看過要洗眼,三……(正欲說三級)
阿弟:(奪回雜誌,揮拳作狀)三甚麼?
二嫂:三?……三少爺,“陰司紙”大大的有,你可以拿去燒的呢!
阿弟:我沒準備燒甚麼,要不是老大死纏爛打我早就入了馬場。
老大:(當和事佬)好了,燒甚麼就各隨尊便,我們來上香吧!
〔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
老爹:媽子,各就各位了。
媽子:除了清明就剩下重陽,一年做兩日飽死鬼,“有殺錯,無放過”!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
〔大妹跑上,要裝頭柱香。二嫂眼快,一手拖住。
二嫂:大妹,你要做甚麼?
大妹:給老爹、媽子上香!
二嫂:今日清明,你夫家不用拜?
大妹:拜不拜,你管不着!
二嫂:難道你夫家沒有人?
大妹:(嗅到挑釁的氣味,話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夫家“生勾勾”〔活生生〕的,大把人!
二嫂:那你回來做甚麼?
大妹:用得着你問?(對老大)我回來找老爹、媽子,不行嗎?(老大點頭)我一年才回來一次,不行嗎?(直問老二)
老二:(對二嫂)你不造聲,沒人當你啞的!
大妹:(對阿弟)有血緣關係的被沒有血緣關係的來管,那豈不是妹仔惡過主人公?
阿弟:哈哈……
二嫂:(仍在找碴兒)要上香也輪不到你第一,你當大伯爺死了?
阿弟:對,對!就算老大死了,也輪不到你,你當老二——也死了嗎?
老大:阿弟,口不能這樣臭!
老二:大吉利是,你快吐口水,重新說過!
阿弟:二嫂做初一,我才做十五,要說就說她!
大妹:老大,你就讓我裝頭柱香!(拖住老大)
二嫂:大伯爺,你要讓,應讓給老二!(從另一邊拖住老大)
〔在老大被拖來拖去之間,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老爹“呀”的一聲抱着腦袋。
媽子:老爹,老毛病又發作了?
老爹:跟生前一樣,我屬猴,一聽到他們爭吵,我就像孫悟空被唐三藏唸了緊箍咒一樣!
媽子:你是爆血管死的,怕不怕再死?
老爹:死了怎麼再死?就是頭痛得像針刺……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
老大:你們別吵!老爹的頭都快要爆炸了。(奪過大妹的香)“順得哥情失嫂意”,我誰也不讓,我先上。(上香)
〔老二接住上香。
老大:阿弟……
阿弟:我不上!
老大:(誠懇地)你就當例行公事,“OK”?我記得老爹說過:“子孫雖呆,經書不可不讀;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
阿弟:我上多多的香,老爹不會說我好;我一柱香也不上,媽子也不會說我壞!
〔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
老爹:眞是慈母多敗兒。(欲打阿弟)
媽子:(用身體擋住老爹去路)你以爲你“生勾勾”還尚在人間,爲所欲爲?
老爹:你爲何做鬼也偏幫他?
媽子:爲了生他,連子宮都割了,足足躺在床上半年,日日夜夜吊大針,眞是點點滴滴記心頭……你還在嗡三嗡四,你不是人!
老爹:我不是人,我是鬼!好了(岔開話題)坐好,坐好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
大妹:阿弟,順順老大的意,爹媽會保祐你的。(塞過三支香,老大推阿弟上前上香)
大妹:輪到我了吧?(點香跪下,大哭哇——!)
〔眾愕然,老爹、媽子站了起來。
大妹:老爹、媽子,別說女兒不孝,憑甚麼你們不庇護我呢?老爹,你重男輕女,說我是“虧本貨”,書都不供我讀多幾年,嫁到夫家給人笑話,回到家裏拜祭也給外姓人欺負……
二嫂:大妹你……(被老二一把拖住)
大妹:媽子,你過身時,是老大買水,我替你梳頭抹身洗臉,盡量“還功勞”,家裏沒有第二個女人嗎?不!人家貴氣,“十指尖尖不沾陽春水”,我命苦,十指磨得像棒槌,我沒本事,學不得人家扭身扭勢能牽着老公的鼻子走……
二嫂:(坐立不安,猛扭身子)老公——你……
老二:我甚麼?她讚你有能耐呢,傻豬!
大妹:老爹、媽子,求你庇祐我兩件事,第一要日元猛升!近來日元大瀉,瀉得我血本無歸,你們在天之靈,要它升……
二嫂:(跪下)老爺、奶奶,千萬別叫日元升,我是買它跌的,一升我就破產!(拉老二也跪下)
老二:老爹、媽子,看在今日這麼多的供品份上,使日元跌、跌、跌……
大妹:升、升、升……
老二:跌、跌、跌……
二嫂
〔第二表演區亮燈,第一表演區燈暗。
老爹:哎呀,我又頭痛了!
媽子:你讓日元升小小,又跌小小,升小小,又跌小小,那不兩全其美?
老爹:我沒那道行,有些鬼比我們兇猛!
媽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老爹:洋鬼子!是國際大炒家,對沖基金財團,是興風作浪的金融大鱷!
媽子:那豈不是我們作鬼也不靈?
老爹:靈鬼靈馬靈個屁,兒女在那裏求,我們又幫不了,那不是活受罪?我頭很痛……
〔第一表演區亮燈,第二表演區燈暗。
大妹:升、升……
老二 二嫂:跌、跌……
大妹:(刺激之下引起嘔吐)哦——!
〔老大遞上毛巾,與阿弟扶起大妹。
老大:大妹,你有了?(大妹不語)快做媽咪了,可喜可賀!
二嫂:出嫁才兩個月就嘔成這樣,九成是奉……
大妹:奉甚麼?
二嫂:奉……鳳……鳳胎,生女機會大些。
大妹:你不用轉彎抹角了,是奉子成婚又怎樣?“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有子就有後,不學有些人,裝成有前有後,過門三年,還沒有後,連蛋也未生過!
二嫂:大妹你……(欲打人)
大妹:你敢?你玩得起?你賠得出?(捵着肚皮迎上去,二嫂躲在老二背後)擺老公出來我就怕了?我連他也敢打!小時,他欺負得我多了,今天回敬幾下也天公地道。
〔老二的手提電話響。
老二:(聽電話)喂,我是……好,好。(拉二嫂一邊耳語幾句,又作央求姿勢,二嫂急下)
大妹:老二,你眞行!借“大哥大”遁,溜之大吉!
老大:大妹,“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不是還有第二個願望嗎?
大妹:第二個願望?……剛才有,現在沒了。
老大:(遙望遠方)二嫂不在,老二不會做傳聲筒。(目光盯着老二)
老二:我發誓:決不重色輕妹……
阿弟:不用管我,我在聽“賽馬直播”(指耳塞)“運財童子”出了直路?我買重了你,快,快,……啊?……該打,該打!
(大妹雙手抱着頭,嗚咽着,左行不是,右行不是,突然舉起手,拍自己的肚皮。
老大 老二:大妹,你?抓住大妹的手)
阿弟:你也打你的“運財童子”?
大妹:“運”你的頭!懷了他,炒外匯都炒糊了!
老大:那你就別炒,免得動了胎氣……
大妹:正因爲免得動了胎氣,我們兩公婆“楚河漢界”分床睡……
老二:你一分,你老公就發達了!
老大:發甚麼達?
老二:借意發財,出外拈花惹草!
大妹:他整夜“啰啰攣”〔翻來復去〕睡不着。
老大:你還護着他?
老二:知夫莫若妻!
老大:那你要那不生性的大“仔”,還是肚子裏的細“仔”?
大妹:我兩個“仔”都要!
老大:你要,你又打胎?
大妹:我……我不知道!
老大:親家老爺知道嗎?
大妹:他們倆仔爺一路貨,都是那麼好的“鹹蝦”,(跪下)老爹、媽子,你女兒被人欺負,你們在天之靈,替我教訓教訓他……
阿弟:哈,清明節除了變作“晒命節”還是“呻命”〔訴苦命〕節!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
老爹:要我做“醜”人?變鬼嚇唬他?
媽子:你本身是鬼,還變“乜鬼”〔甚麼〕?我說大妹要忍,百忍成金。
老爹:大妹在夫家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我豈不是全無“FACE”(面子)?
媽子:那你生前又不供她喝多點墨水?
老爹:(抱頭)哎呀,我的頭又痛了。自以爲死了之後入土爲安,誰知道你們這幾條“化骨龍”弄得我沒有一刻安寧!
〔大妹聲:“老爹、媽子,你們訓人要點到即止,特別老爹的炮仗頸,千萬不要亂轟!”
老爹:又心疼她的老公仔了。
媽子:我都說“床頭打架床尾和”了。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
〔二嫂興衝衝地上。
二嫂:老公,有“料”〔情況〕到,(對老二耳語,阿弟上前欲聽)哎,那是“商業秘密”!老公,我們燒金銀給老爺、奶奶咯!(舉起手中的紙紮祭品)燒“平治”得“平治”,燒“泳池”得“泳池”。(與老二、大妹下)
〔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
老爹:嘩,嘩,燒一輛紙車,就要我保祐她得“平治”,比“大耳窿”〔高利貸〕還“大耳窿”,你不如去搶,哎呀!(又拍腦袋)
〔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
老大:老爹、媽子,我沒有甚麼要求你們,我不會、也不該令你們頭痛,只希望你們眞正入土爲安……
阿弟:傻的,你不求保祐?你發達了嗎?
老大:發達有發達的苦惱,不是有些女人又怕老公不發達,又怕發達無老公?人要隨遇而安,古語說:“知足貧也樂”,何必事事強求?
阿弟:那你拜甚麼?還硬把我拖來,使我看不清“運財童子”的狀態,又鋪了草皮〔輸了〕,賭本都沒了,你說這是爲了甚麼?
老大:爲了甚麼?爲了尋我們的根!這裏有老爹、媽子的骨灰,是眞的,不是假的,不是一張紅紙,隨便可以寫出來;不是一塊木牌,隨時可以訂造。那是我們爹娘的骨灰。看見它,如見父母;拜祭它,是叩謝父母恩。
阿弟:少講你的“耶穌”〔大道理〕!
老大:總不能忘記父母之恩。
阿弟:媽子的恩我沒忘,她爲了我,差一點連命也丢了!其實不是我連累她,是那個急色鬼老爹——!
〔第二表演區燈亮,老爹霍地站起。
阿弟:他想生養我嗎?他想我來到這個世界嗎?他只不過是性衝動,三更半夜,一翻身就上馬,完全不顧媽子的休息,完全不顧媽子的感受……
〔老爹走到阿弟跟前,媽子攔住,並步步逼進。
媽子:阿弟有說錯嗎?快活的是你,受苦的是我!
老爹:那又不離婚?
媽子:如果我後生,你看離不離?鬼叫我那時聽阿婆、阿媽的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着你這只馬騮隨山走!
〔第二表演區燈暗。
阿弟:老爹生了我就算,又不留些銀兩,他一走了之,留下我們喝西北風!眞不負責任!
老大:阿弟,不能以一概全,老爹也關心你。
阿弟:他整天罵我“五行欠打”,咒我“爛坭扶不上壁”……
老大:“愛之愈深,痛之愈切”。老爹當你是親生骨肉,才恨鐵不成鋼,否則,理你才怪。
阿弟:好,我現在給機會他。(從口袋掏出一疊號碼紙,鋪排在地上)我吃點虧,我先拜他。(跪下拜,手合十。此時二嫂和大妹上)阿弟我排好了六合彩四十五張號碼紙,老爹你給些表現,讓幸運號碼翻出來,最好是六個,但七個也無所謂。老爹,我從來沒這誠心稱呼你,現在看你的了。
〔二嫂、大妹靠上前看熱鬧,被阿弟一一攔住,眾人屏息靜觀。
〔第二表演區燈亮。
媽子:老爹,將功贖罪啦!
老爹:我哪能神通廣大?如果我行,個個鬼都行了!清明幾千幾萬人拜山,幾千幾萬人求幸運號碼,那豈不是幾千幾萬注頭獎?
媽子:你眞“無鬼用”!
老爹:你早就說我“做鬼也不靈驗”了。
媽子:來做點樣子吧!(老爹、媽子用手搧風)
〔第二表演區燈,號碼紙翻了一張,阿弟急抓住,二嫂上前。
二嫂:(風騷地)三少爺,多少號?
阿弟:“邪牌”〔不正經女人〕“閘住”!那是“商業秘密”!(見號碼紙在翻,大喜)第二、第三(去撿起來)第四、第五……
〔一陣風把地上的紙全吹翻,吹走。
阿弟:翻了,翻了,全翻了!全買要過億元,你以爲是陰司紙嗎?(氣憤地把原先撿的也丢在地上)
老大:不賭是贏錢,我從來不買六合彩,不知道省了多少錢?
阿弟:不知道你少賺了多少錢就眞!
老大:你買又不見你中?
阿弟:我不中,不等於你不中,每期都有人中,有人做富翁。
老大:那是萬中無一,還是“禁地游水”,打一份正當的工,來得可靠。
阿弟:老大,有頭髮誰想做癩子?我被趕出學校,手中無“沙紙”〔証書〕,當不上白領;無氣無力無耐性,做不了藍領。做看更?沒人信得過;領老人金?又未夠年齡……(拿桌上的酒來喝)
老大:用不着那麼“悲”,“明天會更好”。
阿弟:說的比唱還好聽!明天?我有甚麼明天?“紮醒眼”,看看自己,哦,還未死呢,又一天……(又喝酒)
老大:我說的“明天”是指日後的希望。
阿弟:那我有。每一期的“六合彩”就是我的明天!每個禮拜開兩期,我就買兩個希望,今天破滅了,就等下一個,哈哈哈……但是老爹又不肯幫我……(欲哭,又咕嚕咕嚕地喝酒。老二上)
老二:(奪過阿弟的酒瓶)那是拜祖先的……
阿弟:你就當我喝了媽子那一份……
老二:(斟酒,酹酒)老爹、媽子,托你們的洪福,老二我還混得兩頓晏仔,現我敬酒一盃,請保祐我順……
阿弟:順?(上前按着老爹的骨灰罐)順時針、逆時針都行,你要順,我順給你看!(把老爹骨灰罐轉側)
老二:阿弟,你傻了?
阿弟:老爹整天說我“爛坭扶不上壁”,但他扶你卻不扶我!想求個幸運號碼也弄到一鍋子泡泡,他對我不公平!我要他坐側!
老二:不行!
阿弟:一定要!
老大:(勸開二人)老爹、媽子,是孩兒不孝,如果早日立了墳墓,阿弟就不會這樣生事。
阿弟:如果立了墳墓,我就剷墳!先剷老爹的!我希望有人不相信!
老二:我信,我信!(已換了口氣)阿弟,有事慢慢說,萬事有商量……
〔阿弟伸出手,搓磨着手指,老二暗中塞上一把錢。
二嫂:老公,你塞了甚麼給他?
老二:他要紙巾——,
阿弟:我只是要“紙”,並不要巾!(把桌上的毛巾拋給老二,並把老爹的骨灰罐擺正)
老二:老爹、媽子在上,祈求你們保祐我貿易生意順風順水。
二嫂:日元要落!
大妹:日元要升!
二嫂:日元要落,老公,你看大妹她……
老二:日元?她?……要升,要升……
二嫂:老公,你手指拗出不拗入……
老二:大妹她……不能落,不能落!
二嫂:要落,要落!
老二:不能落,“落了”就出人命!我要積些陰德!
二嫂:日元落了,我們吃虧呀!
老二:那是芝麻,我們的貿易才是西瓜。啊?
二嫂:我連芝麻也要撿!你這樣,返回房間你就知!
老二:小小事弄得神憎鬼厭,還想人家保祐你?……你走出廳堂你就知!
大妹:老爹、媽子,多多保祐二哥……
二嫂:(轉怒爲喜)大妹,你眞好。
大妹:保祐二哥生意興隆,財運亨通,
二嫂:大妹,我“錫到你燶”〔疼愛你到極點〕!
大妹:讓二哥養個“西宮”,“飛起正宮”
〔要妾不要妻〕!
二嫂:大妹,你——!(幾個人亂作一團)
〔第二表演區燈亮。
老爹:哎呀,我頭痛死了!(媽子急得團團轉)
〔第二表演區燈暗。
老大:(勸各人無效,動了肝火)收聲!古語有雲:長子作父。別以爲不發火當我是病貓!我宣佈:爲免口角,各人祈求不得出聲!
二嫂:大伯爺英明。老公,我們的“商業秘密”就不用爆出來了!
老二:你不出聲,沒人當你啞的。
〔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
老爹:老大說的也中聽。我的頭也沒那麼痛了。
媽子:要說就快點,不然要到重陽啦!
〔第一表演區燈亮。
老大:媽子叫你們“爽手”〔快〕一些。
老二:好,我聽媽子話。(莊重地叩拜,畫外聲:“老爹、媽子,孩兒要吃“大茶飯”,要走私,你們要庇祐我順風順水……)
老爹:你走私?……我未夠道行,人家水警是拜關聖帝的,試問,我哪裏是他的手腳?
老大:老爹說無能爲力……
二嫂:大伯爺,別“暫亂歌柄”〔打岔〕!
老二:(對二嫂)噓——!(畫外聲:“老爹,每一水貨,我們先拜關聖帝……)
媽子:老爹,水警拜關聖帝,老二又拜關聖帝,那關公受了兩家茶禮,他幫哪一邊?
老爹:你問我,我問誰?……你去問關二哥巴!
媽子:老二,何解有陽關道你不走,偏走獨木橋?
〔老二畫外音:“時下金融危機未退,股市動蕩,市道低迷,生意難做,失業眾多,今日難知明日事,最現實是找快錢……
媽子:老二,積些陰德,別做傷天害理的事。
〔老二畫外音:“我走私‘VCD’,很好賣,“平夾靚”,大受消費者歡迎……”
老爹:這比走私軍火和白粉好一些,但亦是犯法,侵犯了知識產權。
〔老二畫外音:“走私是違法,但那是人家逼出來的,一張光碟成本幾角錢,加上版權也不用一百幾十元。其實他逼人買翻版貨,是他帶挈我們發達,如果正品實十元八塊,我們連粥水也沒得喝了……”
〔阿弟拉老大至一旁。
阿弟:老大,我信你不是白癡,你有超自然能力,能收到老爹和媽子的信息,你說,老二的葫蘆賣甚麼藥?
老大:你問我,我問誰?你問他嘛!
阿弟:是你拖我來的,不問你問誰?我保證不泄漏天機,下不爲例!
老大:(無奈)僅此一次,君子一言……(見阿弟點頭)僅供參考!(對阿弟耳語)
老二:事成之後,我買靚的風水地修築墳墓,讓你們住得舒舒服服,安安穩穩!(站起)
阿弟:到我了!(掏出雜誌)大妹,替我逐頁逐頁燒給老爹!
二嫂:啊?三……(欲說“三級”)
阿弟:三一甚麼?
二嫂:(忙改口)三叔,你捨得?
阿弟:你說是三級書吧?你就照白說唄,別以爲大逆不道,老爹肯定中意!
二嫂:你又知道?
阿弟:生前,我見過他在廁所裏偷看,死了就斷了癮……(塞書給大妹,大妹捂着鼻子拿了入內)
老爹:你這“衰仔”〔不肖子〕爆我“陰毒”?
媽子:(按老爹的頭)爲老不尊,教壞子孫!
〔阿弟跪下合十,畫外聲:“老爹,你整天罵我不務正業,這次,我務一次正業,你一定要保祐我……
媽子:我舉手支持,爲我掙一口氣!
老爹:“浪子回頭金不換”,我求也求不到呢!
〔阿弟畫外聲:“我要舉報老二走私,去海關領取三成的花紅,勝過那‘三重彩’!”
媽子:我舉腳贊成,老爹,你呢?
老爹: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
媽子:老二賺了那麼多,這次讓阿弟撈一些巴!
〔阿弟畫外聲:“我會盯住老二的一舉一動,祈求老爹你給一些暗示,事成之後,眞的孝順你,決不食言!”大妹復上。
老大:(對大妹)表面看,沒有嘈吵,不失禮於人。
大妹:阿弟,你祈求甚麼?
阿弟:甚麼都不能說。老二,那是“商業秘密”!
老二:小心——
老二:隔牆有耳!
阿弟
老二:哈哈哈!
阿弟:哈哈哈哈!
老大:哈哈!
大妹:笑兩聲,很奸哩。
老大:誰笑得最後,誰笑得最好。
老爹:你看,他們還笑呢?其實在自相殘殺!
(抱頭)我的頭像打了箍,痛到我喊救命了。
〔第二表演區燈暗。
二嫂:老公,問米婆說的話,你沒忘了吧?
老二:啊!一言驚醒夢中人!
二嫂:當然了,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總有一個女人!(得意地碰了老二一屁股)
大妹:(見狀噁心,嘔吐)哦——!
二嫂:你——?
大妹:我“漚仔”〔任娠反應〕,你“恨”得來嗎?(二嫂欲怒)
老二:(制止二嫂的任性)現在說正經事。老大、 阿弟:老爹、媽子成年蹲在“萬人大廈”,遠離子孫,備受冷落,我想請他們回家,供上神台,天天上香……
大妹:即是要求老爹媽子全都保祐你們了?
阿弟:我反對,老爹媽子我都有份!
老二:你開個數,(拖阿弟在旁),多多都不成問題……
阿弟:多?還不是老鼠尾生瘡?比不那三……
老二:三一甚麼?
阿弟:比不上我三少爺的“三重彩”!
〔老二欲搶老爹的骨灰罐子,阿弟一手按着。二嫂要拿媽子的骨灰罐子。
大妹:(捷足先登)我要媽子!
二嫂:你是出嫁女!
大妹:媽子生我,你是外姓人,沒你份!
二嫂:媽子我奶奶,我爲她繼香火!
大妹:你蛋也沒生一個……
老二:你信我,我爲老爹好……
阿弟:“奸商奸商,無商不奸”,我不是三歲小孩!
〔第二表演區燈亮,老爹頭痛得倒地轉輾。突然“砰”的一聲,老爹的骨灰罐子摔在地上碎了。老爹“啊”的一聲倒在地上不動,全場死寂。
媽子:老爹,不要掉下我……
老二:老爹,你千萬別責怪我……
二嫂:是三叔碰的,是三叔……
阿弟:是啦!好的歸你,壞的入我的數!……也好,現在剩下媽子的,媽子會幫我!
〔天爆一滾雷,一陣風刮過。
老大:哎呀,有風,小心老爹的骨灰被刮跑!
〔對二嫂)還不快去拿東西來裝?
阿弟:(對二嫂)又有鍋讓你們補了!
〔在眾人蹲下料理之時,老爹突然站了起來,媽子愕然。
老爹:(腳步浮浮)我身輕如燕……啊哈——
“我要飛向天上”……媽子,叫他們別撿我的骨灰!
老大:不要撿老爹的骨灰!
老二:你“黐线”〔發神經〕嗎?
老爹:誰幹的好事?
老大:錯在老二……
老二:老大,別亂說!
二嫂
老二:錯在老二的細佬——阿弟……
阿弟:是老二先爭……
媽子:眞是清官難審家庭事!
老爹:媽子,不管是誰做的,有份兒的都不要放過,替我多多打賞他,多多保祐他!
媽子
老大:多保祐他?
老爹:全靠他,我才得解脫。我身子輕了,我不用給人祈求,不用被人落“ORDER”〔訂單〕,怪不得有些大人物將骨灰撒到江河湖海,他們有遠見,不用承諾,不用承擔,不愁人騷擾,眞正自由了……
媽子:那兒女怎樣辦?
老爹:他們?唉,你我有心無力,其實靠天靠地,靠神靠鬼不如靠自己!好了,我要雲遊四海找屈原了……
媽子:你去找屈原,這個家不是散了嗎?
老爹:其實我們的家早就“阿聾燒炮,散了”清明節,表面是拜祭,實質是明爭暗鬥。受他小小,還他多多!生前“一生兒女債,半世老婆奴”,以爲“死去無知萬事空”誰知還被勒索!唉,以前說生不如死,現在是死不如生!何處是路啊?屈原說:“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求索”他求索了幾千年,現在我該找他了……(悲愴地飄下)
媽子:老馬騮,你別走!我做不了替死鬼,我扛不起這面大旗!(突然一記雷鳴閃電,使她悟醒)我也要自由身!老大,將我的骨灰罐摔了吧!……
〔眾楞住,像被凝固了。
〔媽子的吶喊像空谷傳聲:“摔了它——!摔了它——!摔了它——!……”
〔燈暗,幕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