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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榕禪影
羅永澤
緣隔四十年,再到五羊城六榕路的六榕寺六榕塔。
小時候家居六榕寺附近,常常蹓進寺內攀樹彈鳥捉蟋蟀玩耍。那時感到寺裏的佛很大,寺裏的和尚很怪,寺裏拜神的人很乖。一天下午,父親帶上我遊覽六榕寺和六榕塔,父親愛看的我卻不愛看,父親解說的我都聽不進。父親牽着我的小手,一步一步登上六榕塔,從塔內到塔外,從塔外到塔裏一圈一圈走到六榕塔最高層。憑欄眺望;珠江隱帆踨,雲山入晚霞,萬家燈火浮數點,一縷涼風召歸鴉。
父親輕輕擦乾我額上汗珠,語重深長地說:“人生如登塔……”我牽動他衣袖:“爸,我肚子餓!”爸爸輕輕搖頭,彎腰抱起我下塔離寺。翌月,我家遠遷他鄉,父親無緣再見到六榕塔了。
六榕寺、六榕塔;寺因塔而顯,塔因寺而名。
志載梁武帝年間,沙門縣裕法師奉法往南海求得佛舍利歸獻於帝。爲此梁大同三年在古廣州城西建寺立塔,寺名:寶莊嚴寺,塔曰:舍利塔。唐及五代世有繕修,詩人王勃特爲撰寫《寶莊嚴舍利塔碑》刻立寺內,迄宋初毁於火,勝蹟蕩然。
趙宋元祐元年,故址重建,寺易名凈慧寺,塔曰千佛塔。書畫家蘇東坡手書“六榕”二字榜之寺門,後人重蘇書遂呼爲六榕寺,而寺之舊名幾無有知道者。
重遊舊地,我從六榕寺大門進入,循昔日與父同遊路向行。“鳥語花香會心郎道;行雲塔影觸目皆禪”的《圓通》禪院。“浮屠依舊聳南天方知佛法無邊眾生有道;寶相從新陞大殿益證慈航普渡彼岸同登”的大雄寶殿。“六劫證菩提色相慈悲觀自在、榕蔭留勝境禪心清涼禮眞如”的觀音殿。然後繞到了“應無所往而生眞心;於未來世聞說其法”的六祖堂。
六祖堂,供奉六祖慧能禪坐塑像。遠在北宋端拱二年(九八九年)寺僧崇尚慧能,以青銅精鑄其像,奉爲禪宗正統。
肅立六祖堂前深深地三鞠躬。“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六祖禪師由俗而僧,悟道後“出世”復“入世”;見性成佛,直指人心,使禪的本意廣爲世人能悟。凝望六祖堂,想起了父親由寺中僧人處聽來再告訴我的一個故事:古時候一高官與一高僧巡禮佛堂,看見鳥雀在佛頭上撤糞,官問僧:鳥雀有無佛性?僧答有。官說:“既有佛性,爲何在佛頭上撤糞?”僧即答:“難道鳥雀有那麼笨,向鷹鷂頭上撒糞?”爸爸解說:正因爲是佛,佛有這個度量容許鳥雀在頭上撤糞,如果鳥雀在專吃小鳥的鷹鷂頭上撤糞,它自己也明白是白送性命,鷹鷂心中埋伏殺機比較多,這禍是萬萬惹不得。
六祖堂前不遠聳立六榕塔,塔平面呈八角形,高五十七公尺,外觀九級內分十七層。軒峻雄偉,碧瓦朱欄,粉墻與樑柱相映襯。六榕古塔歷劫春秋;蕭梁初立,趙宋再立,後經數百年屢興屢廢,風雨剝蝕,兵燹摧殘。清成豐六年颶風爲災,塔頂亦委墜於地,光緒元年大修復。民國四年地震,塔裏柱瓦之間遂生裂縫,危矣;塔門封鎖十餘年。新中國成立之後,廣州人民政府保護文物,大力修繕,使遊人得以重登。後又經文劫動蕩,塔、寺均托賴幸存,再修飾開放。
回憶小時候跟着父親登塔,父親彎下腰側着身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登高,塔梯陡得山坡一樣。我小聲嘀咕:“登塔有甚麼好?還不如攀樹好玩。”父親回首正色道:“登塔如同人生之路,總得踏踏實實一步一步往上走。攀樹爬高了要摔下來,你可不能每天都忙着玩啊:”
今天,我象昔日父親那樣彎着腰側着身,踏着無數人踏足的陡梯登臨這座歷史之塔。從塔梯走了塔室;塔室幽暗,各面內壁凹入供奉着各種菩薩塑像。塔室出到塔外,眼前一片開朗,扶着朱欄繞繞轉轉而行,去到另一方位又登塔梯,更上一層樓。
繞繞復繞繞,行行重行行,登上了塔頂層。迎風極目;青天依舊,光陰如流,胸懷湧出莫名感慨。寶塔雄偉屹立,塔基深藏舍利,塔尖直指青天。君臨塔頂高瞻遠矚,仍存身後半片盲區。人在高處,容四面來風,謙天下才使,惜萬物生靈,何須在乎天下最高呢。生命隨足蹟到達頂末,靈魂或許附在塔檐的銅鈴聲隨風散去,或許伴着日月光華融入塔的神髓與春秋長存。
倚欄獨處,神馳萬裏,汗熱漸成涼意。天空鳥雲壓頂,八方來風,悶雷滾滾。轉眼間日夜顛倒天地無光,滂沱大雨如萬箭齊發而下。我踞縮頂層塔室,默默然聽着暴雨喧嘩,忽然天際弧光眩閃塔室通明;這瞬間我彷佛看見前面的三尊佛像身披金光,竟然活了——右方那個一手作拈花彈指狀,一手捏動佛印,脣角微帶譏笑象不屑凡間的眾生相。左方那一個高舉法器,豎掌當胸弓身前挺,欲從盤腿狀躍出撲擊魑魅魍魎。正中的那位端坐合掌,滿臉慈航普渡的莊嚴,半垂的眼臉在弧光電閃間抬起,慧光如炬……我獃了,時間就停在那一剎間。塔外轟進霹靂巨響,眼前一切面復幽暗,我駭極了抖着雙手往前摸一摸,依然摸在隔離神像的玻璃上。
雨過晴朗,星空萬里,天籟無盡。放眼仰望,心田一片澄明;自今之前人們一廂情願把顆顆星星代入神的境界,何曾想及它的自然眞面目,何曾知道它與我們的距離遙不可及,以光年爲計。我渺小!眾生渺小!萬物渺小!於宇宙奧秘,於無盡時空,人的生命何等短暫脆弱。我們面對“無知”和“未知”障礙束手無策,不免從人的理想願望,從人的行爲模式去塑造一種自己所需要的“神”,從“神”那裏回餽克服障礙的精神力量。
憑着人類的進步,憑着科學的發展,昔日的幻象被今日的覺醒、今日的探索取代了,今日的無知、今日的幻象也必定在明天被啓迪被更正。神的觀念也隨着人類歷史發展被探索着、修正着。神——只是人精神領域的影像,人才是大自然的主角,才是自我完善的動力。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六榕寺內,梵音晚誦。六榕寺外,夜夜笙歌。我步出寺門,彷彿經過洗髓易筋,有脫胎換骨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