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戈的幻覺世界

廖子馨

  陽光從百頁窗孔隙爬進來,跌落地板。污穢從點附於地上的襯衣,還有床單被子以及整個他的身上飄出來,浮到半空。房間窄小,陽光很快就從地板爬到他赤裸的雙腿上。污濊浮到房頂,陽光正好撫摸那雙緊閉的眼皮。長長的眼睫毛顫動一下,他打開眼睛,立時又眯縫起來,轉過臉去。
  燦爛的巴黎陽光,一擁進懷就要頭暈目眩。
  甚麼時候躺回這張床上?之前自己跑到哪裏了?頭痛欲裂。他好像,曾經躺在另一張床上。那張床有股煙味,埋下身子時他嗅到中性香水和汗味。一股腥味突然竄上喉嚨,他踉蹌爬起來撞開浴間木門,頭未及埋到坐厠就有一泉紅褐從口腔噴出來,正正的射進馬桶。
  沒有關掣的吐落,直至再也倒不出甚麼來,他跌坐在浴池邊,抹抹嘴角,伸手按下沖厠掣,把滿池腥紅的酸臭沖進塞納河。
  他拍拍腦殻,按着兩邊的太陽穴。噢,是的,昨天他到第九區闲逛。他喜歡那裏的建築物,有一派歷史悠久的高傲,雖然街道狹窄,而且起伏不直,像澳門的馬路,沿着山勢行走。澳門的影子怎麼蜿蜒迴轉總是纏在他身上,跟到裏斯本,又來到巴黎。
  他覺得累,雖然這次是公差,一切由官方安排,參觀、開會,以及應酬宴會。談不上辛勞,可是一到裏斯本就莫名其妙地總想快快離開,處處見到澳門的影子,不,是澳門的原體。他原先還感到親切,可是老被視爲外國人,既是個外來的,還得假裝幾分新奇感好讓主人家開心。實在處處的不自在。要不是可以公私滲半地順道來巴黎要幾天,他根本就不想到裏斯本。而且,裏斯本的女人都太肥,食物又不可口。一道出差的若澤拍拍他的肩頭,“你想能算是葡人的後代?”
  他聳聳肩,你在暗示甚麼嗎?
  完成工作後,他和若澤到沙灘游水。
  葡萄牙唯一可愛的,就是有白色沙灘和深藍的海水。澳門只有黑沙灘,和混濁的海水。
  穿過墨绿的鏡片,蔚藍的天空更加蔚藍,黑藍的海水更加黑藍,他的黝黑的皮膚更加黝黑。從眼角瞥見若澤白亮的皮膚,十分刺眼。
  他和若澤都有葡萄牙人的血緣,兩個身軀裏的血都很雜亂。他倒沒有若澤那麼雜,只有葡萄牙、中國、馬來亞三種血緣,若澤卻有葡萄牙、帝汶、荷蘭、意大利以及法國的血緣。在若澤典型的歐洲面孔前,他的亞洲臉孔更突出。
  今天一定要把全身晒得發紅,紅得蓋住黑黃的皮膚,到巴黎炫耀一番。往臉上塗太陽油,觸到高挺的鼻子,這是他最愛惜的部位,仔細護理如下體。
  有時候他會說些文藝腔,連自己都覺得怪怪的,“若澤,你想過我們可能有不只一個靈魂嗎?我們的血緣那麼雜……”
  “甚麼?”若澤揚起英俊的臉龐。
  “……我好像有點累。”
  “哈哈,在海灘享樂也覺得累?你怎麼變了中國人呀?”若澤笑起來,臉上有動人的皺紋。
  這種奚落,眞想捧他,就先捧他的臉吧。從他的臉迫視下去,在寬闊的胸膛上看到一堆棕色胸毛,一直延到肚臍,褲頭竄出殘殘的鬚根。不由的感到自己的下體有一股暗湧,臉剎時火辣辣,是太陽太猛嗎?他轉身俯臥。他很詫異自己的反應,他不過想用眼力和意志來捧他,卻弄巧反拙。是葡國的水和食物不對勁吧。抬臉望去,一雙龐大的女人巨腿正朝他的臉張開,肥圓的肚子躺着仍像個球。他皺眉,爬起來,向海走去,下身涼嗖嗖。
  他抬起靠在浴池沿的雙臂,看到那天下午晒得紅通通的皮膚開始脫皮了。
  喔,頭還是痛。怎麼想到前天的事去了?他閉目。昨天……
  大約是下午二時,他走進一間餐廳,坐在落地玻璃牆邊,要了鮮牛肉。牛肉切得很薄很薄,榨些檸檬汁上去,碰到的馬上就變色熟了,他用刀和叉小心的把牛肉捲成卷,生包熟熟夾生地放進嘴裏輕嚼,有檸檬酸和鮮肉甜。他還叫了一支紅酒。在法國喝紅酒,欣賞路過的窈窕女郎,眼光多麼放肆也沒有壓力。
  這個時段餐廳裏仍坐了七成客人。聽說美國人很受不了法國人把時間放在餐桌上,說法國民族除了放長假,就是吃長飯。而中國人又自誇最會吃的民族,其實,中國人只懂得煮飯,享受吃卻遠不及法國人有藝術。中國人在餐桌耗去的三兩個小時都很忙,把雞鴨魚翅鮑一道道菜裝進胃囊,站起來時一肚子疲累。法國人三兩個小時只吃一道湯、主菜和甜品,嚼兩口談幾句,吃完了覺得又輕鬆又愉快。中國人不會享受的眞義,他的祖母就只會忙忙碌碌地張羅,自己卻彷彿從沒有時間歇一歇吃口不緊張的飯。
  鄰桌一位老頭子對着桌子上巨型玻璃盃盛滿的巧克力雪糕打起盹來。他的後面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也在吃雪糕,邊吃邊看書。坐在他們之間,他沒有一絲的別扭,不像坐在祖母身邊。
  鮮牛肉雖然薄,但很飽肚,吃了三盤他就甚麼也吃不下了,再叫支紅酒消磨悠閑的下午。
  斜陽慢慢歪倒在路面的時候,他才付款。在餐廳門口被一股涼風吹個正着,他裹緊了薄外套。巴黎的九月。
  遊逛一陣後便截一輛出租車,去紅磨坊。喝了酒,抑制不住要放縱。
  紅磨坊靜悄悄,馬路中間的休憩區一列瘦小的樹枝孤寂的飄搖,只有零落的三兩個人在放狗。他看表,才六點鐘。他的頭開始隱隱地作痛,腳步有些凌亂,一定是剛才那道涼風吹起他的酒勁。法國紅酒果然不能大意,醇香底下蕴含摸不着的威力。
  恍惚間他看到一個人的身上纏綁着閃亮的鐵鍊,穿着黑色通花絲襪,腰際懸着空身底褲,露出光禿的下體,居然沒有性器官!他一駭,站住了,隱約又看到自己的身影在搖晃。原本是個大櫥窗,放了個全身穿滿性遊戲工具的塑膠模特。他早流了一身冷汗。那個沒有性器官的下體好像瞪着他的白眼。
  “嘭!”竟撞到街口一輛停泊的車子處,膝蓋痛得他彎下了腰,兩手撫弄;眼角卻瞥見一雙修長的腿,穿着血紅的高跟鞋,他在背光裏看不清那張臉容,但他知道對方朝他擠眉弄眼,隱約有個風騷的姿勢。
  他實在需要一張床,招手。那人扭着腰肢過來扶住他,捲來一股香味,俘虜他的嗅覺細胞。他把頭抵在那人的頸項間,發現對方繫了一條桃紅的紗巾,從那裏散發一陣溫熱。那人扶他搖搖晃晃地走進一個梯間。幽暗間他踢到梯級。
  “小心。”那人發出沙啞的聲音。
  “……”他瞪着對方,微微地張開口。
  “噓。”那人把食指壓到他的脣上。
  他着了魔咒似的乖乖任對方攙扶着上樓。
  那人打開一扇門把他扶進去。
  房裏亮着乳黃的燈,一屋如被小雞嫩黃的絨毛覆蓋。他躺倒床上。對方替他解開衣褲,邊細柔的撫摸他的身子,另一隻手握着他的陽具,摩沙。他探頭過去咬扯那條桃紅妙巾,兩手麻利的繞到背後解開胸衣的扣子,一雙乳房突的跌出來。他驚嚇地撐起身子,同時看見頸項那裏突着一塊喉核。
  男人並沒有停止摩挲,微眯的眼睛有心領神會的笑意,彷彿說你早知道的。
  而他便在這一刻勃起了。腦際虛空,體力卻充盈,他躍身把男人按下,從後面插進。猛力地,把鮮牛肉的熱量,紅酒的勁度都匯成澎湃的熱流噴射。
  也許是太用力,也許是痛,他的眼角滲出了淚光。在陌生的插進中,熟悉的抽動起來,是亢奮,更是肆意蹂躝,身子底下的呻吟變成痛苦的哼叫。他全然不理會,只願洩恨的抽動。抽動,迷迷糊糊地把埋藏了二十年的記憶慢慢抽出來,在床第間,在汗水和淚水中,他密封的一道牆垮塌了。在乳黃的牆壁上,一個少年人被按壓在殘舊的梯間,後面粗壯的男人在幹他,嘴裏還低吼着:“中國雜種!”他很痛,但沒有吭聲,只是極力的要把被按壓住的臉向側轉,擦傷了臉皮也不在乎,只要那管直挺的鼻子不會被壓扁了。他把它埋到葡國佬惡臭的腋間,這管證明他不是中國雜種的歐洲鼻子。
  他終於精被力竭,喘息,把臉埋下,讓黑暗吸去所有的汗水和淚水。
  那天不覺地竟在浴池邊沉沉睡去。
  伸展麻痺的四肢時,我還以爲是在澳門的家裏醒來。發覺浴間小得只容下窄窄的浴池、坐廁和洗盥盆,才驚愕地想起這該是巴黎。巴黎、紅磨坊、男人,一格格菲林在腦際閃映過去。
  那只是一個充滿幻覺的夜晚,我想,可能自己睡得太久,睡暈了頭。一個饞涎女色的男人,怎麼會搞男人?荒唐而且教人噁心的幻覺。
  我想念葡京裏的女人,她們雪白的肌膚,高聳的豐乳,渾圓的屁股,風騷的勁頭,我已經嘗了不少。時時的發女人癮,女人就是鴉片。站進浴池裏,溫熱的水如女人的體溫緊貼我的頭髮、胸膛、下體、小腿,很舒服。香皂的氣息從胸膛滑下去,滑到大腿,滑——我看到膝蓋上有一塊瘀黑。瘀黑如墨被流水沖化成巨大的漆黑布幕,放映刺亮的鏡頭:撞到車頭,一個人過來攜扶,上樓,進房,脫衣,撫摸,一個男人的喉核,另一具陽具。
  刺眼的白亮驟然熄滅,漆黑一片,布幕在熱霧中蒸滌腐化,只剩下花灑寂寞的噴洩。我像只落水狗癱軟在浴池裏。
  無窮的疲弱在體內發酵。其實,醒來的一刻我就記起自己曾經醒過一次了,而且翻江倒海地狂嘔一番。我也知道第一次醒來不久便全然憶起昨晚的事情,但我故意的去回憶前幾天的事,以爲這樣回憶到昨晚時,不願面對的事實會改變。然而,頭越痛,事實的影像就越清晰。我無法挽回,無法改寫昨晚那場荒唐。我只能無力地把頭埋進雙臂裏。事情怎麼就這樣發生了?
  一定是葡萄牙的水、葡萄牙的食物不對勁,或者法國的紅酒也出了問題。我坐在露天咖啡座對着巴黎的夜晚唸叨。喝完兩盃CapPuccino。
  不願回酒店。站在巴黎鐵塔腳下時,記起有個朋友跟我提過鐵塔建築藝術的奇幻,於是我昂起頭眺望高聳的鐵塔。瞬間便看到黑藍的天幕正欲壓蓋下來,雲絮呼呼飛舞,全都衝我奔殺過來;整座鐵塔像魔獸張牙,搖晃着龐大的身軀也要壓下來。眞的就要壓下來了。我趕忙放眼望四周,平靜得沒有一絲風聲,遊人談笑自如。我復又抬頭瞪望,天和塔再次奔殺過來。我像英勇的堂吉訶德,盯着塔盯着天,沒有舉起寶劍和盾牌,但看見彷彿壓蓋下來的天空眞實是深遠的,而塔雖然搖晃欲墜,其實挺若泰山。多麼奇妙的幻覺,多麼眞實的幻覺,明明腳踏大地卻如夢如幻,以爲一切將毀於眼前卻安然無怎。我禁不住伸出雙手擁抱巴黎的幻覺,來吧,來吧。笑在臉上。
  走過馬路,站在對面回望,只見綴着燈光的漆黑塔身埋在漆黑的天幕中。我的心不覺輕快如紙,飛舞於夜巴黎的上空。
  這是多麼奇特的解脫方式,在倒壓下來的鐵塔幻覺中釋放恐懼。巴黎的夜晚充滿了幻覺,我在昨晚的幻覺中便釋放了心靈的陰影。我確實幹過那個男人,然而竟如夢如幻般,只覺得一股阻擋不住的原始衝動噴湧而出,在猛烈的插進和抽動中洗卻藏的污穢和卑賤。那只是一場爲了忘卻的儀式,自己幻化巫師。我的鐵塔在幻覺中奮勇挺進,擊斃抑壓心頭的幽靈,丢棄在塞納河畔巴黎鐵塔的腳下。
  一切告終。
  奧戈回到澳門。翌日見到若澤,沙灘上的衝動消失得無影無蹤;里斯本眞的令人失常。
  其實,奧戈與若澤只是很普通的朋友,甚至曾經處於欺負與被欺負的關係中,在以前。
  這不得一不從奧戈的祖父說起。葡萄牙人在留下足蹟的地方,同時都會留下混雜的基因。奧戈的祖父就是制造這類基因的人之一。
  奧戈的祖父是個軍階不高的葡國軍人,這個世紀初帶着他的葡萄牙妻子來到繁華的澳門,兩人都捨不得走了。因爲純正的歐洲血統,他們在這裏輕易便獲取一切。
  數年後,奧戈的祖母偶然地在他祖父的性生活中飾演一名過客。她是貧窮的中國姑娘,到祖父家當婢女。以十八花樣年華挑動了葡國軍人的色心,在一個雨夜懷了奧戈的父親。
  奧戈的祖母生下他的父親時,祖父的妻子才知道眞相。奧戈的父親只能得到祖父的葡人名字,而這已是賜予他的一筆財產,奧戈的父親終身都在享用這筆財富,還蔭福下一代。奧戈的祖母過着似妾非妾的生活,雖然讓她搬出來立了門戶,但偶爾還要陪祖父睡覺。她再沒有生育過,也再沒有回去華人中間,當然,長大後的奧戈也不覺得祖母算得上葡人圈子裏的人。奧戈的父親說她極少出門,沒有甚麼朋友可以交往。
  奧戈的父親既然是個身份不高的混血兒,奧戈的母親自然也只能是身份相等的女人,她是葡人與馬來亞人結合的產物。自然,生下的五兄弟姊妹都是皮膚黝黑的大地之子,即大家慣稱的土生。不過,造物主之慣於以不公平來磨練一部分人,奧戈成了磨練的對象。那就像一地山谷,奧戈的四兄弟姐妹是高山上雕塑的葡人臉孔,而他卻跌到谷底長成亞洲人的臉孔來。他們一齊入讀葡文學校,但奧戈難逃被同學當異種來戲弄耍樂的厄運。
  成長的年代裏,奧戈的周圍有許多頑皮的若澤,他們是歐洲混血兒或歐亞混血兒,但有歐洲臉孔可以蒙混身份,有亞洲臉孔尤其有中國人臉孔的卻難免受些欺凌。少年人擺脫欺凌的簡單方法就是否認被欺凌的原因,而否認的直接方式就是打架,爲了不斷否認自己是中國人,奧戈不斷的與人打得鼻背臉腫的回家。每次只有祖母流淚,撫着他的頭說傻孩子。奧戈卻不喜歡祖母乾瘦的手,有時候還氣惱地把她的手甩開,怒吼着!都是因爲妳!
  有一回,應該是在夏天的午後,因爲蟬哀號奧戈的鼻血。在奧戈的記憶中,那天每流一滴鼻血,窗外的蟬便鳴一聲,米色麻紗衣襟很快就火紅一片。那個下午家裏竟然沒人。奧戈站在廳間背光的大鏡子前呆立,盯着鏡子裏爲捍衛尊嚴的流血英雄,眼裏閃着勇敢的淚光和感動。
  站了許久,鏡面越來越亮,奧戈的背景漸漸暗淡。希望這個英雄姿勢永遠站下去。然而,人生的改變有時與一個小動作有關;這時奧戈伸手去摳乾硬的鼻血,卻意外的注意到鏡子裏有兩管筆直的鼻子,一管是正插着一隻手指的自己鼻子,一管是左上角一張相片裏的鼻子,那是祖父的大頭相。
  奧戈急忙把祖父的相片扯下來,仔細對照着自己的五官。那麼歐洲的祖父和那麼亞洲的奧戈,鼻子卻長得一模樣!高挺,豐實。奧戈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拉開抽屜,翻出父親的相片,仔細端詳,看到三管鼻子一樣高傲挺拔!他再與兄弟姐妹的相比,甚至發覺自己的鼻子比他們的更有歐洲氣派。
  奧戈興奮的脫去血衣,在水嚨頭下沖洗鼻子,抹乾凈,踱到鏡前凝視。房子幽暗,奧戈那挺鼻子的直线更加的明亮。
  奧戈學會昂起頭挺起鼻子走路,看上去,那張臉孔確實有些歐式起來。奧戈不再打架。他的最愛是鼻子。即使在慘痛的被雞奸經歷中,無法保住他的處男身軀,也能極力的保護那管鼻子。在若澤們來找他樂子時,他能夠昂起鼻子,理直氣壯地說:“看,我的鼻子不是扁塌的,我和你們一樣是葡人的後代。我的祖父、我的父親都是葡人!”
  我好像在敘述一段百年的陳舊故事,現在的土生社羣裏,長成中國人臉孔的不算得甚麼一回事。按照學者的研究,證實上個世紀末本世紀初,開始有許多華人婦女與葡萄牙軍人通婚,而且,有錢的找軍階高的,中等人家找軍階較低的。像我這類人绝不少於遍佈澳門各個角落的木棉樹。雖然歷史不可以假設,但是,有時候把過去放在假設中呈現,反而容易看得明白:假如我的祖父的軍階高,把我的祖母收爲妾的話:假如我的父親不算私生子,一齊住在有教養的葡人區的話;假如不是有幾個頑皮的若澤喜歡愚弄我;假如被葡國醉鬼雞姦的時候沒有聽到他低吼“中國雜種”的話,我長成甚麼樣子並不重要,只要身上流有歐洲人的血就夠了。
  當然,經受得起上帝磨練的人,祂會回報數倍於磨練的獎賞。祂賜我發現鼻子的神秘功能,忘卻了錐心的羞辱;不久在生活中又讓我更眞切的得到身爲大地之子的驕傲。雖然經常逃學,但我像我的祖父那樣得到一職優差。雖然眞正的高官職位留給葡國來的人,這有甚麼要緊,在我們的底下還有許多華人墊底呢。
  不過,風水輪流轉,這是不能不相信的。昔日裏能說葡文就代表一切,今日普通話卻大熱起來。想想,七十年代末大批內地“阿燦”、“表叔”、“表姐”湧來時,口帶鄉音的廣州話都被當作笑柄,說普通話的更要再低兩低;九十年代末的人卻對普通話學得興致勃勃。有時候看着身邊的朋友練習捲舌音的媚俗樣,我暗暗地懷疑他們是否還有身爲葡人的尊嚴。
  這是一種壓力,大家都承認的壓力,具有暗示的作用。選擇走不走進普通話班,等同選擇離不離開澳門;要麼走進去要麼走開。我卻在這個門口徘徊。三十多年來我未曾離開過這座城市,我沒有勇氣在地球另個角落尋找一個比澳門更好、更適宜我居住的城市。
  語言的衝擊,使我愈來愈感到將失去澳門似的。面孔與語言竟然佔據我的人生天平秤,不是這邊失重就是那邊傾斜。
  讀普通話班確實成了公務員裏的一股熱潮,甚至上班時段安排課程。這些天,上完課的同事喋喋不休地炫耀他們來了個漂亮的Miss。翌日又說他們的Miss好大方,不怕被人整蠱。第三天說Miss整蠱他們,不認眞的都一個個當眾出醜了。第四天他們開始教她講葡語粗口,她的發音簡直一流。
  “奧戈,明天去看看啦,說不定你有本事‘溝’她,試試自己的吸引力嘛。”坐對面的同事說。
  我覺得這是個恰當的理由。
  翌日我挑了最前排的位置坐下。“溝”女,勇氣不足便敗事有餘。
  這位Miss果然是漂亮一族,最有吸引力還是那把清甜的嗓音,“請新同學做個自我介紹吧。
  “我叫奧戈。未婚。”大家起哄,我頗得意,“老師,請妳也自我介紹吧,結婚了嗎?”
  她在口哨聲停下後不慍不怒地說:“我的祖父母是澳門人。我的父親在六十年代到中國讀書。我在中國出生。學歷:大學。婚姻狀況:未婚。”
  男同學鼓掌,一位女同學搶着問:“Miss,澳門人不是八十年代才興回大陸讀書嗎?”
  “唔,我們就講點澳門歷史吧。大家應該聽說過‘一二三’事件吧?”
  在我們面前講“一二三”?!女人果然不可能是美貌與智慧並重。
  “六十年代的‘一二三’事件,是華人與政府發生衝突而爆發的流血事件,激發了華人澎湃的愛國熱潮,一批青年帶着抱負回中國讀書,這還成了一種風氣。當時華人與葡人的關係鬧得很緊張……”
  課室裏鴉雀無聲。她知道這是一種挑戰嗎?
  “……歷史已經成爲過去。按照歷史的經驗教訓,目前,我和你們有必要加強溝通。”她竟然眨眨那雙大眼睛,調皮地說,“對嗎?一
  課室的氣氛再度活躍起來
  “所以,從這堂課開始,我每次會請一兩位同學簡單談談自己的家庭或生活。這樣又有利於口語練習。”說着她望我笑笑,有一絲狡黠閃過。“今天就清奧戈第一個談談吧。”
  我頗尷尬地搔搔頭皮。“我不會啊。”
  “不要緊,慢慢說。”她倚到我的桌邊,“我用問問題的方式引導你說幾句,好嗎?”
  我只能點頭了。暗中後悔剛才不該惹她。
  “你的樣子很像中國人,父母哪方是華人!
  “沒有,我的父母都是葡人……”
  “他們沒一個有中國血緣?”她頗爲驚訝。
  “我……我的祖母是個中國人。”喉間有如鯁着魚骨,艱難的吐出。
  “那就談談你的祖母。”
  “……我的祖母,嗯,她……”我怎麼談一個陌生的祖母呢?“那時我太小,不知道她的事。”
  她有些失望。我暗吁一口氣。不想她突又問:“你認爲自己也算是中國人嗎?”
  我驚愕的瞪着眼睛,“我是土生!”
  “我當然知道你們都是土生,”她笑起來,“我經常聽到一些土生很自然的說起家裏的父親或母親、祖父或祖母是中國人;但你們好像不會說:我也是中國人。爲甚麼?”
  大家面面相覷,七嘴八舌地:“大家都叫我們做土生葡人嘛!”
  “當然不會叫你們做土生華人。只是,一方面說自己有中國血緣,一方面又不承認自己也算是中國人,不是很矛盾嗎?”這位漂亮的鬥士決意挑戰下去似的,最後竟望着我這樣說。
  我不會爲了一個中國女子的幾句話而跑到墳場來探望我的中國祖母。然而,此刻我確確實實的走在西洋墳場的小徑上,尋找着祖母的墓碑。我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走進來,也許是因爲今天的夕陽很美麗,也許是因爲正巧經過那道鐵門,瞥一眼墳場裏的小教堂,感到一份靜謚的吸引,雙腳不覺地就踏了進來。
  我的祖母在西洋墳場入土爲安已經有十幾年了,我很少來拜祭。祖父和他的妻子葬在東邊的一坡。不管葬在哪個方向,粉绿的圍牆已把外間的繁囂隔绝,圍出這片寧靜的天地,而且花草茂盛,沒有中國人墳場陰鬱的氛圍,只有一種祥和與平靜。
  在她的墓前坐下來。第一次端詳那張蒙塵的遺照,居然發現年輕的祖母是個美人胚,難怪祖父被迷住了。祖母對強佔她的身體和生命的葡國軍人有感情嗎?她會恨他嗎?父親說,祖母從來不提自己的中國家庭;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中國女人?這世間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吧。
  祖母的墓碑座向東望洋山,山頂上那座白色的燈塔是遠東地區第一座燈塔,已經聳立了一個多世紀,曾經給海洋上無數的船只指示航向。有了它,小城昔日的風光不會消失。從燈塔望下來,山腳下列着大大的幾個中國字,寫的是甚麼呢?憑位置,我知道那是一間夜總會,不少南北佳麗在那裏找生活。看到祖母的墓碑向着它,我頓然感到刺眼不已。忙把臉別過去,心頭突的凌亂起來。
  別過去的臉看到一尊憂鬱的小天使雕像,在黃昏中淚光漣漣。是幻覺嗎?這座小天使雕像就竖在祖父墓前不遠的地方。以前,即使來拜祭祖父,我也極少走下來在祖母墳前擺上一束鮮花。父親不明白我爲甚麼對祖母沒點感情。
  “難爲她甚麼好東西都要留給你吃!”突然想起父親曾這樣吼叫。是在一次打完架後,祖母正伸手摸我擦傷的手臂,我卻把她的手甩開,這時便聽到父親在身後兇狠狠地吼叫。我感覺到一股怒火噴射過來,瞥他的眼角有祖母的身影,彷彿正在抹淚。
  甚麼好東西都要面給我吃。是呀,我最愛飲廣東老火湯,祖母常常的煲煮;我還特別喜歡吃臘味飯,祖母總是在一大碗油香噴噴的飯中盛大截的臘腸、豬肝腸、臘鴨留給我宵夜……這些都是會經存在過的事實嗎?我那麼喜愛吃祖母烹煮的飯菜嗎?這麼多年來我爲甚麼完全沒有了這些記憶?我從小就愛飲老火湯,這是事實,而母親是只會煮肉骨茶和咖喱的人……那麼,是眞的?如果是眞的,我又怎麼會忘卻呢?一定是幻覺。我的天地裏總是充滿虛幻。
  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我站起來,雙腿微麻,我用手撐着腰,抬起頭,看見墨绿的東望洋山上天際青藍,幾抹橙紅的夕陽染着雲絮,眞是一個美麗的傍晚。
  我最愛澳門的黃昏,每次看到美麗的夕陽總會感動起來,我的朋友必定就要把我譏笑一番。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人笑話我了,他們一個接一個的都移民他方去了。可是我總捨不得走。他們移居新國土上有許多的理由,而我喜愛這座城市只有一個原因:生於斯長於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可笑,居然熱愛這個住滿中國人的地方。
  夕陽的餘暉榮繞於白色的燈塔上端,形若一盞中國古燈。昏黃的燈光如豆,映得一室也昏黃,少年的我正伏在桌上趕抄功課,一只手不忘摸弄着長出的幾顆暗瘡。祖母端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放在桌上:“濕熱呀,飲碗湯啦。”我立即放下筆桿,端起碗急不及待地邊次邊飲起來。祖母拍拍我的腦殼:“到底廣東人,怎能不飲老火湯。”……
  最後一抹餘暉隱去了,燈塔閃射出澄黃的光束,像是融在霞靄中漸漸地迷蒙濡濕。
  這眞是一個充滿幻覺的黃昏。關於老火湯的記憶,彷彿是抑壓在心靈最深淵的一具幽靈,從底處如煙霧漫漫飄飄升起,在肉體的禁錮中四處飄蕩,永遠飛離不出去,永遠會留存在我的心中。沒有辦法揮走,沒有辦法擊斃這具幽靈孤獨的留存,在心靈的陰影死於巴黎後。
  這眞是一個美麗的黃昏嗎?我其實有踏足西洋墳場嗎?我甚至會在祖母的墓前坐到雙腿發麻嗎?而說起來,我算是個有祖母的人嗎?她是個沒有名份的中國女人,她的兒子是個私生仔,而我,我連自己的身份也無法定位,如幻。
  墳場牆邊高大的樹幹飄下枯葉,在小徑上沙沙滾響,彷彿祖母不斷地喃喃:傻孩子傻孩子。